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孙予欢提前从公司偷溜，赶在中关村下班前买了一个摄像头。在买之前，她已经想好放它的位置，虽然没买着更易隐藏的微小型摄像头，买到的也不大，比小号充电宝瘦两圈。
她把摄像头藏在门右侧的电源箱里，撕了几页小说团成纸团掩护其外形，箱门半开，让以毫米称量的广角镜头斜摄走廊，摆好后，她一只眼睛模拟镜头角度看了看走廊，打开监控软件又看了看画面，然后放心地拍拍胸口，保证能拍到走过的每个人。而且摄像头具有夜视功能，即使来人脚步轻到不足以触亮走廊感应灯，也可以在黑暗状态下拍到来人。
这个方法她曾用过一次，那时候因为没有能掩藏的地方，安在了家门上面，被邻居投诉。摄像头在邻居大爷手里落地，粉身碎骨。大爷破口大骂：你安这个东西不就是想拍下我出去的时间，好告诉你同伙去我家搬东西吗？！你以为你们这点小把戏能骗我......
她回到屋里，把床头小柜子拉到床边中间，放一个半悬空的杯子在柜边，往里面倒了半杯水，这才忐忑地躺下。夜里醒了不止十次，每次醒来都要看看监控画面，然后再睡。
她抱定主意，假如那个家伙来了，她会盯着监视画面盯到他转身的瞬间，拎起折叠凳开门冲出，用折叠凳坚硬的圆面K他的后脑勺，想到这里，脑海浮现折叠凳的形状，凳子一定足以把那家伙K晕，等人晕了，再K个三十五十下。欺负一名柔弱女子这么久，三十五十下连利息都不够呢！
她抱着莫大的决心，却度过一个异常平静的夜晚。
平静得让她觉得可惜，浪费前所未有的勇气。该来时候不来，不该来时候瞎来。
她拎着包不太开心地走进公司。
“予欢！有人找你。秦先生！”蒋薇跑过来趴在她耳边说：“大早上就来啦。今天态度比每次来都好，居然没对我们翻白眼儿！”
“他昨天对我翻了几十个白眼儿，为什么来找我？”予欢不理解，拉一拉衬衫，挺胸快步走去会客室。
秦先生今天态度不但异常地好，还表现出了谦卑的一面：“孙小姐，昨天你向我着重推荐的赵先生的那套江西组图，我决定买了。”
“九幅全要？！”她觉得这人估计吃错药了，昨天不还说得一文不值吗，“您确定？我算一下价格，每尺......”粗略一算，“九幅大概一百一十万。您怎么忽然又看上了呢......”
“准备合同吧！”秦先生说。
“哦......哦！好！您坐一下。我立刻去。”头探出门，喊：“蒋薇，帮我给秦先生泡一杯茶！”
她才不想在秦先生态度为什么急转直下上面浪费心思，这个合同签了，她摇身一变，就从普通顾问变成高级顾问了！这份喜悦让她暂时选择性忽略其他事情，坐到电脑前飞快地敲合同。
一封邮件发了进来。
她点叉子的时候不小心打开了，屏幕突然卡死，咳嗽似的闪烁几下，闪出一个黑色方块。
“中病毒了吗？”移动鼠标乱点。
方块突然扩大填满屏幕，一闪，出现一张割腕特写照，苍白而纤细的手腕上仿佛长了一张鲜红的大嘴，源源不断狂吐浓艳的血。画面明明是静止的，却极富动态感，看见这一幕，仿佛也看见了前与后，从拿刀子割开肉皮，到人成死尸。这张照莫名让人觉得并非本人拍摄，而是有一个凶手，割开某个美丽女人的手腕，眼睁睁看着她苟延残喘，这些还不足以满足凶手的胃口，凶手还意犹未尽，所以拍下手腕处的特写留着细细回味。
予欢不是那样想，她第一感觉，是我！
所以她尖叫，猛然起立，右臂碰洒水杯，脚下慌张无主地只顾后退。
三名听见尖叫的员工火急火燎跑来，看见孙予欢淋过一场大暴雨似的，惨白脸蛋上汗流如注，瞪住电脑屏幕的眼睛撑大得变了形，剧烈呼吸的声音在门口的他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予欢！你怎么了？”
“看什么呢？”他们七嘴八舌地问。
唯一的女人蒋薇过去拍了拍孙予欢的背，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特写照，大呼恶心，哪个王八蛋搞的，肯定是咱公司的！你们男的天生就是幼稚！
然后转回来安抚孙予欢：“这有什么可怕的。我还收到过伽椰子呢！你看你，袖子都湿.了。”伸手帮她解开袖口，往上叠了两层，抓起她的手使劲儿握了一握，“怎么把你吓成石头人啦？一动不动，好啦.......你，你的手.......怎么有那么大的疤......”
予欢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左手马上捂住右边手腕，目光一扫而过三张震惊的脸，她知道到他们看见了，看见自己手腕上红褐色的、像一条巨大蜈蚣趴在手臂上的刀疤，还有疤上痤疮似的四个筋包。入职以来穿长袖藏着的东西终于暴露了。
她想他们一定和过去那些看见过的人一样，以为自己割过腕，事实不是！
“我没自杀！”她直接否定他们的心，“手腕上有疤不能代表我自杀过！这个疤，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几句话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有一个凶手！”
“......”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照片是你，嗯，是你自己的吗？”男同事问。
她摇头：“别人给我发的邮件，应该是病毒！我刚才的话......”
