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吃醋》
【李允浩视角】
听说,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爱上她之前会有一种预感。
预感并不是怦然心动,而是止不住的心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还在校园的上空回荡,我就骑着自行车冲出了风波高中。
我必须在10点之前赶去位于明洞的那家洗车场,并在那里工作两个小时。
一般情况下,我并不选择在晚上打工,晚上是我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光,我也明白以前落下的课程太多,我认真对待每一个她给我补习的夜晚。而曾经一起打过工的金民旭下午的时候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可不可以去给他代班,晚上9点之后将有准备在明天结婚用的车队来集体洗车,他却躺在医院里。我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便去医院看看他,并要了洗车场的地址。
从风波高中到明洞是不短的路程,我先回黑石洞的家换了我的代步工具,才加大油门直奔明洞。就像存在着某种牵引,繁华的明洞正进入夜生活的高峰,我的视线却轻易的发现叔叔的车,停在多岛海鲜店的外面。老师的车不在那里,紧挨着叔叔黑色的现代轿车旁边,是我现在班主任的车。他们在这里会餐,透过宽大明净的玻璃墙,看到整个大厅宾朋满座。没有看到学校众老师的身影,我想他们可能在包厢里。
靠着路边停下来,我给老师发了一条短信。看着手机屏幕上信封投进邮筒的图案,我又想发第二条,只是要她多吃一些,却忘了提醒她少喝酒。
一阵花香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就像用浓烈的香水浸泡过的手帕突然捂住了鼻孔。
我看到两个金发碧眼身段高挑的女人相倚着朝我走来,路边的街灯照在她们脸上,那涂满颜色的五官还残留着灯红酒绿的欲望,带着惊叹的话音不时穿插绕舌的韩语。
“灵魂战车!”其中一个说出我曾看过的一部电影的名字,挥动的手隔空描摹我身下摩托车的形状,我突然害怕她们会爬上我的摩托。
收起手机,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她们的视线。摩托车对于我,还是有无与伦比的魅力。热情与冷漠的演绎,叛逆与忠实的结合,永往直前的冲动,无法阻挡的激情,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转过两条街,洗车场的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我直奔休息室快速的换上工作服,提起水枪给一辆红色轿车冲洗表面的灰尘。水花四溅,灯光让水珠像吸饱色彩的珍珠,顺着车身爬满又滚落,每一条痕迹都婉转的线条,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其实,按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不缺钱用,即使需要支付房租。休学的一年我有一笔可观的存款,那是在全国各地做临时工积攒下来的财富。并不是我改掉了大手大脚的习惯,在内心空洞的那个时期我没有选择物质的填补,那是永远填补不了的深渊。
一束带着力道的清凉水流从我的眉梢扫过去,打断我本不该在此时深入的回忆。负责给旁边一辆轿车清洗的男生对我抱歉的挥手,他随意打理的凌乱发型和瘦削的脸,让我想到那个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并认为占据我心中第一朋友位置的灿成。
我不是没有见过他,周末晚上的明星秀,我看到他那久违的倍感亲切的舞蹈。
人生无法预料,灿成暂停学业去过闪光灯照耀下的生活,金范也有毅然绝决的一面,而我选择远离没有她的城市。遗忘对我来说没有过程更没有结果,但我知道漂泊的终点还是黑石洞的家。我任性不妄为,内心痛苦但不会将痛苦扩大到整个家庭,所以那个雨天的傍晚,如果我没有回头,我依然会成为风波高中高二复读生,只是我失去的依然找不回。
命运的改变在一念之间,直到我听到她呼唤我的名字。仿佛等待了千年,游离的灵魂瞬间进入我的心,我的心又瞬间归位。那种感觉直到今日每次想起,还能深刻的体会。幸福的疼痛,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需要她就像依赖空气呼吸,不是一种选择,而是必需。
“这是你的报酬。”
洗车场老板将一叠纸钞放在我摊开的手掌,我弯了弯腰,为自己劳动换来的报酬向他道谢,并留下了电话号码,如果他需要人手,我可以在周末全天工作。
去休息室换回自己洁白的校服,遇到那个男生,他说看到我是骑摩托车来的,问我想不想和他赛车。我淡淡的笑着摇头,没作停留的离开这个我只为赚钱而来的场所。
午夜的明洞宴会还在继续,来往的行人车流像天上的银河,霓虹闪烁处处高歌。
叔叔的车不在那里,而几辆我认得出的学校老师的车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不由自主的捏住车刹,用脚蹬在地上,想要下来走进那个还是宾朋满座的海鲜店。
之前发的那个信息,到现在也没有收到回音,我担心的事可能还是发生了,想到这点我几乎真的要走进去,而我知道我没有任何立场,她如果醉了,自有同事照顾。
就在这时,我现在的班主任郑老师扶着巫老师从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到门外,紧跟在后面的一群人都是学校的老师,矮胖而矫健的教导主任从后面挤出来,挥动着手掌指向前面不远处的地方。我不想猜测他们要去干什么,在那群人中,没有我的老师,也没有我的叔叔。
还要体会那种感觉多少次?即使叔叔的那番话在我心里的份量压倒一切猜忌,即使老师对我的态度让我常常莫名其妙的充满信心,可是选择相信他们两人,心却不断翻起酸涩的苦水。
我能做的只不过是回家睡觉,能做的就是打败想去找她的冲动。那是卤莽的行为,亲眼看到她和叔叔在一起吗?那会加深我的痛苦,也会加重她的难堪。而关键是我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摩托车轻微的颤动,耳畔有风吹动发丝扫过来的触觉。
我的心颤动的更为强烈,脑中闪过曾经她在公车站台吓我的画面。
可是当我回过头,看到正爬坐上摩托车的罗惠美,并用手捂着她的眼睛嘴里念着“看不到我”的咒语时,原本只是不平静的心又被恼火袭击。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对她大吼,而我本无意这样对她。
“没谁规定我不可以在这里吧。”她松开捂着眼睛的手,对我嘻嘻笑着。
“那你这副模样又是做什么?”
