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乱人行
子时的梆子响了。
夜里风大。我从桌子边立起了身,白霓之也随即起身。我和她四目相对,相视一笑,我说:“该走了。”
她笑了,说:“怕是在下雪,带伞么?”
我向漆黑如墨的夜色里瞟了一眼,说:“雪似乎停了。这大漠里天气总是无常。不用带伞了罢。”
她道:“听你的吧。”
策马赶到城楼下,白霓之笑说:“我在下面等你。”便隐入了茫茫夜色里。
城楼早已部署好了,那些兵士也早已执起刀兵,严阵以待。我下了马,沿着台阶登上城楼。两边插着的旌旗于烈风中猎猎作响,可见夜里风大。
鉴于本人真的一个子儿也没有,这未曾梳挽的长发,便只有群魔乱舞一条出路了。幸好我未曾着一袭白裳,不然,还真是吓人,不说会吓到别人罢,定然会吓到我自己。
拾级而上,我老远就望见了城楼上迎风站立的两个人,衣袂翩飞,青丝招展。
那其中一人目光盈盈,落在了我的眼里,我开心一笑,迅速跑上去,他亦迎上来:“来了?”
我点头。
“怎么不束发?”
我一下子尴尬起来,讷讷道:“簪子给丢在茈叶里了,身上又没钱,买不起……”
旁边那容与倒是哈哈了几声,笑得我愈发尴尬。“我看沈夫人你随便写写字,作个画,拿出去卖,也甚是值钱!”
“哪里来得及作画的啊……何况我又不太会。”
容与还想说什么,被沈约抢白:“不要紧的,我有。”他便顺手拔下他自己束发的白玉簪来,将我整个儿地转了过去,替我束发。
容与偏偏要绕到我面前来,“啪”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扇上水墨山水竟然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他轻笑,容色当真艳丽得极,说:“我看沈夫人甚有本事,竟然能让沈兄学着束发。”
我尴尬地笑笑。
沈约代我束了发,自己的头发便全数散落,我只无意间一瞥,便被他那三千青丝给吸引了,如此之长啊。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看看手感怎样,没料到被他一闪:“小伊!”
我惊了一惊,才悟出我究竟在做什么。那墨发垂在他肩前背后,在浓浓夜色里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般好看的一把头发啊,居然,长在一个男人头上,实在是令我等女子羞愧。
我为掩饰尴尬,轻咳了两声,连忙将目光移开,生怕他要问我为什么盯着他头发看个不停。
幸好他没有问。
他唤了两个兵士上前,一人捧了一只锦盒,对我说:“这里有两柄剑,紫电,青霜。你选一柄。”
那边正倚着女墙吹风的容与眼睛突然亮了,语气里藏有一丝怪异:“哟,好剑啊!”
沈约的回应也莫名透露了一丝怪异:“你喜欢?”
我愣愣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目光如电亦如炬,说:“我不喜欢……”
这二人目光一下子就全聚集到我身上了。我说:“我,其实喜欢用枪戟一类的兵器。”
这两人却对视一眼,我不知他们对我的话是有什么意见,便不好继续细细论述我为何不喜欢剑而喜欢枪戟。
沈约没有对我说什么,扬手令那二人退下,转身离了去。我看着他那背影,有些茫然。“沈夫人,你确然有本事!”那边倚着墙的容与闲闲道,摇着扇子,一派风流。
我没有应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难道要说,他沈约将我只是看成妹妹才待我如此之好?我还是转过身去,默默盯着那城楼下,夜色胶酽如墨。
他见我不语,便只是笑,笑得有点邪。
过了一会儿,沈约携了一支长长的玩意儿回来了,且它被红绒布包得密不透风。我好奇地偏过头去,想知道那是什么。
一边那容城主又闲闲开了口:“沈兄,你倒是舍得。”
我便迎上去,问:“是什么?”
沈约还没有开口,便被容与截道:“不想是九尺枪,难怪凌修封得如此严实。”
沈约面色似有尴尬,说:“是九尺枪,我让凌修送过来的。不然一路带回去,怕被劫了。”
我:“……”
沈约说:“你使使看。”
我便接过来,掀开红绒布,银白色枪身露出来,于寒夜里泛着煞人的冷光。枪头尤为锋利,雕饰繁复,却掩不住它的杀气腾腾。这不算一件富有诗情画意的兵器,不若刀剑一类,可以入诗进画。它是杀人的凶器。
握紧枪身,拿着舞了个天花乱坠,竟然十分顺手。“挺好用的!”我开心地说,望向他。
沈约眼眸点漆,映明光点点,不知藏了怎样的心思。宿颜笙说怕我看穿他那是他自己心虚,我看人还没有到读心的地步,但我至少能看出前因后果来。至于沈约,沈约……那是根本看不透的!
即使有伤情,也不知因何而起;即使有落寞,亦不晓将往何处。无始而终,仿若浮萍无根蒂、星辰落苍穹。
他眸光虚实相生,最后于霎那间浮现笑意,说:“那便好。”
今夜,我得赶到伏击地点,并且埋伏一夜。但是,我可以亲见大漠磅礴日出了。
大漠孤烟直,该是怎样壮美。
沈约又扬手招来两名彪形大汉,向我见礼:“属下见过姑娘!”
