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浅情无人知
趋风宫门破，卷尘缓归至。
举目共日月，浅情无人知。
“甯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如果不是长公主的强烈要求，沐七还没打算这么快赶来无极宫。
宫人将正殿宫门推开，似如打开了甯皇沉重的心思。他抬眸，一眼望去，初升的旭日，将弱小的身板映照得格外耀眼。
一袭曳地藕粉华服是长公主精心挑选的服饰，她说，大病初愈的沐七，气色欠佳，妆容不宜太素，更不能过艳。
皇在上，圣颜威凛。他总是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拒人千里姿态，沐七不敢多看一眼，垂目福身，行礼后端着身子站在大殿正中央。
清脆的声音，动人心魄。再听到她说话时，恍如隔世。明明只有七天，甯皇却如同度过一生。
思潮怦然，百转千回。他知道，这是失而复得的澎湃，是他从未有过的心境。至此今日，他不能再逞强，明明越接近越是不自制，多少个从未有，令这颗心尝了多情苦。
“七美人免礼。”皇上还是摆出架子，一来为了掩藏不知所措。
“多谢皇上。”沐七看似漫不经心，来请安也是例行公事罢了。
“七美人的伤……”皇上的言语迟疑，十足一个毛小子的慌乱，“听长公主说，七美人体内的毒基本清除，之后稍加调养便可恢复。”
“妾身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朕命人将千年野参送去了御药房，给你补补身子。”
“妾身多谢皇上关心，只不过……”沐七偷瞄甯皇，小心地问，“妾身还听说，皇上将御医院和御药房的人杀得七七八八了，不知道还有人煎药吗？”
一时语塞，甯皇无言以对。他绝不会承认他的疯魔症又因她而起，所以他杀人是为了她。何况，沐七也不会相信，她不背这锅。
“他们技不如人，不能救人还敢在皇宫骗吃骗喝，朕当然要小惩以戒。”皇上心虚地自圆其说。
“皇上，命都没了，这还是小惩？”沐七皱眉，畏惧三分，又不悦地问，“请问皇上，在你心里，什么才是大惩？”
“当然是诛九族，身首异处暴尸三日。”甯皇确实有这个计划，倘若沐七没能挺过来，他一定会厚葬，大兴活人陪葬，首当其冲就是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动不动就诛九族。”沐七嘀嘀咕咕。
“你说什么？”
“我说，皇上应该怀有仁慈之心。”沐七壮着胆，大声说道，“好比这次的意外，我听说是反贼，是反皇上的，他们之所以反皇上，肯定是不认同皇上的执政方式，他们……”
“后宫不得议政，七美人应该牢记。”甯皇毫不客气地打断。
“我没想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反贼冒死刺杀你，如此这般，皇上的生活岂不是陷入一团混乱？每天担心有人杀你，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朕不会怕这些个逆贼，朕已经下旨捉拿了他们，并且这群乌合之众简直不堪一击，哼，想刺杀朕，根本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我知道皇上厉害，可是皇上，自古以来，仁君才能流芳百世。且不说那些逆贼究竟是不是该死，现在是这些为你卖命的太医们，他们不过是技不如人，你就残忍杀害，未免太……”
“残暴。”甯皇三句谈不好就变脸，当然，换做是别人，早就闭嘴跪下来求饶，可是沐七，越说越豁出去，一时很难收回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其实皇上自己也明白。”
“哼，朕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所谓的仁君，也不过是佞臣小人的傀儡。”
“皇上怕不是对‘仁慈’二字有什么误解吧。”
甯皇起身，拂袖挥袍，踱步而下，行至沐七跟前，他尽量克制自己，“你大病初愈，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沐七悄然后退半步，她被皇上的气势镇住了，还是有点怯。
“妾身失言，皇上恕罪。”
甯皇伸手，本想挽扶沐七，可是这双厚实的大手始终停顿半空，他的犹豫被沐七看在眼里，她不知皇上的用意，是想触摸自己，还是想一掌劈了自己。
无论是什么动机，都令沐七诚惶诚恐，心有余悸。
为什么沐七昏迷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毫不犹豫地“下手”。甯皇如是想，渐渐地冷静，缓缓地收拢手掌，垂下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手心渗出细汗，还好沐七没有发现，还好他没有再进一步。
手掌是怀念的，怀念触摸沐七脸颊时的质感，那样地细腻，他贪恋这样的感觉，于是他几次都戴着面具“侵犯”她。
沐七赶紧福身说道：“如果皇上没别的事，妾身先退下了。”
甯皇放过她，也放过自己。他旋身背对离开的沐七，他也害怕自己伤了她，应该是待到沐七伤好痊愈，再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掉。
“娘娘，您看那边。”辛芙手指的方向正好是沐七从无极宫出来的方向。
带着自己亲手烹制的点心，准备在皇上面前献殷勤的萧宝盈，一看到活蹦乱跳的沐七，恨得那叫一个牙痒痒，她手中的绢丝手帕最可怜了，基本报废，惨不忍睹。
“这个贱人，居然没死，居然这都没死。”