“看你板着脸不高兴的样子,想逗你开心。”
“切,你离我远…”我吞回要说的话,放软了语气说:“下来吧,我要走了。”
“我请你吃好吃的吧。”
“你跟踪我就为了这个?”
“谁说我跟踪你了?我姥姥家住在这里,我来她家过夜的。”
“那你就快去,我还有事。”
“先吃东西,接受我的道歉。”
“道什么歉?”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害得你迟到。”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说干什么?”
“不行,不请客就没有诚意了,去吃冰激凌好吧?”
我很无语的盯着她看了几秒,从牙缝里告诉她:“我没有时间。”
“切,我看你很闲啊。”
她坐在摩托车上不下来,指着街边的冷饮店,晃动的身体几乎贴着我的后背。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还在上涌的酸痛,试着温和的对待她,必竟在楼道间我恶劣的骂她疯子,这段时间以来看到她闪躲的眼睛,觉得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那样伤害她?
“罗惠美,你请客,我付钱。”
“我没有听错吧?”她夸张的笑得乱颤,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没再多说,将车钥匙拔下来就径自走向街边那间外型可爱的冷饮店,罗惠美在身后一步三跳,欢声笑语。
“今晚过后,你还可以像前些天那样吗?”我的面前摆着几款她点的冰激凌,可我只是看着它们,冷淡的和罗惠美说着话。
“那有点难,我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就管不住自己了。”
“你是想我整天那样坏脾气的对你?”
“其实你表现出来的并不是你心里想的。”她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即使我当着别的女生的面骂你疯子?”
“呃…”她放下手中的冰激凌,想了想说:“那个当时没来得及生气,事后有些生气,但我是罗惠美啊。”
“什么逻辑?”
“我很快就忘了,生气容易老的。”
我一直保持冷漠的脸还是禁不住露出微笑,将面前的冰激凌都推向她。
“李允浩,你是真的心情不好吧?”
“快吃,这些都给你,堵住嘴巴!”
她吐了吐舌头,拿走了草莓味的那款,舔了舔又说:“我想吃薯条。”
我靠着椅背,头偏向外面,没有答理她的话。
“喂!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懒懒的回过头,说:“已经点这么多了,你吃得完吗?”
“买单的人不要这样说话,好像舍不得花钱似的。”
我无声的叹气,妥协的说:“五分钟之内把这些吃完,薯条我去买,你带回去吃。”
“要这么急吗?明天大礼拜,不是没课吗?”
我示意她闭嘴,去给她买了原味和麻辣口味的薯条,叫营业员打包装好,回来扔到她的面前。
也许我的坏心情让她有所收敛,她已经将那些冰激凌快消灭完了。
夜色如水,霓虹是在水面浮动的烟火。
从冷饮店出来,我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可是那种不知该往哪里去的茫然抓住了我。那种感觉好像消失了很久,现在正从心底的某个裂缝死灰复燃,漫延到我止不住疼痛的心胸。
我强迫自己不往坏的一面想,也许只是恰巧两人离开了会餐,各自回了自己的家;也许老师喝醉了,叔叔先送她回家。从某方面来说,他会觉得有那项义务。
心情似乎好受一些了,但我对罗惠美接下来的话感到气结。她扶着车头挡在我的面前,咬了咬嘴唇像是忍着笑,又像是下着决心似的说:“那个人真的是你表姐吧,有那样的表姐很无趣吧?我看你也很少跟她一起。”
“想说什么?”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将钥匙插进启动器。
“呀!我想说的是她的坏话,你不会告诉她吧?”她右手握拳放到嘴边,装作害怕的样子,随即又笑起来,“风波高的笑话真是多,被我拒绝的男生跑去追她,看她得意的样子笑死人了。男生说她身上的味道好闻,你觉得好闻吗?”
启动点火,摩托车发出狂燥的声音,罗惠美吓得跳到路边。
“你不会是生气吧?我说她坏话你生气吧?”
“你可以闭嘴吗?”
“喂!李允浩!你会告诉她的是吧?!”
