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报应
阿福把她抱下来,“小姐!我的小姐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
阿福哭天喊地。
周俪月几乎已经气若游丝了。
那么奄奄一息,由阿福抱着,给她喂水,给她将缠在脖子的那块白绫弄下来,又心痛又惧。
周俪月微掀了眼皮,苍白的小嘴无力翕合着,仿佛想说什么。
阿福又怒:“小姐!你为什么要用惩罚自己的方式去对待别人所犯的错?!你傻不傻!阿福要被你给气死了!”
阿福的火,像映在了眼睛里。
“嬷嬷……”
她是很想告诉她,嘴唇翕动不已——她真的是活下去了!
这毫不值得留恋的人世间……她的心死了!凉了!
……
多年以后,每当回忆此情此景,周俪月紧捂着胸口,都唏嘘不已!
还好阿福来了!就差那么一点!幸好阿福来得及时,阻止了她这愚蠢的自尽方式……
阿福,阿福,从此以后,你才是我的母亲……
我的生生母亲,她已经死了!死了!
……
阿福道:“常言说,车到三更必有道,天无绝人之路,这世上,死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那些欺负过你的、伤害过你的人,她们会得到报应吗?她们会因此痛苦内疚向你忏悔吗?不!不会的!我的傻小姐啊!你死,只会让她们觉得你懦弱!你窝囊!反而更加瞧不起你呀!”
周俪月大震一惊,身子瑟瑟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阿福。
“从现在起!你不仅要好好活,还要活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嬷嬷相信,老天爷真的不会那么眼瞎!总有一天,咱们等着瞧吧,那些伤害欺负过你的人,会在你面前磕头!认错!忏悔!谢罪!”
阿福斩钉截铁,恨恨地说。
周俪月的眼泪再一次糊满了眼眶。
这应是最后一次流泪了。
流完了这最后一滴眼泪,她就再不是从前的那个周俪月了!
“阿福,阿福……”
她紧抱着老乳母:是!我不能傻!
我要让她们在我面前认错忏悔!
让她们知道我周俪月绝不是那么好欺负!
……
※
盛夏酷暑,宁远侯府像罩了一个大火炉,热得人心发慌。
侯夫人杜氏院中,佛堂里,侯夫人杜氏礼着佛,虔诚十足。
伴着手中木鱼声轻轻敲动,她的眉眼掩映在烟雾袅绕的檀香中。
供案上一尊白玉观音慈眉敛眼,俯视众生,那是集宽厚、慈爱、悲悯……所有神圣伟大的化身。
杜氏四十多岁的妇人了,额前的点珠翠玉金步摇在她犹存风韵的脸旁虚虚晃晃,她穿的是宝蓝色交领襦裙,裙面十二幅,华丽厚重拖在地板上。
她的贴身侍婢丘嬷嬷在边上为她上着香,那也是个快四十的老婢女。
丘嬷嬷很安静,整个佛堂也很安静,无人打扰。
杜氏的表情始终漠然镇定,只口中念着《法华经》中的一段:“慧日大圣尊,久乃说是法,自说得如是,力无畏三昧,禅定解脱等,不可思议法。道场所得法,无能发问者……”
这是在寻求佛祖的帮助无疑。
可能,只有上供的观音雕像才听得懂。
——
从开国伊始,周家宁远侯府可以说世代昌隆,数代建功,虽说,现到了老侯爷周剑深这一辈有下衰的趋势,在朝中,却依然有它公侯贵爵的威信地位。只不过,时下太/子党和二皇子肃王党,随着倾轧越演越烈,便逐渐牵扯到她们侯府上来。
具体细节就不谈了,总之,被所有侯府人寄望的嫡二姑娘周俪星,本来,是以待选太子妃的形势养在深闺,可是,也是涉及夺嫡之争,肃王的世故机敏,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在皇帝太后那里挑唆谗言,想将周俪星做媒、许给那得了疯病癔症的五皇子做妻室……
真是个晴天霹雳!
