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欲说还休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这时候的女孩子都是这么早熟的吧……

　　贺颜倚在窗栏边，怀里抱着一盘刚出炉的桃肉毕罗，一边默默的填肚子，一边生出些烦恼。

　　沅儿的一通卖力安慰虽没让她产生共情，但却逼得她不得不正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早婚。按照这个时代对女孩子的规划，十三、四岁定亲不算早，十五、六岁成亲刚刚好，早婚早育是必然之势。

　　而她，要用十二年的时间待在这，除了出家为尼，她想不出其他可以逃避“早婚”的办法。

　　当然，她是断然不可能去当尼姑的，且不说她要做的事情实在不方便以尼姑的身份进行，就论她这六根不清净、心中全是红尘俗物的资质，她也不好意思去欺瞒佛祖。

　　像阿姜一样装疯卖傻？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否定。挑战太大。

　　她心中其实也早已有心理准备，生死都已置之度外，嫁人又算的了什么。但是，二十几年的价值观根深蒂固的长在她脑子里，闭眼盲嫁她还是接受不了。万一运气不好碰上个家暴变态三观不正花花肠子甚至有隐疾的怎么办？

　　春风拂过窗栏，带过一阵淡淡的花香，贺颜吃掉最后一块糕，放下手里的碟子，拿起案上的清茶一饮而尽，心中有了决断。

　　“阿嚏——”赵佑盘腿坐在竹席上，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站起身走到隔壁位子坐下。一定是身后那丛花太香了，害他喷嚏打个不停。

　　孙月君双手环胸站在一旁，冷冷晲他：“这是裴湛的位置——”

　　“……”赵佑受不住这位大小姐冷冰冰的眼神，只好默默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熏风醉人，天气晴好，低低的吟唱声随风飘出王邸高墙之外，穿着红色齐胸襦裙披着牡丹缕金帔巾的女子，此时正跪坐在水榭中，怀抱琵琶，轻声浅唱。声音如珠玉落盘，动人心扉。

　　今日是恪王萧琮的生辰，这位王爷性情还算稳重，没有萧冕那么爱玩，生辰也并不大操大办，只叫了平日亲近些的人一同在府中开宴赏歌舞。

　　酒过三巡，舞姬已换了两拨，郑都知持着琴拨了一曲欢快的小调，又与席上众人说了几个笑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几个喝的尽兴的已站起来手舞足蹈。

　　不远处的湖边，萧琮正与萧洵启以及裴湛二人说着什么，萧琮今日心情极好，一直侃侃而谈，萧洵启很给面子的听着，时而笑着颔首。裴湛则稍显无聊，随手摘了片树叶，轻轻一弹，叶子飘落到湖面。他并没有看见孙月君正朝他挥手，站在一旁的萧琮却是看见了，微微一顿，又看了一眼裴湛，脸上带上几分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

　　孙月君对裴湛的心意，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然而，但凡心中通透的，也都心知肚明，他们二人之间绝无姻缘的可能。

　　且不说早有传言，圣上有意将乐成公主配于裴湛，还属意将孙家这位唯一的女儿配于几位皇子中的不知哪一位。即便没有私自揣度这些圣意，单就裴家与孙家如今几乎把持大瞿全部兵力的局面，圣上也不可能让这两家结姻，为自己留下后患。

　　当今圣上，共有六子三女，于皇家而言，子嗣并不算旺。其中长子与长女有些特殊，都已被排除在政治权利范围之外，剩下的几位皇子也已渐渐长成。不论皇家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手足之情，但至少明面上，这几年来皇子之间皆兄友弟恭十分和睦。

　　此时，萧琮与萧洵启讨论的正是他们的四弟，萧琮的同母亲弟弟萧险即将归朝的事情。四皇子萧险今年十六岁，离京已三年。三年前，十三岁的萧险向当今圣上讨旨想要出关游历。这位皇子性情古怪，毕生最大愿望就是游历各国，当今皇帝对这个儿子也是操了不少心，为了让他名正言顺的出去浪，便下了一道圣旨，遣他带领使节官员一百人、左右随侍一百人，左右骁卫八百人、皇商五十人，浩浩荡荡出使西域三十二国，一来让西域小国感受到大瞿恩德和威仪，不敢心生异心，二来也算给四皇子寻了件正事做，免得他独自出门闯祸，可谓两全其美之法。

