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决裂
在将手中白长绫抛向头顶房梁那刻，周俪月踩上方凳，粉青的绣鞋，沾了一朵白栀子，那是从窗外刚刚飘进。
这是此季节里最最干净的花儿，可惜，蒙上了尘埃，经过一夜风吹雨洗，几乎凋零枯损了。
她眼泪纷纷。
五月，红墙黛瓦的宁远侯府，全蒙在一片斑驳灰白的光影中。
阳光，是一如既往的烫人眼目。
周俪月哭着哭着，就闭上眼睛，仿佛所有的委屈，愤懑，人生不如意和不公……刹那间得到发泄释放。
哭一哭也是好的吧？
尽管，哭不声出来。
——
她是个哑女。
生来就哑，两岁了不会走路，三岁才能识人分物。人傻，又笨。
以前，周俪月不明白，都说母爱是人世间里最最伟大本性，母性的温暖，母爱的宽厚深沉如海……
那是人成长的基柱摇篮，即使到老死去，母亲——依然是每个人心目中最最圣洁字眼。
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儿，就全变了？
宁远侯府的当家主母杜氏，或许，她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寻常的母性温暖，全在这日益疯狂的后宅争斗中，消磨得干干净净。
对杜氏来说，周俪月的出生，就是个“耻”。
天生残疾，人是哑巴，笨，呆，傻……也罢了。
偏偏，在最激烈的后宅争斗时，她皮肤开始长斑，生了孩子身形走样，老侯爷见了她每露厌嫌之光，而妾室朱幻影正值风头正盛、宠爱不断。“——啊呸！”
她们个个看她笑话：“生那么个残疾，这就叫现世报！谁让她平时嚣张嘚瑟，仗着自己是正室，一张嘴毒又损——可不是，这会子报应全上来了？”
杜氏表面上仍旧和小妾们斗狠，心高气傲，不愿服输。
私下里，却是对着刚刚出生的那“哑巴女儿”愤懑、发泄、憋屈到极点。
这样的不争气倒霉物，对杜氏来说，根本就是个来索命的讨债鬼！
周俪月三岁那年，终于，杜氏又怀了一胎，这一胎，她小心翼翼，又是算命，又是请巫医神婆。
万般祈盼，各种施恩救贫，最后，伴随着“哇”一声，小女婴宏亮啼哭响彻整个侯府——
妹妹周俪星出世了！
“恭喜侯夫人，贺喜侯夫人，这二小姐可健康聪明着呢，会笑，会哭，又漂亮又可爱！”
“你们看呐！二小姐才五岁！五岁就能弹琴作诗写对子，还下得一手好棋，猜字谜的时候，可把咱们侯爷都给难住了，这位二小姐别是神仙转世，夫人现在也算是苦尽甘难、有福了！……”
周俪月的真正灾难就此开始。
妹妹伴着比天上星辰还要耀眼的光芒，生生将她这抹被乌云遮挡的月牙儿给掩下去了。
侯夫人不仅青春再来，容颜焕彩，失去的荣耀统统回来了，老侯爷也是回心转意。
每每一到杜氏房中，他把小女儿便用手举得高高，说，“呵！我的这女儿，将来肯定是个凤命！……”
杜氏得意：“凤命不凤命的，倒不重要，只盼着这孩子将来能给侯爷您带来福气好运，那就是咱们女儿的造化了！”
老侯爷笑了，一屋子的笑。
周俪月躲站在那笑容背后不容被人注视的撒花门帘后，孤独瘦小伶仃的身影，乌黑沉静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羡慕，自卑……
唯有垂下泪来。
或许，她真的不配拥有如妹妹那样可以得到的父爱母爱、更别说万千宠爱、光耀于整个侯府嫡长小姐生活？
八岁，那一年，黄河正值忧患发水季。
母亲杜氏携同两女儿一起乘船回乡探亲，船，翻了！
——
假设回想，如果后来，自己的母亲没有竟对着个她这不祥女下跪，恳求周俪月解府中的燃眉之急，替妹代嫁——
嫁给一个又疯又丑的恐怖变态……
