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8
礼拜一，清早。
孙予欢四点半就双臂抱腿窝在客厅里想入非非。她的身上穿着浅蓝套装，小V领口因俯抱双.腿姿.势泄漏春光，衣服为回米格特意买的，还有脚上高跟鞋，从头到脚充分准备，却对七点半望而却步。她脑子里一团乱麻，眼神定不在任何物体上面，上下左右忐忑运动，每一动一个烦恼......
想知道在同事口中自己成了怎样的人。不承认自杀的谎话精，或者听金经理说了林奕平的判断，自己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约等于精神病患者？
我会不会再被孤立？
那个家伙会不会再用什么古怪法子给我捣乱？
我怎么做才能在同事眼中树立正常人形象？
“你不要胡思乱想。管住脑子！”薛川身着深蓝色运动装沉稳走下楼，脖颈挂着耳机，一身跑步装扮。才到客厅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焦虑，此刻客厅的空气是窒息的，“如果一定要想，反省一下自己。”
“我自己？”
“当被人误会的时候，不要解释，你越心急如焚反复解释越显得不正常。记住，当有人问你是否自杀，你只要告诉他，不是。不要多讲，然后做你该做的事，别为别人的想法坐立不安。如果你处之泰然就不会被当做异类。”薛川伸出手抓她纤细手腕，猛一用力将人拽出沙发，“人判断一个人是否正常，主要看此人日常状态，不是看你手腕的疤。你状态显得不正常，反应过激，同事才会认为你不正常，你想想你如果遇见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你会不会也觉得她有点问题？我们去散步。”
“你不是跑步吗？”她极力挣扎，“我不去。马上七点半了！”
“改散步。我一个人散步多尴尬。忘了我现在手上握着你的生杀大权了？”薛川眉毛一挑有威胁之意。
外面天刚放亮，昨晚下了一场大雨，空气湿.润，拂面的风都是湿.漉.漉的。他们沿小道缓慢向矮竹围栏方向走，两人各自有思考的事，所以沉默走着。
予欢想清楚了，开口：“也许你说的对，每次遇见误解，我反应好像......都挺过激。可我不解释心里不安......掉进无底洞里，不喊的话永远不会有人救你。你明白吗？”
薛川脚步忽停，转过身望着她茫然的眼睛，他理解她渴望被信任是因为曾经不被信任而受到了至今难以弥补的伤害——姑姑一家阻碍报警。想到她受的伤，他心情也随之重重一沉，抱过她的肩膀，手抬起可能准备轻轻拍拍她的背，却不知为何而没拍。
薛川声音沉沉地对予欢说：“听我的话。万一再出现故意吓你的东西，不要把恐惧在人前表现出来。不要再向人反复解释手腕的疤。我答应你，会把这件事解决，到那个时候让你有理有据和所有人解释。暂时忍耐。”
“怕我被赶出公司给你丢脸么......”
“别把我想成虚荣的人。”他手压她肩忽地将她身体推后半步，“我这全为你。胆敢赶你走的人在米格待不过一小时。我保你在那里稳如泰山。所以不许你自乱阵脚！”
“......”
“怎么？不相信我？”
“信。我信。不是说过么，因为你相信我，所以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你。万一有一天，你和我一样被许多人不相信，无论什么原因，我会无条件信任你，像你对我这样对你。我孙予欢保证！”她目光在薛川脸上定了一会儿，感觉眼泪下一秒要溢出眼眶，立刻低头跑到后面，助跑两步跳上薛川的背，一步裙难以岔开腿。薛川将她双/腿揽到右侧肋下夹住，她奇怪的姿势被他背着。
她取下他的耳机扣到自己双耳上面，下巴搭上人家左肩，肩膀的温度不知怎么会这么合适，而且皮肤还带有安全气息，惬意得一双脚前后微微摆荡。
她把涌上来的温温的泪一次一次咽下去，真幸运，最开始纠缠的人他叫薛川。最止我疼的药。
“穿高跟鞋不能散步，背我散回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薛川听见哽咽，扭头去看，可只看到了头顶，女人的脸早埋进他的后背了，“又哭了？”
“没有。怕你不背人家回去，装可怜呢。”
薛川愣了愣，慢慢往前走：“咱俩现在是不是走得过近了，产生特殊感情，你接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如果我要永远依赖你，你会不会把我踢到天边去？”
“这我得仔细想想。没准！”
她狠狠锤他肩膀一拳！
他们上班出发时间接近，所以同时出门，她坐他的车子来到米格楼下。
她拒绝薛川送上去的提议，挺直腰杆，深呼吸，稳稳地走向那扇大门。
“喂！”薛川头探出车窗，乐道：“别紧张，别紧绷着身体，那不是阴曹地府！”
“OK！”她回身给他一个OK手势，“我有你给的定心丸。OK！”
她走进米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前台蒋薇，那时差点成为朋友的女孩。她照薛川教的，处之泰然地向蒋薇点一下头，平静道一声：“好久不见。”
“早上好孙总监！”蒋薇数不清多少种表情混淆于她那一张小巴掌脸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整个人显得慌乱无章。
不曾想当时关系没处理恰当的朋友，今日竟以艺术总监身份回归。连董事长都打电话下来叫公司上下敬着这位艺术总监，禁止排挤新人，总裁也特意从外地赶回迎接。孙予欢今后在公司地位一目了然，倘若公报私仇，第一个最可能找上的就是自己！
其实在孙予欢被金经理劝退以后，蒋薇心里始终对予欢存有一份愧疚之情。她并非有意疏远予欢，而是觉得她明明手腕上有抹不去的自杀铁证，还想用谎言否认，这种行为本身已非朋友。当然还有另外隐藏的一点，觉得自过杀的人内心阴暗面重，疏远为好，免被感染祸及自身。
