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沉淀》
【第三人视角】
也许她还会在他的面前流泪，
但那清澈的泪水顺着曾经流淌过的路线滑到嘴角时，
品尝到的是尘埃落定的安心。
01 微变
拔动着从空调顶部垂下来的爱之蔓的叶子，敏静很孩子气的提起其中一根藤枝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心形对生的叶子在无名指上点缀成造型独特的绿色图案，衬托着纤细的指节更加白晰。
微微泛起的笑从嘴角柔软的化开，沉浸在某种幻想中的红润从脸狭扩大到耳畔，她眨了眨眼睛，悠的抽出手指，藤蔓带着跳跃的弹性垂回到白色空调的外壳。
一声极具威严的咳嗽在办公室外面响起，敏静轻轻啊了一声，凭着眼角的余光在没回头的情况下跌坐进旁边的椅内，双手已经在桌上胡乱摸到了教案。
“徐老师刚才是在拍写真吗？”教导主任毫不留情的讽刺让敏静的脸腾的烧起了红云。
“翘着兰花指的样子真好看，可惜我没带相机不然一定要拍下来。”
“主…主任。”敏静敷衍的点着头，教导主任的伎俩她不陌生，有点尴尬又不失有趣。
“啊，各位老师都是这么忙。”教导主任踱着步子走到办公室的中央，头点的像正被喂食的鸽子，“巫老师在修指甲，刘老师在…是在给家里人发短信吗？郑老师最诚实，看我来了就把漫画书藏进口袋……还有徐老师在赏花弄草…”
此起彼伏的对不起让教导主任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掌，说：“既然这么忙，我来就是为了让大家放松的，今晚去明洞放松，一个都不能少。”
“什么？”敏静小声的嘀咕着，瞟了瞟巫老师。
“那就这样吧，大家继续，继续。”
教导主任摊着手，退到门边，转身的时候看着被他的“威信”镇得服贴的各位老师，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担忧着学校的前景。
“去明洞干什么？”敏静不明白的问旁边的巫老师。
“每个月第三个周五是会餐时间啊，大概到明洞吃海鲜吧。”
“哦，是晚自习之后。”没有再用疑问句，曾经在这里待了近两个学期的敏静，想起了风波高中这个联络师员感情的固定聚会。
“徐老师今天开车了吗？”巫老师问。
“没有，是坐公车来的。”
“那我们坐郑老师的车吧。”她说着看向郑老师，提高了声音，“可以吗？郑老师。”
姓郑的男老师竖起V形手势，笑了笑又低下了头。
“那个…”敏静面露着难色，说：“必须要参加的是吧？”
“你要缺席吗？”巫老师询问的眼神扫过来。
“也…也不是。”
“开学第一次会餐，缺席的话…把约会推到明天吧，徐老师。”
敏静慌得连连摆手，脸还是不可思议的红了，舔了舔嘴唇说：“哪有…哪有约会，我只是害怕喝酒…”
“我们这间办公室的老师都不爱喝酒，没人会劝你喝的。”
“哦，那就太好了。”
敏静笑得眯起眼睛，但是她的心里想的并不是会餐喝酒的事，晚自习之后会餐，那就不能给允浩辅导学习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给允浩发了短信，直到晚自习的铃声敲响前几分钟，允浩才气喘吁吁的跑到她的办公室，匆匆说了句老师请出来一下，他就出去靠在走廊上。
“我才看到短信。”允浩笑着说，手上还捏着手机。
他垂下来的发梢似乎要滴下水来，敏静也微笑着，随口说：“在忙什么？打篮球吗？”
“不是，刚从外面进来。老师要去哪里会餐？”
“明洞。”敏静轻咬贝齿，声音放低的说：“这是新学期第一次会餐，每个老师都要去的。”
“又没说不让老师去。”允浩撇撇嘴说。
“那允浩不去老师那里了吧？放学后就快点回家吧。”
“其实…我今晚也有事，本来还想说跟老师请假，不去补习了呢？”
允浩这句话说得极轻，低着头就像正在挨训的学生。
“要做什么？”敏静问的又极像教训学生的口吻，幸好7班的班主任在办公室赶材料，若出来见到他们这样，还真的有些妒嫉自己的学生和非任课老师这般的交流呢。
“可以保密吗？”
“保密？”敏静不解的看着允浩，半晌又笑着说：“快要月考了哦，允浩还记得吧？”
“嗯…”他挠了挠头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说：“我去教室了。”
敏静还想对他说声加油，他已经蹬蹬的上着楼梯，响亮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
“老师要多吃点哦！”
02 断裂
敏静看着围坐在长形餐桌的熟悉的脸孔，却没有她最熟悉的那一张。
按照规定，每个办公室的老师聚在一个包厢，当然也可以窜到别的包厢敬酒或说说话。其中最忙的莫过于精力充沛的教导主任，总是担心自己会被气出心脏病的他，是无酒不欢，刚从高三某办公室的包厢出来就扎进敏静所在的包厢，依次将大家敬的酒灌进肚去，还说喝完就去唱歌。