母亲那张偏心势力寡情脸，也没有那么深深刺痛周俪月的眼睛——
周俪月，也没有回忆起落水前的那一幕幕……
那么，相对于后来所经历的种种，她的痛苦，她的对母亲妹妹的绝望与愤怒……
也就不会像此时此刻那么浓烈了！
船，翻了！
她和妹妹周俪星同时掉落水中，身临溺水之险。
周俪星的手中，好歹还有块浮木做支助，偌大的浮木，她不过是牢牢抓紧，稍等片刻就会得救。
而她，关键时刻，最最危险当口，当时已经分明被洪水呛得欲窒息，扑腾挣扎四肢，徘徊在死与生的边缘——
终于，一个会游水的护卫，正飞速疾快地朝她游来，“大小姐！你坚持住！我来救你了！大小姐！……”
杜氏立马就暴跳如雷：“你还快去救我星儿！陈护卫！快啊！我的星儿她不能有半点事！你先去救她！否则，她有个好歹三长两短，你也崩想活了！……”
周俪月睁大着一双眼睛，就那么无声，无助，无言地慢慢消沉下坠着身体四肢……
母亲杜氏的脸庞，在她瞳仁里放大，缩小，又模糊……
再放大。
再模糊。
她眼睛终于淌出了水珠来，分不清是洪水打过来的浪花，还是她的眼泪。
※
京郊西外的小渔村，每日里，河水涨，河水退，鱼的腥味，飘荡在全是用泥土苀成的乡间明衢暗巷……
周俪月最后居然没死，是不是老天故意要将她的磨难再放大一些，再延迟一些……
她先是被打渔的一对老夫妇所救。
最后，老夫妇看周俪月乖巧，虽是个哑巴，却懂事听话，反正膝下无子，就收来做养女。
老实说，这对于在溺水后被救下又失忆的周俪月来说，这样的简单朴实生活，未尝不是桩好事？
她就那样一辈子靠着打渔为生，食粗茶淡饭，无知无识，简简单单找个渔民嫁了，靠双手勤劳平庸过一辈子……
偏偏，上苍作弄，老夫妇病逝，机缘巧合下，为了挣得给养父养母下葬安置的棺材钱，她竟重又回到侯府——这个从小长大的故地。
成了侯府一粗使洒扫丫鬟。
杜氏据说常常半夜里被惊醒于噩梦中，不知是否由于当年那桩翻船事件——
她愧疚，感到惶恐不安，惊颤害怕。
午夜梦回，周俪月那双乌黑沉静眼睛总是申冤诉苦凝向她。
也不知又是怎样的老天机缘安排，偌大的侯府，杜氏居然竟又发现了她——
由于周俪月长得神肖酷似溺水身亡的哑巴女儿，且还真是个哑的，人笨笨呆呆，便把她安排在房中端茶送水、做她的贴身使婢。
后来，杜氏再一次又如何机缘巧合认出她，说来恐也是没人相信。
疑心老侯爷贪色喜欢美貌年轻姑娘——周俪月只要静静往人堆一站，便天姿国色，楚楚动人。
杜氏焦虑丈夫有将这小婢收房纳妾之心，一次，她找了数个丫鬟婆子，命她们把周俪月按在一条长凳，命人把她衣服给脱了……
她要教训教训，让仆人用鞭子抽打她。
周俪月每每回忆到这儿时候，便泪眼模糊，胸口哽着，比坠了一块巨石还要痛楚。
她恨肩膀上那块怎么也洗不掉的烙印胎记！
就像她出生怎么也洗不掉的耻辱——
是那块月牙儿形的胎记出卖了她。
淡淡的玫粉色，赫然显眼的一道弦月浅勾。
杜氏猛地上前，抱住她，发疯似地把她肩膀摇着、晃着：“月儿？！你是不是我的月儿！阿弥陀佛！天呐！老天爷！你没死！你居然没有死啊！”
她一遍遍地痛哭，又是眼泪又是欢笑，把周俪月抱着，拍着。
……
周俪月就这样认祖归宗。
在今后日子，周俪月回想整个认祖归宗的经过与细节——
原来，她此生最大的残疾，不是哑，也不是资质愚钝，而是心贪，竟渴望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触碰的东西——母爱，亲情，家的温暖，人性中最最起码的一些东西。
养父养母早告诉她，她的出生是个谜，他们是在河岸边上把她捡到并救活的……
她就这样突然认了自己的母亲，从此有家了，有娘，有爹爹，还有个妹妹……
