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23
薛川指间反复旋转一支签字笔，双脚搁在办公桌上，眼镜下的双目忽地聚起光芒，忽地光芒熄灭，即使他没皱眉，如石膏静止不动，神色却把他的思潮汹涌赤.裸.裸.暴.露。
孙予欢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令他深感不安。他原觉得她会哭，会逃避相信，毕竟林奕平表面待她如兄如父，结果丝毫不受震撼地接受了。仿佛在得知真相前已遭一个晴天霹雳，所以对第二个晴天霹雳麻木。
竟还在第二天提出出差，俨然一副什么没发生过的样子。他看得见她那副样子下面压抑着莫大情绪。所以他准她暂去外地，没想到去了不接受安排也就罢了，还关机到现在！
他突然双脚落地，身体前倾拿起电话，拨给三亚派去寻找孙予欢的下属，“找到孙予欢了吗？”
“米格海南分部说没人来这边出差！”电话里的人说。
“确定？！”
“肯定！”
“这个蠢女人！！”薛川砸下电话，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去干蠢事了，体内一股急火令他嗖地一下窜起身，“我让你去躲危险、清清脑，你给我玩儿失踪！”
这时王助理推开门：“......怎么跟全身着火似的？当时给孙小姐做缝合手术的孔彦霖医生应你邀请，从老家赶到了。”说罢侧过身体，让进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士。
薛川定了定气，先对王助理说：“先给我订一张最快去上海的机票！最快的！我待会儿可能需要！”然后和医生握了一下手，道：“请坐。感谢你愿意远道而来。”
“不不不，我代表我们医院谢谢您！”孔彦霖激动地说，“听院长说，您有意向我们医院捐三个亿？愿意提升我们一个城镇小医院医疗设施，我替我们院里医生护士病人谢谢您！”
“客气。”薛川抬手向孔彦霖右肩一拍，使人屁.股落到椅子上，他自己是坐不住了，后倚桌子一角，居高临下盯着医生，“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记得孙予欢吗？两年八，现在是两年九个多月前了，当时你给她做的缝合手术，右手腕。”
“记得。”孔彦霖肯定地点头，“他们家当时在医院闹得很凶。你怎么......”
“她是我未婚妻！”如此一说，问什么都理所当然，“你是一名医生，有专业角度，你认为她那个伤口是自己割的吗？”
“是啊，她姑有短信证明。”
“你暂时忘掉其他考虑因素，只站在一名给她手术过的医生立场告诉我你的想法。我现在告诉你，她不是割腕自杀。绝不是！她是一个阳光的女孩子！”薛川目光十分坚定道。
“但是......”
他一口斩断他的但是：“医生！她因为这件事吃了很多苦，被许多人误会。我现在想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请你配合我！捐款下个月一分不差到账。可以吗？”再道：“你既然为她手术过，应该知道她醒过来时多迷茫多绝望。那像一个自过杀的人吗！”
“......不能肯定。”孔彦霖皱眉深思片刻道，“那我站在我的角度上说说为什么不像。再告诉你最后为什么又说是了。
1，她伤口有些奇怪。我处理过的割腕伤都在正手腕上，她的伤口偏上两厘米。深度几乎割到腕骨，再想死的人也不可能割那么深。割一半可能就得疼昏！
2，她右腕伤口下的肌腱，包括神经，也就是俗称的手筋，大面积损伤。我当时觉得这哪是割腕，明显是武侠小说里的挑手筋。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啊！
3，她两天后醒过来时的状态真不像她姑姑说的演戏！
孙予欢的姑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是那种脑子里有一个信念，雷打不动，刀砍不歪，谁都拿她没辙，张嘴没别人说话余地！强迫这个女孩子出院。
我当时阻止，说万一孙予欢说的是真的，你们一家不但对不起她，还有法律问题！那个伤口万一是被人割的呢？
她说她弟弟、弟媳刚去世，侄女就闹自杀，再报警，他们一大家族成我们城镇人嘴里的瓜子儿了，认人嚼磕！让我别跟她提伤口。说我一个破小城里的医生除了缝线还懂个屁，然后把跟来的一个姓林的先生拽到跟前，说林先生哪个著名医科大学，什么学位，家在上海开民营医院，所有东西搬出来往我头上压！”
“这类大妈最有画面感！”吩咐秘书定机票后神不知鬼不觉回来的王助理，手搭上薛川的肩，一旁旁听。
薛川疑惑地斜一眼王助理，指一指肩上手：“自重。”
“是。对不起。”王助理站直。
“姓林的和你说了什么？”薛川问。
孔彦霖道：“我和林先生比，麻雀比老鹰，看见的天都不是一样大。我们沟通之后，他说孙予欢情况虽然少见，但他见过一例，人在真心寻死时的决心不容小觑，叫我不要大惊小怪。我仔细一想，本来孙予欢的情况属于模棱两可，再加她刚刚父母过世，她果真想放弃生命才对自己下了那样的狠手。当然，也考虑了她姑拿出来的遗书。我才放心相信她是自杀，不再过问。”
“事后三个月，当地警察找过你吧？你怎么和警察说的？”
“我如实说她自杀。林先生都那么说了！”孔彦霖想了想，身体晃了晃，“但你刚刚说她不是自己弄的......那？”
“你怎么那么相信林奕平！好歹也是有经验的医生！”王助理忍不住道。
孔彦霖理所当然答：“因为他无论学识还是经验比我更丰富啊！病人有病奔大城市大医院大医生，还不是因为这些大医生嘛！”
