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归途，谢商
巨窟深处的腥臭气比外围重了十倍不止。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硬石，而是一层厚积的油脂。黑褐色的黏液混着惨白骨粉，踩下去噗嗤作响，抬脚时扯起长长的浊丝。
朱清妍走在队伍中段，右手反握短刃，喉头微微滚动。她把下巴埋进高领，强迫自己不去看两侧铜池里的景象。
那些铜池大得吓人，每口都有三丈见方。
池底架着暗红地火，不是寻常炭火，而是抽干灵石压榨出的毒焰。池里的泥浆呈铅灰色，黏稠厚重。
每口池子里，都密密麻麻泡着几十具躯壳。
半空中垂下的铁钩，生生穿透了那些残魂的琵琶骨。残魂本无实质，被铁钩穿透处却被烫得滋滋冒出青烟。
阵法在生抽它们。
一缕缕淡白光晕从残魂颅顶被硬拔出来，顺着头顶铜管抽向上方。剩下的污浊怨气，则被阵纹反复碾进泥浆，硬灌进底下的躯壳。
“这叫洗髓？”
米迦勒半展光翼，圣光扫过空气，带起细碎的光斑。可光斑刚触及雾气，转瞬就被腐蚀成黑色。
她压低眉弓：“他们把活生生的灵，当矿石在炼。”
夜迦踩在废弃铜池边缘，抬手将暗红残印重重砸在池底。
轰！
阵眼被旧印的凶气生生碾碎。
铜池剧颤，铅灰泥浆顺着裂缝疯狂倒灌进地脉。
“砸了也没用。”夜迦语气冰冷，听不出起伏，“管道全通着。源头在顶上，这儿不过是个漏斗。”
话音未落，头顶骤然响起密集的气阀啸叫。
嗤——！
数十根巨型铁管喷吐出滚烫白汽。
原本死寂的几十口铜池轰然炸裂，浊水四溅。
从泥浆里爬出来的，不再是那些光秃秃的面具泥偶。
这些躯壳套着破烂的残甲。甲片早就锈透了，但护心镜的位置，隐约能辨认出蓝星旧军的制式暗纹。
它们眼眶里嵌着两颗猩红血石，手中提着折断的重枪与缺口的钝刀。
速度快得带出破风声。
打头的披甲战偶蹬碎黑石地面，断枪撕裂空气，直奔林萧面门扎来！
当！
孙悟空的金箍棒斜向挑出，精准砸在枪杆三寸处。
火星在昏暗中炸开。
战偶倒飞出去，双臂臂骨当场折断，可它连停顿都没有，落地身躯诡异一扭，踏地再次扑杀。
“没痛感，没活气。”林萧眼神微沉。
杀人抽魂，还要把骨头套上烂铁皮，拿来给仇人看家护院。
天界把这笔账算到了骨髓里。
破水声此起彼伏。
上百具披甲战偶翻出泥池，迅速排开。
半圆弧形，前盾后枪，严丝合缝。
“南门守线营的步阵。”
林萧脑海中猛地闪过陈三石留在旧火板上的记录。
活着的时候，他们是死守阵线的铁壁；死了以后，神魂被抽干，骨肉还要被当成看门狗使唤。
阵型偏左侧，立着一具身形稍显纤细的战偶。
她身上的铠甲几乎碎光了，只有几根皮条死死勒在干瘪的肋骨上。手里攥着半截断刀，脚步比旁人慢了半拍。
当其他战偶扑向米迦勒与苏妲己时，她的断刀笔直劈向林萧。
但在刀锋距离林萧前襟不足三尺的刹那，那截干枯的手腕猛地颤了一下，刀尖硬生生向旁侧偏了半寸，擦着林萧的袖口劈进泥里。
破绽大得刺眼。
苏妲己身后雪白狐尾瞬间绷紧化作利刃，骨梢泛着冷光，直削女将脖颈。
“妲己，停。”
林萧声音极轻。
狐尾在半空硬生生刹住，锋刃贴着女将干瘪的颈皮停下，仅仅割断了她脖子上系着的一根红绳。
半枚糊满黑泥的黄铜哨子应声滑落。
林萧没有退。
他反手将人皇剑深深刺入脚边石缝，左手探出，一把扣住女将刺空的刀背，右手食指在左腕顺势一抹。
一滴泛着暗金光华的温热鲜血渗了出来。
女将眼眶里的血石疯狂跳动，金白色的天界铭文顺着脊骨疯长，想要引爆体内的核心。她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低吼，张口咬向林萧的肩膀。
林萧没躲。
发黑的断齿撕开他肩头的衣料，扎进肉里。
林萧面无表情，沾着暗金血液的手指抬起，稳稳按在她干瘪凹陷的眉心正中。
滋——
像冷水砸进滚烫的油锅。
女将整个人剧烈震颤。
暗金色的旧火自眉心狂涌，迸射出道道灼烫火星，将攀附在她头颅上的天界铭文烧蚀殆尽。
眼眶里的猩红飞速褪去。
那双空洞干瘪的眼窝深处，重新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撕咬林萧肩头的牙齿缓缓松开。
黑血顺着她的唇角淌下，落在林萧的领口。
“……归……途……”
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被阴风彻底撕碎。
她凝视着林萧，目光却穿透他的身影，落在他身后那柄泛着微光的人皇剑上。
残破的手指痉挛着抬起，颤颤巍巍指向深处悬空的倒悬白骨巨塔。
“中枢……毁……名册……”
咔嚓。
她脊椎深处的一道漆黑烙印骤然崩解。
天界主司房的灭口禁制被彻底触发。
炽烈的金白毒火顺着她的眼眶口鼻喷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一声哀鸣，只是在身躯化开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黄铜哨子硬生生塞进林萧染血的掌心。
几息之后。
原地只余下一副锈烂的空甲，和一小捧灰白的余烬。
四周的战偶受到残烬刺激，杀气越发癫狂，嘶吼着层层压了上来。
林萧单膝触地，把那捧余烬仔细收拢进腰间的布袋，随即合拢掌心，握紧了那枚冰凉的黄铜哨子。
铜片边缘，隐约嵌着两个被岁月磨平的刻字。
谢商。
林萧缓缓拔出石缝中的人皇剑。
剑脊上的细细金线，第一次燃起了明亮纯粹的火苗。
“去骨塔。”
林萧嗓音很轻，透着彻骨的寒意。
孙悟空立在一旁，破天荒地收敛了玩闹的神色。铁棒在掌心旋了半圈，金瞳里杀机毕露。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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