会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想到结束后还要去唱歌，敏静就惶惶不安。这种不安不是牵念着最重要的那个学生的补习，不是害怕五音不全还要冒着被拉上台的窘迫，这种不安是当她坐郑老师的车抵达多岛海鲜酒楼，从车内出来，看到旁边那辆车门打开，是当李老师伸出他的腿，弯腰探出身子并转头看了她一眼时，她的心里就像被投进了一颗让人无法平静呼吸的□□。
特别是教导主任来到这个包厢，说自己和李老师连喝三杯的结果就是他还可以站在这里说话，而诚实的李老师醉得趴在桌上时，敏静就感觉那颗□□炸开了，辛辣呛鼻，就像蓦然喝了一口最浓烈的酒，她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第三个星期五，是的，来学校都十几天了，他们之间说的话还不超过十个字。事实上也就开学第一天在楼道间的互打招呼。她想念高三4班的学生，但从未踏进高三教学楼一步，而整个校园她很多次看到他的身影，但从未近到可以说上话的距离。
即使再问一遍自己的内心，得到的答案也不是对李老师还有所眷恋，可是想到李老师在会餐的时候酩酊大醉，她反常的举动下是显而易见的担心。对于这个男人，她恐怕永远无法回到动心最初的前一刻，尽管时间和命运已经书写完了他们所有的爱情。
丝缎般的灯光映出她有些泛红的脸，灯光让她略带忧伤的眼睛尤显深邃。
默默的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她仰头一饮而尽，今晚，似乎注定要发生点什么，从他看向她的那一眼起。拿出手机，黑色的有着金属丝线的滑盖轻巧的向上滑去，有一条短信等着她的阅读。
“老师是在多岛海鲜店会餐吧，我看到学校老师的车都停在外面。记住了，多吃一些。”
是允浩来的短信，距离现在已近一个小时，一股温暖带着让她诧异的难受在她本就思绪满腔的心里缠绕了很久，该给允浩回个信息，或许还有那个人，她要拿出约见申智时的勇气。
“我去外面打个电话。”她轻声的对身侧的巫老师解释着，双手摁在地板上撑起盘坐的身体，悄然的向后退了几步便转身拉开包厢的门。
一个正从门口经过的高大身影瞬间吸走了她全部的视线。
“李老师。”她脱口而出，反手拉合半开的门，娇小单薄的身体挡在了李民勇的面前。
她看到他的脸并没有醉酒的酡红，头顶的白色灯光让他的脸色趋于苍白。
“醉得厉害吗？”担心放大一倍，她仰脸望着略显吃惊的李民勇。
“徐老师…”李民勇有些失神的愣了几秒，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我看上去很糟吗？”
“教导主任说你喝醉了。”
“哦。”他漆黑的眉毛从搭拉的角度向上提了提，微微一笑说：“因为彻底忘了要上交的学术汇报，被他盯上了，所以…是装醉的。”
担忧的石头在她渐渐加深的笑容里悄悄落地，她低垂下自己的视线，说：“是这样啊。”
隐隐的拘束生硬的横在了她和他之间，她有点懊悔自己将担心表现在外。
“那个…”李民勇清了清嗓子，打着手势的言语说明他局促不安。“徐老师是…是要去哪里？”
敏静并没有感觉到李民勇这句话问的多没水平，看了一眼斜前方洗手间的标志，往那个方向挪了几步说：“我去洗手间。”
李民勇却像突然被什么锥了一下急促的开口道：“如果…徐老师有时间，陪我出去坐坐吧。”
03 沉淀
在李民勇微笑着问还是焦糖玛其朵吗？拘束的感觉就像被悠然吹散的烟雾，她几乎用了那种略显娇憨的口气，笑容绽放在她如水的剪瞳里。她不是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找寻到还没被时间磨灭的感觉而喜形于色，她是看到李民勇询问她时笑容里的放松和真诚。
淡黄色的骨瓷咖啡杯在柔和微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精致的雕花，就快溢出杯身的咖啡泛着细腻的白色泡沫。她始终面带微笑，就像在楼梯间向他走来时的浅笑一样，有种历练人生经受风雨的沉淀之美，俏丽而知性。所以当李民勇那句你还好吗问出口时，她原以为会被伤感砸下眼泪而到了此刻却是不一样的心境。有些感怀的点着头，直视着对面的男人，轻柔的道出自己无半点虚假的应答。“我很好，李老师。李老师相信我一直都在等着你的问好吗？似乎想跟李老师说说我的生活，可是现在…还是只想说我很好，真的，你呢？”
“我——我很好…”李民勇机械的重复着。
“真为你们感到高兴。”敏静强调的用了复数的人称，虽然李民勇嘴上说的只是个体。
“说实话，没想到还能和徐老师成为同事。”李民勇呷了口咖啡，低着头抬眼看了看敏静。
一阵密集的鼓声在心脏的部位敲击，敏静正在搅动咖啡的手蓦然停下，飞快的瞟了瞟对方的目光便用长睫毛遮住有些慌乱无措的眼睛。她不害怕对他的这句话作点回应，她怕的是也许下一个问题是问她为什么回风波高中。
