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盛夏山城的午后，烈日炎炎，白花花的太阳把运动场上的胶垫烤得发出一股异味。这个时候，没有一丝风，只有树上的蝉在奋力嘶鸣。
蝉的生命只有不到100天，它们太想活，把所有的力量都爆发出来，短暂，热烈。
K中3年2班的教室一片死气沉沉，闷热的空气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困在里面。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话，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班里有同学放在教室里的500元现金丢失了，希望同学们配合检查，把书桌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嘶——啦——
教室里凝滞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条缝，有愤怒咒骂的，有窃窃私语的，有看热闹的，有无动于衷的。
陈果属于最后一种。
她默默地把手伸进书桌，书、笔记本、草稿纸、纸巾……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动作不急不缓。
直到她的手伸到桌子最里面，碰到一团皱巴巴的东西……
陈果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开始收缩，把那团东西捏在手里，握成拳头，慢慢伸到桌子底下，低下头，朝张开的指缝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心就砰砰地跳了起来，迅速将拳头再次握紧。
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陈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讲台，走去。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很多双眼睛同时都看向她，谁也不知道她将要干什么。
在无数道眼光的注视下，陈果站在了班主任面前，把那只握紧的拳头伸出去，没有迟疑地，打开了手掌。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在陈果摊开的手掌上，躺着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被她白皙的手衬得鲜红醒目。
办公室里，班主任坐在位置上，面前站着陈果。
班主任表情严肃：“陈果，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陈果站得笔直，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
陈果暗自咬了咬牙，还是沉默。
无声的抗议持续了一分钟，班主任看着眼前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发火：“我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
“不是我。”简单的三个字，从陈果的嘴里蹦出来，透着倔强。
班主任愣了几秒，换了副口气，开始劝诱：“陈果，老师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但是你也不能干这样的事，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提出来。”
陈果觉得嘴里发苦，用指甲抠着手心，压抑住心底升起的厌恶。
班主任没有觉察到女孩的情绪变化，开始自顾自地扮演起同情：“陈果，考虑到你的情况特殊，你也主动把钱交出来了，知错能改，我们就不再深究了。你的成绩很好，你是一个不容易的孩子，老师不想为难你，但你要记住，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施舍者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们不知道自以为是的怜悯，会将自尊的人打入怎样的深渊。
陈果在发抖，单薄瘦弱的肩膀，像颤动的蝴蝶的翅膀。蝴蝶陷落在肮脏的泥浆里，洁白的翅膀被黑色的污点沾染，挣扎着，想要飞向天空。
时间在紧张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满以为会被感恩戴德的班主任没等到陈果的回答，终于失去了耐心，爆喝一声：
“陈果，你什么意思？！”
陈果压抑的愤怒瞬间被点燃，狠狠地吼了回去：
“我！没！错！”
班主任愣住了，本以为尽在他掌控中的整件事好像乱了套，恼羞成怒地发出一窜连珠炮：
“你没错？！你没错，为什么钱在你的桌子里？你没错，大家都看到是你自己把钱交出来的！陈果，家里缺钱，也不能在学校里偷！”
言语若变成一把利剑，是最伤人的东西。
被刺痛的人，不见得一定会反击，他们会选择硬生生地承受下来，再在没人知道的时候舔舐自己的伤口。
这次陈果没有回嘴，她觉得之前自己的厌恶和愤怒都在下坠，下坠，直到沉入幽暗的湖底，只是冷淡地抛出一句：
“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班主任彻底无语，满腔的怒火也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出来，该拿面前这个石头一样坚硬的女孩怎么办？也许，真的该相信她？
看了一眼女孩，班主任无奈地摇摇头，手一挥，让她去了。
陈果挺直了背脊，走出办公室，校服的裙摆画出一个决绝的弧度。
下午的课照旧，但所有人好像都无心上课，还沉浸在之前发生的事件中，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课堂上像飞进了一群嗡嗡叫的蜜蜂。
陈果却在认真听课，很认真，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记下老师说的每一句重点。
此刻的她，分明就是用一个玻璃罩子把自己罩住，主动隔绝了外界的干扰。
但她不知道，有一束目光，温柔地，执着地穿透了进来。