罗惠美哇哇叫着的声音被我甩远,我没有戴头盔,深夜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微凉。
明洞的大街小巷热闹的还像早晨的市场,午夜剧场的门前爆米花的摊位还有驻足的男女,束起窗帘的咖啡店情侣在卡座依偎,手挽着手等候红灯的恋人,旁若无人的拥抱低语……
与我最亲近的只有风,卷来这个城市所沉受的悲痛。
第四大街的十字路口,向右再行几百米就可以到家,我减缓车速,摩托车的前轮却在偏向右边的瞬间又拐回来,照直向前方冲去。那个地方就像有强大的磁场,有无法避让的引力。
矗立在夜色中的树木幽暗寂静,比起明洞,黑石公园正在做着沉睡的准备。
我骑上公园前的空地停下来,坐在车上仰头看向我熟悉的那个窗口,灰暗的天空零星的闪着星光,那个窗口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向后倒去,用手枕着脑袋躺在摩托车上,头顶的桔黄色灯光让这块空地亮如白昼。
那次在校门口她和叔叔默默相望的画面固执的在我眼前开始重复,叔叔在她心目中所占的份量是多少,在此时我连猜想的勇气都没有。我已经不再以为她是醉了酒,回了家,除了和我的叔叔在一起,再没有其他的选项。
那么,我是该离开还是要留下?
心在泛着嫉妒的苦海沉浮,想要保护她的欲望还是超越一切。
我不能容忍叔叔的接近干扰老师的生活,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保持与她的距离,望着身边的椅子回忆,才是他还不能忘记她时最好的方式。
就在我掏出手机,调出叔叔的号码,摩挲着拔号键酝酿着想要说的话的时候,从黑石公园的路边照射过来的车灯在我身上掠过,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抬起身体看向那正移动的光,叔叔的黑色轿车进入我的眼里。
老师的手从摇下的车窗伸出来,挥动的姿势在指点路线。
我的大脑在停止思考之前下达的指令是尾随过去。
镂空的围墙被茂盛的蔷薇覆盖,在我们之间隔了一道隐蔽的屏障。透过藤蔓的间隙,草坪灯的微光勾勒他们的影子,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隐隐传来的说话声像文艺片中的自语。
我有些厌恶自己,好像要证明什么把我摧毁的事实。胡乱猜测的结果就是陷入自我折磨的沼泽。所以,即使我在内心深处相信他们不会再有纠葛,却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离开这里,非得守在这个地方像笼中的困兽,伤害不到别人,挣扎的下场是伤了自己。
“周一见了,李老师。”
这句提高音量的说话声没有我料想的哭泣过后的嘶哑。愉悦、轻松,还带有淡淡的笑意,
仿佛是一粒安抚心灵的药剂投进我焦躁的心,无力和沉重的感觉渐渐抽离。她没有邀请他,没有挽留他,即使叔叔又二度折回。
我看到她接过包时微微弯了弯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曾经她与他道别的画面跳出来作了对比,这种收敛说明了什么我还不能揣测它的意义。在叔叔的车轮滑出小区的大门时,我发动摩托开始掉头。
我可以用乘电梯的时间想一个这么晚找她的理由,不管她怎么责备,我只想和她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分钟。
意外的看到她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外面,面朝着电梯,跳动的数学显示电梯正在快速上升。似乎在黑暗中等待太久,候梯间顶部的白炽光刺激的我睁不开眼睛。
“李老师?”她带着惊讶的声音转过身,我在她放大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向她走去的身影。
“老师…”我的声音却意外的哑了,
她困惑的看了看我,眼神却在闪躲,双手捏着包带,捏得那样紧。
“数学参考书落在这里了,我过来拿。”
我忽略她刚才那声错误的招呼,站在她旁边淡淡的说。
怀疑的神色在她眼中闪过,她笑得有些勉强,“刚从外面回来吗?今晚到明洞做什么?”
“不是说了别问吗?”
我冷淡的语气带走她仅存的笑容。
看到她垂下眼睛,心痛的感觉是那么强烈,悔意迫使我对她微笑,我侧过身体面对着她,说:“会餐这么早就结束了?我以为还有别的节目呢。”
“是…其他的老师去练歌房了。”她闪动着睫毛,不愿看我的眼睛。
“那老师提早回来了?不舒服吗?”
“不…不是。”她赶紧证明似的笑了笑,可随即又藏起了笑容,盯着电梯门的眼睛终于转向了我,只是那声音轻轻的打颤。
“允浩啊…”
“嗯?”
“是李老师送我回来的。”
电梯门无声的打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走进去,她站在靠里面的角落,我听到她沉沉的吐了口气,说:“会餐的时候,我和你叔叔先出来,然后他送我回来…”
“所以刚才把我当成叔叔。”
“你听到了?”她又吐了口气,说:“我以为又落了什么东西在他车里…”
我只是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明明很轻松的感觉,为何现在又沉重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再细小的声音都像贴着我耳语,我蓦然看向了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指和我的叔叔很轻松的单独出去,而在见到我的这一刻开始沉重吗?她怕我会责备她吗?她很在意我的看法吗?
“允浩。”她打断我的走神,说:“今天对老师来说,有很大的意义。”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12层。
她微微笑着,从我身边轻巧的闪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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