但是予欢走后，她渐渐回忆起她们来往细节，那明明是一个待人善良的女孩子。她初进公司时面试的是艺术顾问，金经理认为她对艺术品知之甚少，暂时给了前台职位，承诺日后等她具体了解通过考核转职。她心急参加考核，于是找予欢帮忙，予欢是公司中最快通过培训的人，其他人半个月，予欢五天，尤其对油画很了解，予欢为她补了一夜初级知识，第二天还通过耳机帮她作弊，被精明的金经理发现罚她们请全公司喝奶茶。即使予欢不是以高高在上的身份回归，她也想在重逢时刻对她卑微一些，说句对不起。
“那我先进去了。”予欢笑了笑。
“中午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好吗？”蒋薇试探地问，“我请客！吃什么听你的。我有话想和你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予欢没料到蒋薇主动约自己，愣了一下：“好，好啊。那我先去见金经理。”
她在蒋薇的目光、米格众多员工的目光中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
她在他们目光中看到显而易见的惶恐，遍布张张面孔的敬畏使她忽然醒悟了。薛川给自己戴上王冠，为自己头上撑开一把大伞，而他们一如过去是民，早晨的担忧原来那么多此一举，从今后这里每一个人都要看自己的脸色小心翼翼讲话，那些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经历的，也许永远只在背后无声蠢动了。
她敲了两下门，除金经理外，沈总裁也在，沈总常忙碌于各个分公司间，较少出现，她第二次见到他本人。三个人几乎同时露出笑容，虚头虚脑地寒暄一通。
“我听金经理说，你不久前刚离职？”沈总问。
予欢点头，望一眼金经理，想开口，但被金经理抢先说道：“那几天予欢身体出了一点点问题，所以辞职了，能回来实在是，很好。”
“对公司很了解喽？那我更加放心了。”沈总说。
“其实我了解不算很深，待了不到一个月。”她看一眼金经理。
“可成绩很好。”金经理说，“最快从培训班毕业，最快升高级顾问，虽然升的第二天就离开了。”
沈总不满地瞪一眼金经理，眼神警告她别插嘴，转而继续和孙予欢说：“你的情况我大致听薛总说了。他的意思让你适应一段时间，先做做辅助工作。你怎么看？”
“太好了！”米格之前没设艺术总监职位，应薛川要求临时设的，她猜测沈总现在还没想好安排自己负责哪些方面，对她能力抱有怀疑，她对此职位概念更是模糊，“沈总，我一切听您的安排。您不用顾虑薛川。”
沈总心想你可真敢说呀：“你和薛川关系不错吧，据说他是个极端公事公办分子，所以我不会顾虑他，但我会妥善安排你。欢迎你重回米格！”站起身，伸出右手。
金经理随之伸手：“欢迎！”
她相继握了二人伸出的手。预想中的种种困难没有发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门前很激动，第一次拥有个人办公室，不知它长什么样子。
总监办公室把经理的原版复刻，连茶台和上面紫砂茶具都一模一样，不过倒映进她眼里却很不同，每个细节，每寸空气，都是新鲜的。因为这是孙予欢的私人空间！
她端起精巧的小茶杯欣赏两分钟，爱惜地把茶具码成圆圈，把墙上的画调整得正中更正，不允许有一点小瑕疵。然后倚靠办公桌，对着空气嘿嘿笑。对待办公室犹如对待一只未满月的脆弱小猫。
她压制给薛川打电话诉说激动的冲动，几次拨过去，立刻挂断，为这点小事打电话过去，肯定被薛川说孩子气！
午餐与蒋薇约在老地方，坐下来刚一会儿，就察觉出蒋薇的紧张。
她猜她怕自己公报私仇，所以有了这顿饭，有了紧张表现，想了想说：“关于我手腕的疤，有一段特殊的过去，我暂时还不能提。我们不提过去，但是像过去、最初那样相处好吗？不开心的事谁都不提了。”
蒋薇如跳出热锅的蚂蚁，解脱道：“你不怪我在宴会上没理你吗？”
“当然不。我想......我自己也有问题。”她旁边筷子筒里拿出一双筷子递过去，“快吃东西吧！”
“其实你能回来我打心里开心。真的！金经理和我们说你身体不好离职，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是......”
“她说我身体不好？没说别的？”比如精神不好。
“没有。有人问，但她没说。你身体怎么了？”蒋薇夹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定定望着予欢。
予欢一笑：“有点不舒服而已，现在没事了。”
予欢完全没料到金经理会守口如瓶，想刚才金经理也帮自己说了话，内心非常感激金经理，原来并非每一个人都爱拿人羞耻做点心与人分食。
饭后，她让蒋薇稍等，跑到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给金经理带去。
“你现在可不是我下属了，还给我带奶茶，应该我给你买！”金经理笑着接过奶茶，“快请坐。”
她继续站着说：“谢谢你没把亦平哥的话告诉大家。”
“当我是鹦鹉呢？予欢，我希望你信任我，当时让你离职，完全出于为你好。”
“我明白。可是......为什么轻易相信亦平哥的话呢？”
“首先他是医生，虽然不是精神科。第二，他说和你在一起时间很长。第三，那晚宴会上你的反应吓着我了，差一点点被你毁容了。”金经理叹了口气，“看你现在状态不错，我就直说了，我确实不希望公司里存在精神病人，出了乱子得我担着。那类新闻你应该也看过。”
“但我......”她险又耐不住性子努力解释，幸亏耳边及时响起薛川的叮嘱，迫使自己淡定下来，攥紧的手放松了，道：“那次是我的错，很对不起，我胆子小。.......对不起。”
“嗯！没关系！那今晚不搞恐怖节目了。”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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