“别说了！予欢。我们都懂。”蒋薇道。
她追问不出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懂，是信任她的话，还是觉得为自杀掩护是人之常情。电脑要等技术人员来修，合同用别的电脑打了，和秦先生签完合同，她停止工作，偷偷观察同事们的反应。
经过观察，得出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自己的事了的结论，因为他们三五一堆，津津乐道着什么稀奇事。说什么事还用想吗？
这种情况似曾相识，在上海公司时有过。
真让她发愁......
基层的流言，传到领导耳中通常需要几天时间。金经理对风言风语一无所知，下午人才打着哈欠来到公司，听说孙予欢成了公司本月业绩最佳顾问，当即决定为她办一场特殊升职派对。还面带坏笑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哦！
予欢作为派对主角，身上自然聚集大家的目光。那种目光在嘲笑与疏远的基础上伪装了一层热情。如果没点开邮件，那现在看到的只有热情。
“蒋薇，你想知道具体情况吗？我从头告诉你好不好？”她往这位唯一还算有点亲密的同事身边凑了凑。
“不用不用！”蒋薇端起自己的酒杯走远，“我懂。大家都懂。以后你要学着坚强一点，亲爱的！”
“可你懂的根本不是事实！”
“嗯。好！马上来节目了。你再等等。”蒋薇一边走远一边回头没头没脑地说。
“......”
金经理安排了很有趣的舞蹈表演，十几个戴微笑脸面具的舞者，身穿绿色裤子，袖子带流苏的粉红上衣，头戴四角硬质帽子，半蹲半站，双手抱臂，围着孙予欢跳舞，脚跟随节奏不时向前踢，脑袋左右摇晃，很是滑稽。逗得大家哈哈笑，只有主角本人紧绷着脸。
她被他们团团转得头晕眼花，认不出哪个是哪个，即使认不出个数，眼睛也转着圈认，那些面具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
一滩血，一个空盒，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封邮件，使她此时的状态完全回到在上海时，草木皆兵。一切不能亲眼确认安全的人、亲自鉴定安全的状况、环境，都让她心拎在喉咙处。
突然伸出一只不知谁的手把她按坐了下去，在她头顶砰砰砰放了几个礼花，彩纸碎片落了她的一身，众人起哄声中她刚想站起，后面的舞者双手固定住她的双肩，使她不能动。
然后走出一名舞者，把脸凑近只距离她的十几厘米，头一转脸上的面具换一个表情，类似京剧变脸，但这种比京剧里的变脸现代化，变出的都是表情包里的表情，笑、坏笑、笑哭、害羞、发呆，这次转头用时比刚才多两秒，灯光瞬间全黑，再亮起来时比刚才阴暗百分之五六十，舞者猛地转了过来，把脸送到她的眼前，这是一副没有五官的白纸。
舞者本人认为是白纸，可是在予欢眼里那绝对是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她弹了起来，弹起的力量顶开了肩上的双手，回身抓起为切蛋糕准备的长刀向那张脸狠狠劈下去！
“......”舞者帽子给劈掉，楞了一下转身拿掉脸上的东西，再转回来是金经理的脸，“予欢......这有那么吓人吗？你差点把我毁容了......”
“好玩吗？！为什么搞这种无聊的东西？故意吓别人很好玩吗？我不喜欢！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行为！你们这种人肯定不知道被吓过的人要多少时间才能不害怕！看别人痛苦你们很高兴是不是？”她撞开怔怔的金经理，跑出酒吧。
等完全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把对那个家伙的情绪一股脑发.泄在金经理身上了。
早晨上班第一件事去找金经理道歉，敲门进办公室，林奕平居然也在！
“你怎么又来了？”
“来找你。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有事和你聊。”林奕平和金经理打了个招呼就下楼了。
金经理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想找你聊聊，你的事我从同事和林先生那里了解了一些。予欢，说实话，我觉得你现在不适合工作，所以......”
“是不是亦平哥和你说什么了？”
“谈了一些你的过去。你自己辞职吧，我不想开除你，工资和提成下个月会到你卡上。”
她想再问再解释，还有对不起没说，可是金经理完全不给机会，称有事，匆匆离开公司。
她去咖啡厅找林奕平，这个男人双手虚握抱一杯咖啡，侧着脸眺望窗外行人街景，浓淡适宜的眉毛下的眼睛看事物总是那么深情款款，目光如泉水。
“你到底和金经理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又被开除了！”劝退和开除没有区别，“求求你别管我的事，为什么我每到一个公司你都跑来捣乱！”
“你上份工作我捣乱了吗？我不是一直在帮你和公司里的人解释吗？以至于我和你同事都成了朋友。这次不一样，予欢，那个人能从上海跟到北京，说明他不会放过你的，你有危险，不应该再工作，和我在一起，我愿意用生命保护你。”林奕平十分认真地说。
“他要毁掉我的生活我就让他毁吗？我有追求的生活，想做的事，我不能为了躲他，就全部放弃！你到底和我经理说了什么？”
“我听说你昨晚做的事了。我怀疑，怀疑你的精神状况受了影响，再这样下去后果很严重，别忘了，我是医生。我只是和你经历说了这些。“
“你和她说我有精神病！”
“还没那么严重，但是如果你再不从紧张里解脱，后果不堪设想。予欢。”
“上海同事没有一个不认为我是神经病，是不是也是你和他们胡说八道！”
“那时候我一直在跟他们说你不是！现在不同了，你应该......”
予欢近乎是吼着打断他：“我不想听！我绝对不会让别人嘴里的假精神病变成真的！你根本不信任我。我知道你也以为手腕是我自己割的！”
“我说过，这件事我不想谈，我们永远不谈这件事好吗？”林奕平起身走向孙予欢，伸手想要抚.慰她。
她后退了：“不要碰我！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亦平哥，你等着，我迟早会证明我既没自杀过，也不是神经病！早晚会有一个人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摆脱他，我是正常人，我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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