022.一人心思几人愁
且说宝玉因听得许多人家来府里向黛玉提亲,一时急火攻心,竟迷了心智,所幸并无大碍,只不住叫着“林妹妹”三字。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虽喜在内帏厮混,却因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日夜相对,如今长到十三四岁,已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个邪书僻传,再将那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与黛玉一比,皆未有稍及她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待再过几年便告知贾母、王夫人,了却自己的心事。
屋里都是些聪明乖觉之人,见宝玉如斯模样,已然明了七八分,只不敢混说罢了。惟独贾母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儿又与林丫头从小在一块儿的,自是比别人更亲近。这会子忽听得不少人来求娶,想着姊妹不日便要分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难过。这并不是什么大病,吃一两剂药就好了。”众人都道:“到底老太太有见识。”一时见宝玉睡着了,贾母方命各人散了,自己亦扶了鸳鸯琥珀回房。
是夜,宝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不成寐,想着才刚宝玉的反应,不觉心更灰了几分。之前她一直以为荣国府已是荣耀至极了,不想到怡亲王府给福晋做寿时,她方明白自己的目光是何等短浅!
当日甫一进入怡王府的大门,她便被其巍峨大气、尊贵典雅深深震撼了,荣国府与之相比,无疑差得太远。她只觉自己是何等的渺小,竟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置了!再看迎春三姐妹,虽则亦是初次到王府来,到底进退有度,仪态万方,是以她时时留心,步步在意,唯恐被人耻笑,所幸并无纰漏。
好容易到了正殿,却见满屋皆是优雅闲适、雍容雅步的贵妇,她那在自家威风八面的姨妈,此时却到处赔笑着打招呼。她以为这些人便是王妃福晋了,不想真正的王妃福晋却在另一处,直至开席时方簇拥着今日的主角儿——怡亲王老福晋,款款走进来,老福晋的左手,赫然携的是林丫头,紧随其后的,却是贾母与英莲!
老福晋一声令下开席后,她们一行很自然的被排在了末席,她没有心情吃喝,只拿眼不住的瞧首席。首席上除了让她妒忌得心发疼的黛玉和英莲外,另一个人却是出发前被她有意嘲笑过的秦氏。虽则当时她已从贾母和姨妈等人的反应中,得知自己造次了,到底没有太往心里去。这会子她方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秦氏显是有着不为人知的显赫身世,她恨自己的百密一疏,只顾着讨那些个当家人的欢心,竟忽略了众人的习以为常。
及至终席,她们一行去请辞,姨妈不过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儿,那怡王福晋的随身嬷嬷竟当众与她没脸,她甚至不敢做声!
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来家的,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王妃福晋意满志得的笑容和那嬷嬷一脸的不屑,她不由得暗叹,权势果然是好东西,它可以让你把一切看不顺的人踩在脚下,随意践踏!母亲千方百计想为自己谋划的宝二奶奶之位,已然不能满足她的心了。
虽则她已看不上宝二奶奶之位,想着宝玉本生得好,脾气情性亦算得上知根知底,到底有些犹豫。不想宝玉竟因黛玉疯魔了,她原以为他虽日日围着黛玉转,只因小时候的情分儿罢了,男女私情却是没有的,原来她又错了。如此也好,她心里最后一丝儿犹豫亦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宝钗想到此处,只觉一阵释然,却又有些没来由的淡淡的忧伤。复又思及当日所见福晋王妃们的金尊玉贵,便彻底释然了。拥衾躺好后,宝钗已作好打算,不单要博得黛玉的好感和信任,还要让秦氏不计前嫌,继而喜欢上自己!