杜氏不愧是杜氏,浮浮沉沉在这侯府斗了多少年,她终是以得胜者姿态睥睨手下的残兵败将,因此,即便面对这样危机,她也果断冷静地想到了另一种方式——让嫡长女周俪月代妹而嫁。
杜氏敲完了木鱼,又虔诚十足地俯身,叩拜,再叩拜……
是的!
李代桃僵,掉包之计,唯有眼下的让长女代妹出嫁决策,才能解府上燃眉。
丘嬷嬷以为她如此虔诚是因为对大女儿周俪月良心上愧疚不安,犹豫地,便宽慰一句:“夫人,您也不必太自责了!大小姐也算是府里的一份子,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夫人您如此内疚自责,倒是让二小姐那里不安生呐!”
“简直是胡说八道!”
杜氏冷道:“我有什么可自责的?!她既是我女儿,如今,府中有难,让她挺身,难道她不应该吗这也不是她身为一个侯府嫡长女所应尽的职责与本分吗?”
丘嬷嬷微惊。
她是杜氏的忠实婢女,早些年,陪嫁过来,和杜氏经历多少风风雨雨,杜氏在她的眼里,不管是黑的一面,白的一面,她都完全忠诚并听命之。
那天,很少踏足嫡长女周俪月院子的杜氏,首次,居然对一个孩子下跪,这个孩子,是她的亲生女儿。
一个母亲,居然为了挽救另一个女儿、当着那么多仆人面,给不喜欢的那个下跪……
丘嬷嬷一直以为,除了内疚亏欠,还有什么理由让向来高高在上的杜氏曲下膝盖……
杜氏笑了。“丘嬷嬷,我现在就给你说句大实话!我从不觉对那月儿有什么好内疚亏欠,我把她生下来,尽了一个母亲的本分自责,给她好吃好穿的供着,哪里有对不起她!那一年翻船,是!我没有选择她!让陈护卫救的是另一个女儿!……可是,假若时光倒流,我还是会这么做的!……试问,天下间所有当母亲的女人,她们统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生来让我受尽了屈辱磨难,差一点就在这宅里抬不起头了,晦气霉运接二连三;而另一个,却是那么明亮耀眼,像天上的星辰明珠,不,甚至比星辰明珠还要璀璨,她是我生命中的转机,是我的福气……”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才含有一种宽慰欣赏的慈母喜悦,再转过身,问:“你觉得,那些当母亲的女人,会选择偏向于哪一个呢?”
丘嬷嬷无法回答了。
杜氏意味深长,悠悠说:“后来,咱门母女相认,我也不一直在想办法补救她吗?是这孩子心阴,是她自己不争气,每次总要给我添堵,让我失望……”
丘嬷嬷点点头,“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真要说手心手背的肉都长一样,那也不太现实……或许,这也是老天的意思吧?物竞天择,淘汰一个比较弱的……”
她微顿:“这也确实怪不得夫人您了!
杜氏每次礼完佛都要两个多时辰,从早上到中午,太阳已高悬于屋顶,院门外知了声焦灼噪耳,像是很不耐天气炎热。
丘嬷嬷伺候她,正要跨门槛,佛堂外有两个丫鬟刚打开了门——
“呀!大、大小姐呀!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丘嬷嬷首先看见已不知站在门外有多久的女子,她当即愣住。
她和杜氏相互看一眼。
是周俪月。
简简单单朴实淡雅的姜黄色绣花挑线罗裙,端然而立。
一双眼睛仍旧乌黑沉静,像早已把她们看穿看透似的。
她就那么傲然端静地站在丘嬷嬷和杜氏面前,嘴角浅抿着一勾笑。
那笑的意味复杂深沉,令人难以捉摸。
旁边,是她的使婢一双腿微微瘸了的嬷嬷阿福。
阿福一改往日的愤怒毛躁,而是与主人相同的淡静,沉稳,讽刺……
手还提了个红漆竹编食盒篮子。
杜氏道:“月儿?你、你到底在那儿站了多久?你,你听见我和丘嬷嬷在里面的谈话了?”