“听说是沐家的人请了高人给解毒。”辛芙思虑不解地问，“奴婢记得娘娘说过，这毒无解，怎么……”
“哼，是沐家的人，很好，如果是沐家人请人救了她，那就好办了。”萧宝盈扭头说道，“你给我派人盯紧了沐家，本宫要查出来究竟是何方菩萨。”
辛芙了然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沐七和萧宝盈不期而遇，冤家见面分外眼红，不过彼此都隐藏得极好，毕竟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是面子功夫，互相都应该权衡利益。
“妾身见过贵妃娘娘。”沐七和夏月远远地杵着。
“这不是七美人吗？真是有心了，刚刚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这就急着给皇上报喜了？”萧宝盈皮笑肉不笑。
沐七尴尬地回敬笑脸，“长公主说，妾身如果第七日还不醒，皇上就要下旨赐死御医院的人，所以……”
“呵，你以为皇上是为了你这么做？”萧宝盈不屑地打量，“七美人未免将自己看的太重了，皇上一向如此，最痛恨无能之辈，这群太医技不如人，根本就是该死，不管是不是你七美人受伤中毒，他们惹怒皇上，早晚难逃一死。”
真是一个德行，难怪皇上独宠她萧宝盈。沐七暗忖，她也没觉得甯皇会为了她做出这么极端的事，因为甯皇本身就是极端的人。
“娘娘说的太对了。”
萧宝盈白眼冷笑，“本宫进宫这么多年，倒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拿命来争宠，还是七美人令本宫大开眼界。”
“不不不，娘娘千万不要误会，我那天是本能反应，如果身边是长公主，或者是贵妃娘娘您，我想我都会挺身而出的。”
萧宝盈撇嘴说：“你心里安了什么心思，本宫一清二楚。”说着，萧宝盈款步踱至沐七身边，又刻意凑近沐七耳边，势在必得地说，“本宫为了祝贺七美人死而复生，已经准备了厚礼，到时候就麻烦七美人好好享用。”
“娘娘不必客气了。”
萧宝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得深不可测。沐七见了，顿时心魂不定。
等到这帮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无极宫，这时，夏月才开口提醒，“七美人小心贵妃娘娘，如果她准备了美食送到椒兰殿，千万不要轻易食用。”
沐七翻了翻白眼，随即又搂勾着夏月的脖子，“你以为我真的傻，这个萧贵妃，眼里冒光，看到我就像老鹰见到小鸡，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她送来的食物，我怎么敢吃，我可不想再死一回，麻烦，沐家替我收尸都麻烦。”
夏月噗嗤一笑，笑七美人还是那个七美人，口没遮拦的毛病是一点儿没改掉。
“什么？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沐七的反应过激，应该是很明确。
皇上知道沐七暂时搬去住在长公主的华延宫，于是赏赐的东西都直接安排放在华延宫，送贡品来的屈侯十一，很显然醉翁之意不在此，他留在华延宫，干脆和沐七几人讨论行宫一事。
听到说，百里荣卷入纷争，不但惨死，还被说成是潜伏皇上身边的刺客。这才引起了沐七的反驳，她极为反感这样不严谨的调查。
“按理说，十一兄，你和荣公公相处更多，难道你也相信？”
“七美人有所不知，向来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微臣不敢肯定。”
“我就肯定。”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问：“小七何以如此肯定？”
“直觉啊。”沐七想了想，继而解释，“如果我说，是女人的直觉，你们可能会觉得可笑，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看到荣公公对待皇上的用心，那是装不出来的。”
长公主点点头，跟着附和，“其实我也觉得荣公公不像是会加害皇上的奸细。这件事，扑朔迷离不能轻易下定论。”
“毒药在荣公公身上，那，那也有可能是他人栽赃嫁祸，反正死无对证。”沐七谨慎地分析，“再说了，就算最后害怕逃不出去，那也没必要服毒自杀吧，以荣公公的威望，他进出行宫易如反掌。”
“七美人说的对，百里荣跟随先皇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跟着皇上也是大半辈子，怎会在这个时候叛变，想想确实蹊跷。”
“长公主，不知道我能不能再去一趟行宫？”
“这个，恐怕不行。不说你还在养伤期间，就是以前，没有皇上的允许，后宫嫔妃不能踏出皇宫半步。”
见沐七很沮丧，长公主便安慰，“我已经命人通传世子，也许世子也想见见你，到时候你再把自己的想法仔仔细细地告诉世子。”
“此案只要没有盖棺定论，我们都有机会为荣公公翻身。”
沐七心思很重。沉默后，坐在长公主对面发呆。她不知不觉昏迷了七天，醒来，荣公公走了，这个情深义重的老公公，不久就能退休出宫颐享天年了，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事，一切的美好全都打破，想想也是可惜，可惜了他一辈子勤勤恳恳，忠心耿耿，最终还可能落不到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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