上天对她看来还是很眷顾！她不再是孤儿！不是别人口中一个一个的“野孩子”！
……
认祖归宗后的周俪月，老实，恪守本分，小心翼翼，从不愿招惹是非，不愿给父亲母亲带来丝毫麻烦不快，处处守礼，有人背地里甚至一口一句嘲讽她，“臭卖咸鱼的”、‘“满身的鱼腥味儿，乡下来的土包子……”
她忍了。
她什么都忍。
下人的刁钻刻薄，妹妹的瞧她不起甚至栽赃污蔑，母亲的偏心眼，父亲的疏离淡漠……
她以为这样事事不计较就会显得宽和大度，因为她养父养母一直告诉她，“孩子啊，你人残，可不要心残……”
最后，直到满身的创伤，众人的诋毁污蔑，从过惯了简单质朴的乡下渔村生活，濡染久了来自渔村贫民的心思简单……
她哪里是这侯府中人对手？
她被排挤在外就像个异类。
她不过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不过是个从乡下来而被人瞧不起的土包子村姑。
她们都说她身上有永远洗不掉的臭鱼腥味……
妹妹总觉得有她这样的姐姐很丢脸……
而又无论怎么琴棋书画的耐心教导，母亲杜氏却只是失望摇头……
她们都瞧她不起！嫌弃她！
杜氏甚至觉得她很性子阴沉，被人各种污蔑诋毁、她作为生母不去追究真相也罢了，但凡每次孤独失意时、她手捧着养父养母的牌位出神发呆，杜氏就认为——这个女儿，总不忘当年溺水之恨，她的眼里，只有把她捡了救活的、没有血缘关系的那对养父母，而对自己这生生母亲，却只有恨，甚至在伺机报复。
终于，就这样又被打回原形，她带着满身的创伤，被扔弃在一个无人问津的清冷角落，受尽欺冷，看人下菜……
身旁，唯有一个瘸了腿的老乳母，阿福。
周俪月眼泪纷纷。
窗外，阳光依旧浓而灼人。
栀子花从她的绣花鞋面，又飘落到身下桧木所做的灰色光滑地板。
这就是她的一生呵……
母亲杜氏最后还是来看望过她一回，两年了，被扔在侯府冷冷清清幽僻院落，从不过问，即使生病也是疲于去管，可有一天，缀着珍珠的锦缎绣鞋，沉重地，焦虑地，杜氏脚步声再次响彻院落。
“月儿！娘知道，娘的这请求着实过分！”
“可是，这次娘向你磕头下跪好吗？请你务必救救你妹妹！救救你妹妹！因为这府里上下只有你了……只有你才能救她！”
她给她跪下？！居然给她跪下？！
周俪月哈哈想笑，她眼泪纷纷。
也许，对她这个从不拿正眼来瞧自己的母亲说，可能杜氏永远不知道，就是这么一跪——她什么都回忆起来了！
八岁那年，沉船，落水，生母杜氏那张寡情绝义、选择抛弃她时的冷漠脸……
※
杜氏，要她替妹代嫁给一个男人。
那是个疯子，传说中的魔鬼、变态，得了狂癫癔症，虽是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却是个半人半鬼。
生就一副阴阳脸，不仅丑陋恐怖，发起疯癫来，可以帮人给煮来吃了。
杜氏的意思，没有丝毫回绝余地，务必让她替、妹、而、嫁。
周俪月将手中白绫狠狠打了个死结。
她不会让这些贱人如愿的！不会！
……
伸脚，把凳子一蹬。
“——呀！小姐！你在做什么？！下来！快下来！”
就在“哐啷”一声、身下矮凳被她踢翻当口，有人冲进来。
那是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一个双腿微瘸了的老嬷嬷，身边唯一陪伴忠诚于她的——
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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