坐在陈果斜后方的吴明已经观察她很久了：她的白色裙子有点透光，看得见里面穿着一件小背心，背上的蝴蝶骨若隐若现；头发落在肩膀上几寸，有点毛躁，像个小孩子，想到这儿，吴明不自觉牵动了嘴角。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女孩的侧脸，很好看，尖尖的下巴，眉毛弯弯，眼睛细长，鼻子精致，嘴巴小巧。
吴明在心里默默为女孩画了一幅画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呢？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成绩都很好，他欣赏她努力学习的态度。
也许是因为她虽然坐在他的前面，离得那么近，他们却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也许是，今天中午那件事情，让他震惊。
不过，他就是不由自主相信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有隐情。得找个机会问清楚。
吴明心中正这样打算着，下课铃响起。女孩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室。
吴明很想叫住她，喂，等一等。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回家的路很长，陈果舍不得坐公交车，走路回家。
校门口是一条马路，陈果正要踩上斑马线，红灯就亮了。陈果收回跨出的脚，静静等待着红灯过去。
“爸爸，背我过去好不好？”旁边响起稚嫩的声音，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对着身旁的男人撒娇。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自己走，好吗？”男人温柔地回应。
“可是我害怕过马路。”小女孩弱弱地说。
“不怕，爸爸会陪着你，乖，要勇敢。”男人鼓励着。
绿灯亮了，男人牵起小女孩的手，往前走。陈果别过头去，不看这对父女，加快步伐冲过了斑马线。
傍晚，被晒了一天的柏油马路上蒸腾着一股热气，踩在上面烫脚。陈果走得很快，背已经打湿了，汗水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滴。
陈果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中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她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想起班主任的话，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
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件救命的东西，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可以寻找的依靠和安慰。
陈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开始拼命地往前奔跑，穿过一条条街道，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
前方，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天色黑了下来，昏黄的路灯下，陈果站在一条小巷的巷口，穿过这条巷子，就是她的家了。
陈果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就要用尽，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喘着气。
小腿在抽筋，她看见自己的汗水滴在地上，滴在一个黑暗的影子上，影子在慢慢向她靠近。
陈果直起身，看清楚了这个影子，是他。
面前的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陈果不说话，狠狠地与他的眼睛对视。
见陈果不说话，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威胁：
“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还？”
陈果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看上去比陈果大不了几岁，还算不上男人，模样好看的男孩，却透着十足的凶狠。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男孩终于失去了耐性：
“怎么，不想还钱？”
陈果敏感地觉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嘴上却还是冷冷地回答：
“我没钱”。
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男孩一步一步朝陈果靠近：“你再说一次？”
“我没钱。”陈果坚持着，毫不退让。
男孩一把将陈果推到墙上，用力捏着她的下巴，从下往下俯视着她：“你再说一次？”
“我！没！钱！”陈果几乎用吼，声音嘶哑。
“啪”的一个耳光，扇在陈果脸上，迅速红了一片。
男孩像要把她的下巴捏碎，恶狠狠地说：“陈果，不要挑战我的极限，别以为我不敢弄你！”
陈果没有反抗，闭上眼睛，厌恶地侧过头去，等着下一次的施暴。
男孩再一次被激怒，扬起手又要落下一巴掌，伸到半空的手却犹豫了。
陈果被打得红肿的半边脸映在了他眼里，还有她微微抖动的长睫毛，在她光洁的脸上投下了小小的影子，让他心里莫名的烦躁，还有些发痒。
“给我记住，明天是你的最后期限。”
男孩撂下话，一把甩开陈果，转身离开。
男孩离开后，陈果慢慢滑落在地上，双手紧抱住自己，将头埋进膝盖里，只是轻微地发着抖，没有啜泣。
“李天，你不是舍不得那小丫头吧？”一双涂成桃红色指甲的手缠绕在离开不远的男孩的胳膊上，手的主人吃味地问。
“别烦我！”男孩毫不留情地甩开这双手，走进无边的沉闷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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