　　此次四皇子归朝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作为当年最得圣上喜爱的皇子，满朝文武对他都是充满期待的，都想看一看经三年历练后的四皇子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四皇子的洗尘宴定于三日后，此时人已在三百里之外的定州，明日即能抵京。萧琮虽生性敏感多疑，对旁人总留着些距离，但对这个亲弟弟却是出奇的包容和宠爱，此时他与萧洵启一行讨论的正是如何将这洗尘宴办的热闹有趣，倒是比他自己的生辰宴还要上心。

　　“我已让人请了最近那名声最盛的胡姬乐乌宁来献舞，厨子是父皇亲自从宫中指派的，场面也不需过于隆重，至于地点么，原本是想去泓乐川外的梓栏行宫——”说到这，他忽然抬头看向裴湛：“庭之觉得如何？”

　　他与裴湛走的并不算近，但总归沾着亲，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不差。况且——他那弟弟从小与裴湛关系最好，简直比对他这个亲哥哥还要亲近几分。

　　裴湛出生于交河城，那是个西域人与汉人混居的边境城市，接壤西域许多小国，他祖父裴元通当时仍是安西大都护、骠骑大将军，常年驻守交河城，他便跟随祖父自小长在安西都护府内，直到六岁那年，因胶王谋反一案裴元通临危受命连夜回京并奇袭浮川城将叛党一举歼灭，被封为世袭恒国公、辅国大将军，自此才举家从交河回到昭梁居住。萧险就是那时候开始与裴湛亲近起来，那些游历西域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多半也是受了裴湛的影响，想到这萧琮心中还是会生出些微微的不快。

　　裴湛不知何时已躺到了一旁的大石上，此时正一条腿屈膝一只手枕着脑袋，嘴里咬着片叶子，不知神游到了哪里，听见有人叫他名字，才侧过头来“唔？”了一声。

　　“我是说，我想把险儿的洗尘宴放在梓栏行宫——”萧琮用嘴努了努某个方向，同他商量道：“不知可否让皇兄通融下……”

　　“……”

　　梓栏行宫位于泓乐川最高处的平原，视野开阔，山水之势壮美堪称一绝，从前是御驾常临的行宫之一。这处别宫平常虽对宫中贵人都是畅行无阻，但严格来说，它却是一处私人宅邸，而它的主人正是当今圣上的长子，镐王萧冕。确切的说，这处行宫是当初皇帝赐给皇后避暑静养用的，后来自然是给了她的儿子。

　　如今，萧琮想要借这一处地方办洗尘宴。若在平时这也十分平常，几位皇子公主平日想要开个宴，也经常选在此处，萧冕从来不管。可是偏偏这一次不巧，正撞上这位王爷心血来潮忽然搬去行宫小住，把地方给占了。

　　萧琮从小对这位行事张狂、不走寻常路的长兄带着几分莫名的畏惧，就好像模范生看见不良社会少年，都会下意识地躲远点，关系自然不怎么亲近。今日开宴之前，他主动找萧冕状似无意的谈起此事，谁知萧冕一点反应也没给他，好似没听见。萧琮心高气傲，也不愿意再去贴那冷屁股，便来找裴湛帮忙。

　　不待裴湛回答，一只手忽的伸过来，将他嘴里的叶子扯下。

　　孙月君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身旁，转头对上萧琮微微有些愣神的脸，道：“今日还是别去惹那祖宗为妙——”

　　萧冕今日没带那把平常不离手的扇子，整个人看着便觉得少了点什么。而与他熟悉的人却知道，但凡这位祖宗连扇子都忘带了，那就说明他此刻心事有些重。

　　裴湛却没理她，一个翻身从石头上跳下，拍了拍屁股，遥遥望了一眼席上支着脑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地萧冕，无声无息的走过去，拍了拍树下端直而站纹丝不动的萧一：“他怎么了？”

　　萧一摇头，欲说还休，一脸便秘的样子。还在犹豫间，却见裴湛毫不犹豫的转身要走，他赶紧伸手拽住这根救命稻草，战战兢兢，压低声音道：“公子……王爷今日出门前问我……怎样才能让一个男子见异思迁……始乱终弃……背信弃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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