她想，申智应该都告诉他原因了吧。可是如果他想听她亲口说，她该怎么告诉他呢？
嗓子突然有些发干，她抿着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但是就这样能常常见面，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他的声音不同寻常的温柔，敏静惊讶的睁大眼睛看向他。
“如果这辈子看不到徐老师，生活不知会暗淡成什么样子。”
“李老师，你…”
“可惜不能和徐老师同桌了。”李民勇自顾自的说着，温和的笑都改写了他那张一向忧郁的脸，“徐老师的笑才是早晨的第一道阳光…”
“李…李老师…”敏静结巴起来，快速的眨着眼睛。
“我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好的口才。”他扯了扯嘴角，让那抹笑容显得调皮，“我是想说，徐老师愿意把我当朋友吗？如果我还有资格的话。”
“李老师？”泪在下一秒毫无意识的滚了下来，声音紧接着哽咽，“谢谢你，李老师，这些话对我意义很大。”
他掏出一条蓝白相间的手帕，微微欠身的递给了她。
“谢谢。”她吸了吸鼻子，发出干扰背景音乐的声响，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总是避免不了的出糗。
沾上泪滴的手帕被她捏在手中，不知是还给它的主人，还是负责清洗干净。她在心里责怪自己没有忍住眼泪，却不知这种眼泪如此动人。就像被污泥和尘土覆盖的花朵，等来了期盼已久的雨水，冲洗过后的芬芳沁人心脾。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男女友谊，那他们的友谊之花将是最娇艳的一朵。
种种迹象表明，她的生活就像雨后转晴的天空，清新怡人，炫目而温暖。
前方的道路被车轮碾过，景物随着霓虹消逝在身后。
敏静不时偏头看着正在开车的李民勇，倾听他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的说话声，只感觉老天完全是在眷顾她，之前的担忧一个个成为泡影，她从内心开始感激在春川遇到允浩的傍晚。
生活，确实是在她拣起笑脸钥匙串的那一刻改变轨迹，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个重复。
车子停稳，两人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夜色笼罩着的住宅楼安静沉默，四周围墙上绽放的蔷薇散发若有若无的香气，生机勃发的绿地和低矮的各种草花被夜晚隐藏了绿色，变得灰暗。
李民勇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向敏静转过了头，说：“住在这里不错。”
不管此时他们各自的想法都多么单纯，谁也没有去那间房间待一会儿的念头。
“谢谢你送我回来。”敏静没有发出邀请，伸手打开了车门。
他也没有觉得失望，只是挑了挑眉说：“不忙的时候去看看俊儿，申智她经常念叨你。”
她已经站在了车外，李民勇也从车内出来扶着对面的车门。
“俊儿会说话了吧？”她露出好笑的笑容。
“会说会走了。”
“好的，告诉俊儿，阿姨会给他买礼物。”
“那…”民勇打量着耸立的住宅楼，说：“进去吧。”
“周一见了，李老师。”
他没再说话，挥了挥手就钻进了车内，不过没有立即开走。
敏静弯腰再次的对他挥手，然后转向走进大楼。所有的沉重都离她而去了。
站在电梯的门口她兀自微笑，和申智友谊的复得，和李老师剖开心扉的释怀，她还有什么可以胡思乱想的呢？也许做梦都会笑醒吧。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李老师的声音温暖淳厚。
“徐老师，你落下包了。”
“哦，谢谢。”她向他迎了几步，接过那只黑色的小挂包。
“李老师路上小心。”她接过包的时候很自然的弯了弯腰。
李民勇将手指贴在眉毛上，然后拿开，意为敬了个礼，
看着他大踏步的走出去，再次坐进车内，敏静就站在那里看着车子开出了她的视线。
缓缓转过身，电梯已被人打了上去，她仰着头看着向上跳动的数字，长长的睫毛扇动着。
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而近，片刻已到跟前。
“李老师？”她惊讶的呼道，同时惊讶的回头。
夜色聚集在允浩的身后，头顶耀眼的白光让他微眯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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