此时,贾母与王夫人亦呆在各自的屋里,因着才宝玉疯魔的事情,烦恼得睡不着觉。贾母以前是私心想把黛玉配给宝玉的,两人皆是她最钟爱的小辈儿,若能结为秦晋之好,自是美事一桩。然儿媳妇对黛玉的态度,一直让她踌躇不定,若果真黛玉成了宝玉的媳妇,不定被婆婆怎生磨挫呢,她怎么舍得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受那些个闲气?况这几日听怡王福晋的口气,竟想聘了黛玉作少福晋,那少王爷她亦是见过的,生得好自不必说了,尤其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气度不凡,若果真将黛玉许与她,一生便有所靠了。是以她才会说那翻话,算是警告那些个乱舌头的混账们。
那王夫人想的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黛玉作了自己的儿媳妇,生得妖妖娆娆便罢了,还一身的病痛不断,一看便知不是有寿的,还清高孤傲的紧,日日对着宝玉使小性儿,那里及得上宝丫头的随分从时、合宜得体?尤其要紧的是,那丫头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但凡老太太喜欢的人和事,她都不由自主的排斥和厌恶,比如宝玉屋里的丫头晴雯,她早晚会撵了她出去。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如何让宝玉改变心思,进而与宝丫头结合,所幸这会子二人都还小,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好生筹谋。
听风轩里,黛玉倒不怎么在意此事,她自幼与宝玉一同长大,自是知道他的禀性,最是喜欢漂亮清俊女子,时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是以他的屋子里,皆是些水秀俏丽的女子。除却这些,他还一见姐姐便忘了妹妹,这会子只是一时迷了心智,过几日便无事的。
黛玉的猜测没有错,几日后,宝玉已复原如初,迎春姊妹用此事笑话他,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不住拿眼瞧黛玉,见她仍是一如从前,并不为此生气,他方放下心来,又日日早出晚归到学里去,引得众人都夸他进益了,那里知道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日,黛玉刚起身不久,便见凤姐儿笑意盈盈进来了,她忙笑道:“你这个大忙人,这会子竟有空到我这里逛?”凤姐儿笑道:“昨儿珍大嫂子来,请我今日过去逛逛,我想着日日操劳的,遂诸事推与平儿,过去散淡散淡。因想来约你一道过去。”
黛玉道:“莲姐姐这会子身上不好,我想在家陪她说话解闷儿。”凤姐道:“莲妹妹病了?就该遣个人来回我,请个大夫来瞧瞧才是。”一面说一面往英莲住的西厢房行去,因着与黛玉交好,英莲又着实惹人疼,凤姐儿这会子看她如黛玉不差什么。
英莲见两人进来,忙强撑着靠起来,笑道:“凤姐姐多早晚来的?”凤姐儿一径到她床头坐了,笑道:“缘何病了也不来回我?我这就派人请大夫去。”“姐姐敢情糊涂了,竟忘了妹妹原比那些个大夫更强上几分?况这算哪门子病?横竖月月都得的。”她笑道。
凤姐儿方会意过来,道:“真真是急糊涂了。”三人说笑了一会子,黛玉便催着她过东府去,英莲因问何事,她大概说了,英莲便道:“依我说,妹妹竟与凤姐姐一道去了才是,说话间宝姑娘便来了,若见你不在家,她自会家去,我也清净些儿。”虽则宝钗是她名义上的姐姐,她到底不惯唤她“姐姐”,私底下仍是唤“宝姑娘”。
“这宝妹妹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奇道,“日日在老太太屋里都见面的。”
黛玉并不答话,一旁的雪雁听了,冷哼一声,道:“她一心想着攀上怡王府,自是恨不能时时与姑娘在一块儿。”黛玉忙瞅她说道:“越大越没规矩,这般背后嚼人舌子,与府里那些个混账婆子有何差别?”她方厥着嘴出去了。
正待再说,外面小丫头叫:“宝姑娘来了。”凤姐儿忙示意紫鹃接出去,又拉了黛玉自后院出去,至二门外坐车去往东府。
一时进了宁府,早有尤氏与秦氏带了姬妾丫鬟迎出来,见了黛玉,更是意外之喜,忙忙迎至上房归坐。一时丫头献茶毕了,凤姐儿笑道:“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要孝敬的,只命人送过去便罢了,我这会子正忙呢。”那尤氏与凤姐儿每常见了面,必是要嘲笑一番的,并不见怪,笑骂道:“我把你乖的,说得忘了自己是谁!”一面招呼人进来摆酒果,一面又道:“我这会子还有事,让媳妇儿陪着你们玩笑罢。”说罢告罪而去。
秦氏方笑道:“原是我想请婶子过来说说话儿,不想林姑姑亦来了,真真是喜煞我。”又请二人至她屋里说话,她自在前方带路。少时便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来,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再看屋内成设,更是精巧之极,闻所未闻。黛玉心里暗叹:“果然有皇室后人的体统气派!”
一时丫头献了茶来,秦氏亲捧与二人,笑道:“这是今春才上贡的顶尖碧螺春,尝尝吃着可好?”黛玉抿了一口,赞道:“果真甘醇芳香不已,不愧为上贡的极品!”秦氏因道:“你既喜欢,回头我遣丫头与你送两罐儿。”凤姐儿道:“我吃着却极淡,竟不如我平日里吃的。”
黛玉戏谑道:“好茶皆是如此,入口虽淡,却是满口余香。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没有不见过的,这会子可是活打嘴了。”
秦氏冷笑道:“若说婶子没见过,倒也说得过去,她原不识字,自不知茶还有这么多门道,偏那自诩见多识广的‘皇商’千金,也是满嘴的混说。”
二人听这话有机锋,因问何事,秦氏恨恨道:“也不知那宝姑娘哪根筋搭错了,隔三差五只管来,偏又不说正事儿,只一味的说些好听的话,因着不待见他,那日我只命丫头泡了家常的茶来,偏她不住的赞好茶,真真烦得我了不得,恨不能一棍子打出去!”
凤姐儿好笑道:“偏巧你二人竟被同一个人烦上了,真真好玩得紧。”秦氏因拿眼瞧黛玉,黛玉无奈道:“确有其事,咱们是同病相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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