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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要定亲


  时近三月,已是初春季节,天气虽还有些寒凉,但那瑟瑟冻人的冷冽已经过去。光秃秃的柳枝上冒出青色的嫩芽,街市上也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卖花女。

  这些女子大都出身贫寒,除了帮衬家中活计,也会抛头露面出来卖些小物件补贴家用。有时候卖的是自己绣的香囊布袋,有时候是尚带着晨间清露的花枝,艳红的木棉、鹅黄的迎春,再过几月还会有香气扑鼻的山栀子、可爱动人的石榴花串,让原本行色匆匆的市井街巷,霎时蔓延开动人的颜色和淡淡的花香。

  萧冕看见槐树下的小姑娘一个人安静的坐在石墩上,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稚气清嫩的样子如那柳枝上刚冒出的嫩芽,动人可爱。与其他卖花少女主动上前询问不同,她只捧着个竹篮坐在路边眼巴巴的看着过往的行人,偶有路人朝她望去,她便紧张的垂下头,羞涩的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山间小花。

  萧冕摇着他那常年不离身的玉骨扇,踱步走到槐树下,居高临下的望着坐在石墩上的少女。卖花的少女见是一个陌生男子靠近,霎时满脸通红的低下头。

  她面前的竹篮里放着几簇颜色鲜艳在木棉花枝,旁边还摆着一个浅口的竹筐,上面放着用一朵一朵木棉花串成的花串,十分可爱有趣。

  萧冕招手将萧一叫过来,命他将所有花都买了,竹篮里的花枝送去恒国公府给他姑姑陶宁长公主,竹筐里的花串送去大将军府给孙月君。

  萧一呆呆的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萧冕朝他丢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愣着干嘛,还不速速送去——”

  “是——”萧一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嫌弃着萧冕成日心血来潮的作为,快速转身,捧着一筐花打马而去。

  走了萧一,萧冕更加悠哉,索性在槐树下找了一块平滑如镜的石头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那卖花少女。少女卖光了所有的花,有些不知所措,两手空空的站在槐树下,似乎不知该干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迈着步子慢慢的沿着青石小路朝一条巷子走去。

  萧冕也并没有要去招惹她的意思,只静静的坐在树下休息,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发现少女走进了不远处巷子口的一间货铺里,一下便不见了人影。铺子门口一面旧的发白的幡旗上写着“姚氏香烛铺”几个大字。他盯着那几个字,正不知在出什么神,忽然眼中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萧冕愣了一愣,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小姐您何必亲自来呢,我喊一声,他们自会送到府上来的——”

  “不要紧,反正路过——”贺颜熟门熟路的领着一行人拐过小巷子,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小小一间香烛铺。紫珠满脸懊恼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走进铺子里。

  张沅儿慢悠悠的跟在最后面,手里搅玩着腰间的玉穗子,抬头看看这破旧简陋的门面,便有些不愿意挪动脚步,站在门外往里张望,心里直犯嘀咕,平日里这些东西都是府里的婆子或者侍女采买的,哪里需要主人家自己来。

  铺子十分狭窄,拥挤的堆满了香烛香纸,东西收拾的还算整齐。高高的柜台后站着一个素缕布衣的年轻人,正在认真的拨动算盘,听到声音抬头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迎了出来。

  “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您差人来吩咐一声不就行了——”说罢,又朝跟在后面的紫珠瞪了一眼:“你这丫头,不是跟你说了,万不能劳动小姐亲自上门来——”

  “不关她的事,我自己要来的——”贺颜满不在乎,十分熟络的朝里面走,紫珠跟在后面吐吐舌头。铺子中间置了隔间,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长凳,拐过隔间,后面是个小院子,远远地便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训斥声。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随便出门!谁让你出去卖花的,又是那徐家三丫撺掇的吧,看我不告诉她爹好好治她——”

  “娘——”年轻人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打断她们的话:“小姐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正一坐一站两个人,坐着的是个荆钗布裙的妇人,面容端正却显出憔悴风霜,站着的正是刚刚树下卖花的青衫少女,此时正一脸委屈的缩着肩垂着头,拽着自己的裙子轻轻啜泣。

  妇人看见贺颜,顿时从凳子上跳起来,慌慌忙忙的让青年去里屋沏茶:“小姐,您怎么来了,这破败地方要是脏了您的鞋可如何是好——”说罢,朝着紫珠瞪眼训斥:“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又把这么金贵的小姐带到咱们这破地方来——”

  紫珠噘着嘴,幽怨的看向贺颜。后者嗤嗤笑起来,命紫珠将装了金乳酥的碟子放到石桌上,才好脾气的解释道:“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要来——”

  说完,悄悄用手指一指还在一旁啜泣的人,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妇人。

  妇人叹口气,解释道:“早上起来就不见她,把我吓得,谁知竟是学着别人去街市卖花了——”

  “什么?”紫珠闻言顿时也来了脾气,朝那少女凶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外面坏人那么多,若是又遇上恶人怎么办?!”