她狐疑,有些心惊,也很心虚,不过,却还是保持一个侯府主母的端庄、得体、微笑与慈蔼。
周俪月却不理她,仍旧带着那沉静高冷从容的笑,微抬着下巴,径直从门槛提裙跨入里面供有观音像的佛堂。
供案上的香还在烟雾缭绕。
杜氏和丘嬷嬷相互再看一眼,就更加疑惑。
观音玉像前,周俪月背对着杜氏两主仆,也不知静看了多久,丘嬷嬷也是高傲抬起下巴,不言也不语,把那观音像盯着,眼睛火辣辣的。
杜氏轻眯了眼,打量周俪月,先是目光向丘嬷嬷看了一眼,在提醒:这丫头,今日里古里古怪,看着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丘嬷嬷也琢磨着,是和从前的那个哑巴小姐不一样了!不知是错觉,还是眼花——
她有种感觉,现在的大小姐周俪月,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壳。
丘嬷嬷嗯咳一声,赶紧笑说:“大小姐,您这是要?——”
周俪月这才缓缓转过身,微微一笑,打了个手势哑语。“阿福!”
她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母亲看,杜氏被看得背皮发麻。
阿福道:“哦!是这样的,夫人,小姐最近听闻您身子骨欠佳,日夜劳神、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因此,便特意亲自下厨给你熬了一盅桂鱼汤来宁心安神……”
说着,阿福把手中所捧的那碗热汤,轻轻从食篮里取出,放在供桌一边的小矮几上。
汤烟袅袅,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儿。
杜氏微眯着眼,一会儿,笑了说道:“我不爱喝鱼汤的!月儿,我以为你很知道为娘我这习惯——”
周俪月摇摇头,打了个哑语:“是!我知道的——”
她又笑了,还是那样轻蔑地,高傲地,带着冷冰冰讽刺眼神:“可是,有些东西,就比如这鱼汤,娘,你不应该尝尝?你尝尝看嘛,不看别的,就看在你女儿我亲自为你熬的面上?嗯?”
杜氏颇为怪异看着她。
现在,周俪月打手势哑语的动作姿态,和从前简直是大相径庭。
现在的周俪月,透着一股子从容冷傲优雅洒脱之气,再不似以前留给她的印象——那么卑卑诺诺,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缩手缩脚。
杜氏不知道她葫芦宝瓶里卖什么关子,手一伸,竟示意吩咐丘嬷嬷把那碗鱼汤端过来,她则另找一张椅子坐下。
微妙难言的气氛。
鱼汤的碗盖不一会儿被杜氏轻轻揭开,揭开的一刹那,杜氏猛然一声犯呕剧咳,这鱼,竟是用死鱼熬的!
还是死了好几天的鱼!
而这死鱼的腥臭味儿……
简直恶心太难闻!
好想吐!
她咳得连让丘嬷嬷把东西给端走,忙用手帕子挡住嘴,冷声说道:“我说过了!你娘我闻不得这味儿的!我不爱吃鱼!你弄一碗死鱼汤来给我喝什么意思?!”
然后又是一边猛烈呃逆,捂着帕子让丘嬷嬷赶紧将碗端得远远。
周俪月还在盯着那尊观音白玉像,盯着盯着,她转身,又笑了:“娘,您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呢?拜佛呀?好端端,你拜她做甚?——哦!是不是觉得,这亏心事做多了,怕有天会遭报应不得好死善终呢?”
杜氏颤然一惊。
周俪月用手抚抚压鬓的碧玺珠钗,她眼透轻蔑,还在笑。
丘嬷嬷手中的鱼碗哐啷一声,砸落在地。“大小姐,您、您说什么呀?你怎么可以和夫人这样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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