薛川再问：“停！最后一个问题。你能看出孙予欢到医院前已经被人注射麻醉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直话直说。”薛川把这两天反复折磨大脑，梳理案情，推测出的自杀事件完整道出：“林奕平就是给孙予欢割腕的人，他也许从天窗，也许从窗户，也许从门，潜入孙家，给熟睡中的孙予欢注射麻醉，割断她的肌腱，然后给她姑发一条遗书短信，一来确保有人来救她。二来为伪装成孙予欢自杀。然后反锁好门，从窗户或天窗离开孙家。你别问为什么。只回答我她有没有被打过麻醉迹象，你为她缝合之后，有没有检验她身体各项指标，指标能不能说明她之前已被注射过麻醉？”
孔医生的一双睡眼，瞪出龙马精神：“指标......不能！我没留意，也没为她做那么详细、那么针对性的检查。其他......只能说不无可能，给她缝合时候，她昏迷得像死人。失血昏迷的人通常还保有一点微弱意识，她就像任人宰割的死人！”站起来茫茫然道：“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和警察说的话岂不......误导了！我绝无此意！我岂不是害了孙予欢！”
“孔医生你听我说！”薛川安抚这位进入严重自责状态的医生，把要开始转圈的他按住，“我和你说的字字真实，你当时的确误导了警察，但可以补救！你们那边只有你们一家医院，麻醉剂是严格管制药物，除了你们医院其他地方不可能有！我怀疑林奕平用他医生身份在给予欢割腕前一两天从你们医院开出麻醉剂！你要找到林奕平购买麻醉的证据或证人！然后我会在捐款前向你们院长建议升你做副院长！”
孔彦霖一愣，看一眼薛川坚定的目光，道：“原来你还没掌握证据。我立刻帮你打电话问院长！若非我们医院的医生必须院长签字才能给药！”说罢撞了椅子一下，身体摇晃地走出办公室。
“如果这边有了林奕平买麻醉的证据，你就离成功只差一步了！”王助理挺起胸痛，胜利的光芒从双眼流露，“对了！你怎么要去上海？”
薛川没空理王助理，打予欢电话不通，打到米格总部。
“我是薛川！立刻把电话转到你们公司最高高管那里！”他口气因急迫显得格外强硬，待电话那头顿了顿，转过去后，他连对方姓名也不问，直接问道：“我知道孙予欢不在！她走之前和你们有没有交代？”
接电话的是金经理：“您是？”
“我是薛川！”
“薛总！您好您好！予欢去上海了，自发要去展会学习。您......”
他挂断电话，拨到战略投资部问赵红婕：“林奕平有没有回上海？”
赵红婕吞吞吐吐告诉他，林奕平昨晚已回上海。
他顿时黑云盖面，全身怒气向右手集合死死攥住手机，滋滋响！他大脑里开始出现予欢和林奕平见面的各种可能性危机画面，每一种都让他力道增加三分，手筋一条接一条暴起！
他按照顺序一步步在查，她为什么非釜底抽他的薪，一刹那抽去他的脊骨。他希望她去安全的地方暂时散心，为她安排好一切保障她的安全。这个口口声声依赖他的女人，偏偏在最关键时候放弃依赖。这个曾经连梦都恐惧的女人，此刻亲自把自己送进敌营帐篷！他在这些事中唯一禁止触及的只有她的安全，他为此才赴汤蹈火！
孙予欢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助理看见薛川的攥手机的手在抖，渐渐肩膀、全身都抖，额头渗出颗颗汗珠，一副大难临头的表现......
“薛总怎么了？孙小姐......”
薛川咬紧牙齿间挤出四个字：“几点飞机？”
“我去问问！”王助理奔跑而出到秘书台问清楚，返回看见走廊上的孔彦霖受了巨大打击似的正在发怔，眼珠子凝固成惊讶形状。他估计薛总的话被证实了，医生正在悔不当初。他随手拍了他一下，率先跑进办公室。
告诉薛川：“一个半小时起飞！”
此时孔彦霖推门回来：“有了！你说得对！我们院长说有这么一回事，现在正回院里找单据。院长让林奕平签过名的！”
“让你们院长拿着单据去当地警局等！”薛川对孔彦霖说罢，转身语速极快地吩咐王助理：“王洋！你和孔医生留在办公室，等院长拿到单据到警局，立刻打电话到当地警局，说清林奕平干的所有事！请当地警方联络上海警方，然后你再把事情和上海警方说一遍。告诉他们孙予欢失踪了，极有可能在林奕平手上，请警方立即出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现在去机场！”
“等等！”王助理听得发蒙，跑着拦下薛川，“我没法把事情经过全说了呀。虽然我知道全过程了可还有个地方没搞明白！孙小姐住上海的时候，楼口监控怎么可能没拍到林奕平提个大盒子进进出出呢？！不知道怎么说明白啊！”
薛川擦掉额头流下来的汗，舔.一下唇角，强迫自己冷静，但是仍胸口剧烈起伏着说：“林奕平在她住的那栋楼有一套房，或租一套房，专门放置那些大黑盒子！当时警官只检查监控里是否有拎盒子人进出，没注意哪些不拎盒子的人里有没有林奕平！警察方面三分钟就能证实他在那有没有房，现在房子里应该还有很多残留证据，有一堆没用的盒子！予欢离开上海突然，林奕平一心忙着找她，不可能去处理房子！懂了吗！？”
“懂了。”王助理大梦初醒，“你快去！我留下负责和两地警方沟通！”
半懂不懂的孔彦霖跟着道：“我也帮忙！我会把原本对孙予欢手腕的疑惑告诉警察的！......说那些我当时就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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