  原本就十分委屈的少女,被紫珠吼的缩了缩脖子,顿时吓得哭出声来,边哭边往贺颜身旁躲,只差把自己缩成一团。沅儿走进来时,正看见了这样的画面。她原本有些嫌弃这地方,便只等在门外,谁知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出来,只好自己大着胆子找进来。

  一进院子,她便愣住了。

  这样的穷门小户里头,竟还藏着如此惊为天人的仙女……

  几个人买好香烛从铺子里出来时,青衫少女仍依依不舍的跟着贺颜,被紫珠一瞪,方才乖乖停下步子望着她们离开。

  走在路上,沅儿还有些恍然回不过神,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身后的紫珠:“原来这里是你家?想不到你竟有个如此出众的妹妹——”长得可真好看呢……

  紫珠微微一滞,神情古怪,半晌才道:“那是我家中长姐——”今年已经十九岁。

  她家□□有兄弟姐妹六人,因家中日子清苦,七岁那年她签了卖身契进了冯府做婢女。她大哥管看家中铺子,二哥四年前做了兵丁,从此了无音信。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除此之外,最让她焦心头疼的便是她家中的长姐,阿姜。

  阿姜今年已经十九岁,已是个老姑娘,旁人到她这般年纪早已嫁人生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是阿姜却还似一个刚刚长成的小姑娘。

  那是因为她生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病”,从小心智和容貌便比同岁的人要长得慢许多,五岁才会开口说话,七岁的年纪,紫珠已经能伶俐的入府做丫鬟了,而七岁时的阿姜却还懵懵懂懂学着自己吃饭穿衣。邻人都说姚家大女儿是个傻子,实在可惜了那张脸。姚父姚母也一度以为自己生了个痴儿,早已不报希望,便一直把她当个痴儿养着。谁知随着年岁渐长,大家却渐渐发现阿姜并不是痴儿,只不过开智晚,心智发育也比普通人慢一些,但却一直在以自己的速度慢慢成长。就像如今,她也已经有了十三四姑娘家的心智。与她心智一般缓慢蜕变的,还有她那一日比一日美丽的容貌。

  这两年,上门说亲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但到底还是因为她古怪的“病”以及不小的年纪,再难寻得一门好亲事。说亲的不是鳏夫续弦,就是病秧子冲喜,最后,还被那市署令曹深年近七十的老父亲看上,定要聘回去做姨娘。

  市署令掌管东西市,堪称这里的地头蛇,姚家敢怒不敢言,婉言推拒了好几次,那曹家却咄咄紧逼,十分霸道。最后还是贺颜知晓了此事,在冯虚山跟前央求了许久,冯家才插手摆平了此事。

  冯家虽算不上显贵,但好歹曾经也有一时之盛,总是有些根基在,又出了冯寻山这般小有名望的人,所以曹家才愿意卖这个面子,打消了对阿姜的心思。

  “这样说来,你姐姐也是个可怜人……”沅儿听完紫珠絮絮道来的话,不禁心生感慨。

  一行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便到了文彦阁,跨进门前沅儿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偷瞄身边的贺颜。两人是老主顾,掌柜一见她们来,立刻笑容满面的迎上前,不待她们开口便把最新进的上好纸墨通通翻出来给她选,贺颜细心选着案上的几幅花笺,头也不回的道:“看我做什么?”

  “……”沅儿动了动唇,抬头见掌柜去里间拿货,才凑过来道:“我知道你是强装欢颜,若是心里伤心,哭一哭也不要紧的——”从前,贺颜便时常与沅儿来这儿挑花笺,女儿家春心萌动无处诉,便喜欢将那朦胧柔软的心思写在纸上,有时候是随着纸鸢放了,有时候则放在花灯中随波流去,却始终是没胆子将这一纸情书送于对方面前。

  “……”贺颜挑花笺的手指一顿,狐疑的看向沅儿:“什么?”

  “你心肠这么软,连那阿姜也如此真心以待,何况是放在心中这么多年的赵公子,你是为了不让我们为难才装作不在意,是不是?”

  “……”贺颜嘴角微微抽搐,一时接不上话。她差点忘了这一茬。今日大清早,沅儿便神神秘秘来找她,说是有些事情已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必须告诉她。她以为有什么紧要事,心刚被吊起来,却见她神色严肃的凑过来说——那什么赵公子要定亲了。

  “你想错了,他成亲与我有什么关系——”什么赵公子,长得是人是鬼她还不晓得呢。

  沅儿一脸“你不用说,我都懂”的样子,幽幽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该胆子大些,早几年便向家中长辈表明心迹,说不定如今促成好事的便是你与他二人了——”其实赵家要定亲的消息,年前她便已听家中长辈说起,赵佑相貌好,又年纪轻轻入了金吾卫,是昭梁城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哪家不想将女儿嫁这样的人家,所以赵家定亲的事一出便在闺阁间纷纷扬扬的传开了,多少少女潸然落泪,多少丈母娘扼腕叹息,连杏娘和小莲也知道了,众人却独独不敢告诉贺颜。

  “……”贺颜默默看着沅儿一脸感同身受十分伤心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多想无益——”

  话音刚落,掌柜便抱着几盒上好的缠纸长锋笔从里间走出来,笑眯眯地逐一摆在桌台上供她挑选。两人不再多话,细细的选了几样平时用惯的东西,慢悠悠出了店铺。

  片刻,萧冕才默默的从里间走出来,看着走远的人,收了手里的扇子,脸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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