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可堪回首
照如今这情形看，容与应当不在府中，那么造访他府上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正要离去，忽然又产生一个念头：那女子不会是什么刺客或者奸细吧？如若是那样，万一城主府丢了什么秘密文件，岂不是要找我的麻烦？
如此一来，我便走不得了。
日头渐高，但因为是冬天，又是北方，反而照着人暖洋洋的。我索性靠在墙头眯了会儿。
恍恍惚惚间，我感觉身下一空，仿佛直直坠入了千云万雾里头，出不来了。周身云雾浓厚，将我包裹其中，我使劲儿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气。
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一睁眼，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这一片黑上边还用银线绣了点点白梅花，大地，是沈约了。抬头一看，便对上了沈约的目光。
他眸中盈了浅浅光晕，煞是清澈灵动。
我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横抱了，正停在城主府门口竹林子里头。天上日光菲薄，已将近申时。
也是于此时，我脸上一通火烧。
“我……”
“你掉下来了。”
“我……”
“被我接住了。”
“我……”
“我们回去罢。”
我不说话了，挣扎着要下来，他抱我的双臂反而紧了紧：“别乱动，乱动就掉下去了。”
我只好不挣扎了。
在大街上，不知可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沈约走得甚慢，慢到周围人物的表情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也有可能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毕竟，他走到哪里，哪里人就都停下了步子注视着我们二人，一边张着嘴圆睁着眼，好似从来没有见过。
我只好把眼睛一闭，装作昏倒了在他怀里的模样。鼻尖盈满了冷香红梅的味道，仿佛岭上有千树红云一时盛开。
忽听到沈约的笑声，他笑罢还补上一句：“不知道你在容与家墙头睡着时，又有多少人侧目呢？”
我脸上红了红，没有理他，继续装作昏过去了。他倒也不再作弄我，静静抱着我。那街上的尘俗气息像是与他格格不入，叫卖声争吵声也几近成了无声。他似是从软红十丈里走过而纤尘不染一般，静静的，天底下只有我与他二人。
“你怎地睡在墙头？”他轻轻问我。料想他人是听不见的。
我小声轻轻说道：“有个姑娘翻墙进了城主府，是我拉她上去的。后来我又怕她是坏人，就没敢走。”
沈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紧。”
“为什么？”他又没有见过她，怎么就能肯定那女子不是坏人呢？
沈约轻笑：“你能轻易翻上墙头是因为你武功高强，胜过那些守卫。可她翻墙不被发现则大不相同。一来，照你所言，她翻墙上去是你协助，可见她武功并不甚好甚至没有武功，而没有武功却能不被守卫发现，必然是城主默许可以视而不见之人。那样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容与的……”
“老相好？”
我忍不住睁开眼睛，正正与他四目相对。他，他怎么不看路，老是看我啊！真是……我率先偏过目光。
沈约笑笑：“她是容与至爱。不是坏人，你可以放心了。”
我胡乱应了声，打心底里佩服这个人。我只说了一句他就猜出来了人家的身份，与他相比，我的心思着实是浅陋啊。
“我们这是去哪儿？”
“自然是回客栈了。”他应道。
“你，不是去设埋伏了？这样快就好了？”
只听他轻笑：“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再不回来，总不至于在那野地沙丘里过夜罢？”
我不禁有几分尴尬——竟睡过头了。
客栈里，他终于把我给放下了。“你这么穿着倒是太招摇了，我在城里买了两套衣服，你沐浴后就换上吧。”他指了指床边，床边果放置了两套衣服。
我深以为然。
很快便有人打来了热水。木桶边上有一只凳子，上头搁了一只檀木雕花的盒子，盛着雪白的新鲜梅花花瓣。
我不太喜欢在沐浴时候撒花瓣，怕沾在身上。恰当我脱了衣裳准备入水，外头突然一道优雅华丽的声线：“小伊，花瓣可还合心意？”
我简直是吓了一大跳而且差点跳起来。
门外那声音又响起来：“怎么了？窗帘子拉好没有？别给人家占了便宜！我在门口守着，不会有人过来的……”
我内心凄凉。只好随意应了两声“知道了”，盯着那盒花瓣想了想还是把它撒进木桶里。且不论是否合我心意，这毕竟是人家的心意啊，怎么能随意糟蹋。
沐浴完毕。换上久违的中原服饰，才重新找回一点儿“我是燕国人”的感觉。
这一件衣服乍一看甚为素净，淡蓝为底、银白勾画。但若细细去看，又会发现这丝丝缕缕的银线恰勾勒出极其精致的木芙蓉花样，裙摆处大朵大朵的芙蓉逐水漂流，繁秀已极。
但由于一直戴着毡帽，我用以束发的唯一发簪给丢在了茈叶里的帐篷里，——现如今只好披头散发了。
无奈我当真是囊中羞涩、腰包空空，不然楼下便可以买一支回来。
推开门，背对着我的沈约转过身来，手中还托了只托盘，里头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我顿时雀跃：“莫不是治失忆的药！”
沈约犹疑着点了点头。我端了汤正要一口气喝下去，我的右手上忽然覆上了他的手。“你……当真想找回记忆么？你愿意记得从前？”
我拼了命地点头，说：“是啊是啊，我想了好久了！我一定要记得，这样我便知道哪些人曾经伤害我，哪些人曾经对我好——如此我就可以避开那些存心伤我的人……”我说了一大堆话，可我感觉，沈约也没听见几句。
他目光一下子就失落了好多，神色颇为黯然，也不再盯着我看，反而盯着地板上某处裂缝看得起劲。
我渐渐不说了，他怔着良久，方才抬起头，说：“哦，你这样想啊。”他迅速掩去自己的神色，补了一句：“容与说这药得长期服用。而且没有必成的把握，快也数月，慢则无期……”
“这一碗汤你暂且喝了，是我亲手做的羊肉羹……另外，还有件事得要你帮忙。”
我心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着实不能拒绝他的要求，遂爽快答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尽力！”
沈约眉宇间一丝慌乱，但瞬间恢复让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我眼花。
他同我进了屋子，关好了门，分坐在八角桌两侧，方才掏出来一张军事部署图。摊在桌上，他纤长手指指着上边一处红叉叉标记的地方，说：“这是伏击军队驻处，我已通知了邱木烈明日辰时由此进攻，”他又指着楼蓝城北门：“届时容与领兵正面迎敌，我留在城中坐镇防守其余三门，你便率领这一百人伏兵，截断他们报信之后路。”
他怕我不懂，详细同我讲了应对之策，比如被擒了要将计就计，有敌兵逃跑要就地正法云云。但我仍有不解：“他们五千人，会否寡不敌众？”
沈约淡哂：“你看来还是不相信我。”
我默默点头，他说：“机关用的好，困住一千人不算什么，加之计谋得当，以一当十亦不算什么。昔日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皆是以少胜多的名战，你不必忧心。只要没有后援，我确然有必胜之把握，——这便全看你的了。”他目光灼灼，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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