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 旧事重提

　　当我又一次站在了阿里胥面前时，他确是如我所想，眸中盛满殷殷期望。可我仍然不得不告诉他：“邱木烈确实可以放。不过，有一个条件。”

　　他连忙追问：“什么条件？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我别过脸去，说：“你要跟我们回王城，不得应允，不许踏出城门半步。”

　　也就是说，将他彻彻底底禁于王城，此生不得自由。

　　他没有半分的迟疑，立刻答应我：“好！只要，只要……只要寨主没事……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垂下眼睑，心道，他尚且不知道那邱木烈将往何处去，此经一别，终生不见……

　　究竟是何等的恩情，才值得让阿里胥如此待他？

　　我便问了出来：“阿里胥，你何苦为了他而牺牲良多？他于你，又有何恩情值得倾此生而相报答呢？”

　　天空密布乌云，狂风阵阵，眼见着又要下雪了。

　　阿里胥的目光一下子空洞了许多，对着那暗淡如许的天空，轻轻开口：“我是齐国人，不是胡人。”

　　我想，他背后果真是有故事的。

　　“我的父亲结下无数仇怨，父亲的仇人便追杀我们所有兄弟。继承家业的几位哥哥又视我为眼中钉，于是我被各种人追杀。只有二哥，他疼爱我，护着我……有一天，我又被人追杀，是二哥替我挡了那帮人。回到府中，二哥说，我太小了，让我先躲避一阵，他要去摆平那些人。”阿里胥说着说着，露出一抹苦笑。

　　我便问道：“那你二哥他……他可是被杀了？”

　　阿里胥低头，闭上眼，轻轻摇头：“没有。他没有死。”

　　“那他是受了重伤？”

　　他睁开眼，我可以见得他眼眶泛红，隐忍太深。“也没有。……他……他竟然没有死！……”阿里胥深吸了一口气，道，“他送我到了楼蓝城里，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屋舍，本来住的愈发安稳，谁曾料想，有一日，我遇上了一帮人。为首一人，是父亲仇家一派的。”

　　“照理说，这样隐蔽的处所，怎会被人知晓呢？”我问出心中疑惑。

　　阿里胥淡淡笑说：“反正他们没有杀我，他们拿我去要挟我父亲，——那是在齐国的玉竹山顶，风景秀丽得极……仇家的冰冷的匕首就抵在我脖颈上，甚至划出血痕来。我怕死，我真的很怕死。父亲和我所有的哥哥都在对面，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可，他们神色如冰，寒冷至极。”

　　我大抵预料到了结局。

　　“父亲冷冷望我，几位哥哥神色也唯有冰冷。他们不应，仇家也不敢轻举妄动。突然，二哥赶来了——我傻傻以为他是来救我的，可是，他在马上，张弓搭箭——”

　　我看见，阿里胥眼角挂着的泪珠，不争气地落了。

　　“他……他是杀我的那个人，由始至终，都不曾对我心软过。箭矢穿心，痛也不过如此。”他再一次闭眼，久久没有睁开。

　　“后来，我发现我没有死，我被人抛尸乱葬岗时，被救了，——是寨主，是他救了我。救命之大恩，怎能不报？”

　　救命之恩，怎能不报？

　　我内心凄凉地想，可是为着这恩，你不也葬送了自己未来，自己余生？可，他既然已经决定，又是心甘情愿的，谁又能说什么呢？

　　这邱木烈与齐国，像是关系匪浅啊，一个胡人，居然隔了千山万水，与齐国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其中，怕是不简单！

　　我又去见了沈约，传达了阿里胥的意愿。沈约捻着发丝，浅浅一笑，只说：“便吩咐他做你侍卫罢！总不能叫人家饿死，要留一条活路给他。”

　　我：“……”

　　我能不能不要这个侍卫？他看起来好弱啊！

　　次日，启程回王城。不晓得可是沈约故意安排的，一大早儿凌修便回来了，带来了一队轻骑。

　　“王——属下前来复命！”凌修恭敬奉上一卷密书，不知写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干什么去了。

　　这之后我是被请进了一辆马车里，阿里胥乘马如约在我近旁护卫着，沈约则进了前面那辆马车里专心致志批折子去了，据说，这几日折子都积压了一人高了。

　　有了昨日的长谈，我跟阿里胥倒是亲近许多。

　　我掀了车帘子，对着外边的阿里胥道：“我甚无趣，你可有什么解闷的好法子？”

　　他沉吟片刻，眼前一亮，说：“我给你讲故事吧！”

　　不得不在此称赞一声，他的故事实在讲得好，又不似街边茶楼里的说书的那样扣人心弦，可那份独有的纯净却引人入胜。

　　“从前有一位公主……”

　　我连忙问他：“可是灵安公主？我十分欢喜听有关她的故事！”

　　他白我一眼，说：“叫白雪公主……”

　　行吧，白雪公主就白雪公主……

　　他讲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害得我既为公主被害而难过，又为小矮人的情义而感动，更为公主生活幸福而高兴。

　　“为什么公主不与小矮人在一起呢？”

　　阿里胥又沉吟一阵，说：“怕是他们人太多了，抢一位公主没法分！”

　　我深以为然。

　　鉴于沈约忙着批折子，我的伙食也就由我唯一的属下——阿里胥给包了。我尝着他做的饭菜，心想，他手艺不错，在沈约水平不涨的情况下，大概过个几十年就可以赶上沈约了。

　　燕国王城，蓟城。

　　蓟城远望不如越城风光秀丽，只觉黑云压城城欲摧一般，令人难以思及其他。待得近看了，却又是万分繁华。烟柳画桥固然是没有的，却也参差了十万人家，燕国尚黑，城楼之上，九鸾旗猎猎作响。正中间是墨鸾，象征着王权。

　　我抬头，向那巍峨城楼望去，仿佛曾有无数日月见过它，又仿佛已有无数日月不曾见过它，——那般熟悉而陌生。

　　城门大开，恭迎君王班师回朝，我没沾这光，反正是被他悄悄送走了。走在没什么人的朱雀街上，心想，恐怕所有人都去玄武街看他们的王凯旋去了，连路边商铺也都关了门了。

　　后边跟着阿里胥和沈约塞给我的俩侍卫。阿里胥一直脸色青白，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旁边的侍卫。终于忍不住，跑到一处墙脚，“哇”地吐了。

　　我不忍直视，环卫老伯倒霉了。

　　谁曾料想呢？“阿里胥，你，居然水土不服啊？”

　　“我……我常年在大漠里，本就是容易水土不服的体质啊……”

　　他已经虚弱到说话也气若游丝，眼睛里都没有了光。

　　“小姐，楚府快到了！”

　　来不及了，还是先照顾好阿里胥比较重要，我立马吩咐那二人扶他去大夫那儿。这一来一回可是花费时间的好东西，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天色快黑了。心想我那爹爹娘亲还等着我，便深感不安，生怕这第一回见面便留下来一个不好的印象。

　　可救人到底是能造七层塔的，我到底也还是陪同去了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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