他笑说:“这是保护你的人。他们会引你去那里。”随他下了城楼,城下一个兵士牵来一匹马儿,是飞雪。我愣愣望他,他又把他自己的坐骑让给了我。
在马儿边上,我牵过缰绳,方要上马,却由他隔着袖子拉住手。沈约细细叮嘱我:“一定要小心,上马下马不必太猛,不然会受伤;使枪是要小心别把自己打到了;他们铁蹄过来,小心别露面;别跟他们硬扛,实在打不过就赶紧回城找我……”
听着他那细细叮嘱,我忽然产生一种我真是他夫人的错觉来,甚至有些许血浓于水的情分——仿佛自己是他的妹妹了。
摇摇头,把莫名的思绪甩开,这种感觉说出来,怕是要被安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翻身上马,两个大汉一前一后陪同。他命人放下吊桥,我驾马飞驰过,回身望去夜色明暗里,雪泛着寒光,映得夜色里楼蓝城仿若幻境。
城门前另一道身影亦飞驰离去。白霓之,我们大概就此别过。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我看着前方,漠漠风声骤起,茫茫沙漠,黑夜无尽。沈约……他的名字骤然浮上心头,居然令我心惊肉跳了一番。
摒弃思绪,一路向前。
我当真在那个沈约挖的,不,沈约监督人家挖的壕沟里蹲守了一夜。那壕沟极为隐蔽,不细心的是发现不了的。当时在壕沟附近,俩大汉便请我下马,引我过去。
趴在土上看日出,确有一番别的风味,譬如,你看得起劲儿,猛吸一口气,便会发现自己猛吸了一堆土灰进去。那尘土混杂的感觉,真的,相当不一般。
天看着就要破晓了,忽有哒哒马蹄声传来。我领着的这一队伏兵立即警觉起来,拔剑提刀声层出。
我向前一探身。
在那辽远的大漠之中,铁骑铮铮,踏过万千沙海,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映得千军万马亦如单薄的剪影——而这单薄的剪影,却正是千军万马。
“埋伏好。”我沉声道。
所有人伏下身子。蹄声近了,纷沓而至,时有鸣哨之声。
红领黑甲,是齐国人。
不得不说,沈约这条壕沟挖得颇为隐蔽,他们便是在咫尺之间,也难以发觉。
“此处离城多远?”
一名护卫道:“十里而已。”
十里……想必沈约也算到了。这五里路上,机关层层。
眼见太阳升起,在城的方向传来了杀声鼓声。
这时,旁边之人忽惊:“姑娘!有人要逃!”
我一抬头,只见几个零散小兵正匆匆向来时之路跑着。比了个手势,立马有人张弓搭箭一举毙命。我暗暗抚住身旁的九尺枪,屏气凝神。
日头更盛了。沙漠被照耀得发着光,映得不远处的楼蓝城越发美轮美奂。
“万城之城……”
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个词,旁边的兵士笑道:“姑娘也听过楼蓝城这传说,知晓它是有个别称,叫作万城之城?”
我摇摇头,道:“什么传说?”
大概上天并不想我知道得太多,所以才在那兵士酝酿好情绪正要大展一番口才而我也洗耳恭听之时把邱木烈给弄过来了。
邱木烈骑在马上,右手捂着左肩,摇摇欲坠,身后跟着的人竟远不如早前所见的那样多了。他左边是阿里胥,正手持弓箭,脸上亦是血迹斑斑。
他们必定想不到先前派出探路的几个小兵是怎么死的,也想不到我会率人从天而降,不,应是从土里冒出来,
当我持着九尺枪站在他们面前,只见邱木烈瞳孔顿时放大,指着我手中的枪大惊:“九尺枪!灵安公主!”
我想就凭他这句话我也应该狠狠教训他一番。沈约把我认错但我又不能怪他,不然就没人给我做饭了;可他把我认错那一定不能轻饶。
其实也没有用什么太复杂的招数,只不过先把阿里胥踢下马然后坐到阿里胥的马上把枪对准邱木烈的心窝猛地一刺,而已。
他受的伤不轻,并没有什么力气来防守,眼见整个枪头就要没入他心口,背后一声大喝将我喝住:“你住手!”
竟然是阿里胥的声音。
烈烈风起。
我愣住了,看着阿里胥爬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双腿流血不止。血很是鲜艳,也把沙子染的很是鲜艳。他紧紧咬着牙,使劲拍打着马的腿。马儿受惊,我忙拉住缰绳。
他目光中尽是凄凉痛苦愤恨,像燃了熊熊烈火要把我化为灰烬。
拼了命地直起身来,把我刺进邱木烈心口上的枪头一点一点地拔.出来,一点一点移开,这动作,仿佛已经消耗了他余生所有力量。
“你不能死,你的恩情我还没有还!”像喃喃自语,又像苦苦诉说。
此时应有满天飞雪,可沙漠里天气向来变化无常,分外炽烈的阳光照得人心都酥了。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穿心而过,投在地上,染了一片鲜红。
顺着这支白羽箭的方向,我望见一道青色身影飞驰离去。
“姑娘要不要追?”
我摆摆手,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拦住他们。把所有人押解回城!”
“诺!”
那青色身影,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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