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烟雨朦胧
带着几欲掐死自己的懊恼与尴尬,我在办公室门口踌躇了几下,才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地,同事们异样的目光投来,带着匪夷所思,带着鄙视汗颜……
在进门之前,就听他们围在前台那碎言碎语,一惊一乍,唏嘘短叹。
只听有人说我竟厚颜无耻地将那位叶律师扑到,然后亲得人家一脸口红印子;
另一个声音说,“你没瞧见她昨天的打扮,怕那位号称三天两头换女人的花花公子,从此以后要有恐女症了。”
“胆子可真大……”
“哪是胆儿大的事,见色起意,看人家长得帅呗。”
……
我捏紧了拳头,坐回了位置,咬牙切齿忍了心中一万匹呼啸而过的草泥马……
下了班后,我直接奔去了“1980”,同老七详细介绍了那味“ Silence”。老七是金毛当年从某CLUB挖过来的,调酒资历算深。
“真有那么神奇?”老七疑惑地问
“有茶花的清香,然后微甜,微苦,微麻,重点是那个气,那个气泡感,啧,特别轻盈细腻,不是一般的那种气泡给人的感觉,关键,那气是往上走的,后劲特别大!”我仔细回味地告诉他,然后满腔期待地问:“哎,能弄出来吗?这种酒。”
老七沉思地摇了摇头,又问:“后劲有多大?”
我耳朵瞬间一热,那幕激吻画面忽而浮现,我故作平静只说:“呃,大到可以让你一时间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
正当老七满脸疑惑、审视地继续要追问时,金毛送几个客人从包厢出来,那客人脚下软绵绵,撞到沙发一角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想来在金毛的应酬拍马下喝得不少。
我从酒吧出来时,正遇到金毛与豹子在那墙角一边抽烟一边聊着什么。
“金毛。”我从旁边转出,叫了他。
本来只打算走时过去同他打声招呼,他竟吓得一惊,面色略微尴尬地说,“小白啊,你这突然叫了一声,吓我一跳!”
我笑着过去,“怎么?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金毛对我一笑,笑得古古怪怪:“哪有?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走?不喝了?”
“嗯,不喝了,我觉得我下次喝酒还是悠着点,最近胃不太好。”说完,我看了豹子一眼,他竟也对我挤了个难看的笑,豹子这人向来爱摆谱,面上很少对人笑。
我正觉得这二人有些不对劲,金毛说:“本来就是嘛,你就该少喝点,酒喝多了伤脑子。”
我瞪了他一眼,“你是说我脑子不好对吧?”
金毛一向怕我,我一瞪眼,他便怂了,谄媚笑笑:“不是,不是,就是让你少喝点,伤身体。”
我虽觉得他俩有一点古古怪怪,也没什么心思去深究,将信将疑看了两眼,便走了。
这天,许久没联系的夏老师打来电话,说他的一组学生要参加市里的摔跤比赛,于是希望我能帮忙陪练几次,我本来应该要犹豫下的,主要是肩胛处动过的手术,只是夏老师仍是我的偶像,他能打给我寻求帮忙,我对来说也是值得开心的事,于是我欣然应了。挂了电话后,仔细一想,只要动作用力不是太猛,基本上没有太大关系,而且陪练而已,还不至于太拼。
何况,我最近,有些想找虐的心理。
我到了场馆的时候,里面的几个学生已经开始了训练,脚底踩磨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这声音听着尤其亲切,仿佛回到当年夏老师教我摔跤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架打,自认为没人打得过自己的女超人。
我换了当年学生时期的摔跤服,光着脚底从更衣室走出来时,夏老师介绍说:“这是你们的陪练老师,方老师。”
那几个学生已停了手中的动作,齐声地说:“方老师好。”
我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你们好,方老师这个称呼有些受宠若惊了。”
其中一个稍胖的女学生,短发,看起来挺精神,她第一个出了列,说:“听夏老师说,你当年还赢了他,我想跟你比一比。”
看她自信洒然的模样,同我当年挑战夏老师时的场景颇为相似,暗叹时光这个东西,你以为它走得慢时,它竟已悄悄换了十载。
想来她定是水平不错,我笑了笑,说了夏老师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没问题,我陪你练练。”
夏老师在我旁边说笑了句:“方老师,你可别轻了敌,这位同学昨天也是赢了我的。”
我朝他也玩笑地说了句:“那是因为夏老师,您老了。”俯身摆好了准备姿势,朝那同学一笑说:“反正我最近有点找虐,希望你有这个本事。”
那位学生力量确实不错,而且出手没有半点犹豫,又快又猛,若不是我脚下动作比她灵活些,加上左肩胛骨的旧伤,险些要输给她,最后我将她一只小腿一带,再借机顺势将她掼在了地上,没想到她倒地之时,险种求胜地使了猛力拽了我左边的胳膊。
虽然她先倒的地,可是我亦是摔在了地上,捂着后肩被拉扯到的旧患处,几乎要疼出一身冷汗。
夏老师见我不对劲,慌忙过来将我扶起,问我有没有事,我疼痛渐缓,对他挤了个笑:“没事,可能许久没练,韧带有些拉扯到了。”
那位学生见况,有些内疚地跟我道歉,我只对她笑了笑说:“既然是比一比,就应该这样,你没有错。”
我回到更衣室忍着些许疼痛换下衣服时,对着镜子看了看后肩胛骨处,那处手术刀疤依旧,疤痕在纹身字母Y左下角的星星上,幸好是这纹身,让这疤看起来没那么狰狞。
回到住处后,我甩了脚上的鞋,将外套脱下,闻了闻,似乎有些馊味或是酒味,于是将床底下盛满脏衣服的篮子用脚带了出来,丢进外套,然后又将篮子踢了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忽而一片清净,我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呆,才打开台灯,拿了一本书,吸了口气,迫使自己收了心专心学习。
只看了不过几行字,脑中却又浮现他推开我时的眼神,那复杂后的静淡,他开始讨厌我了……
我放下了书,靠在椅背上,无法停止坠入冰湖里的思绪,于是,走到床边,将那篮子积累了一个礼拜的脏衣服悉数洗了。
出了办公楼,看街道上的人步履匆匆地去往各自的方向,我往住处走了几步,顿了顿,转身仍去了“1980”。
晚霞映照下的“1980”,外表仍旧破落萧条,只有那红色霓虹门灯打开时,才有了些神秘纵欲的色彩。
我到了那时,远远瞧见门头下靠着的人,心下一紧,便稍稍俯身在了一处车旁避了避,却始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去。
淡金色霞光洒在他身上,他将领带和西服外套搭在自己一边胳膊上,白色衬衫衣扣半解,看似不整齐的闲散疏放,身后的陈旧破楼,黄昏下的这一幕,更让人觉得似萧条的孤感、堕落。
他正剥了片似巧克力的零食放进嘴里。
门头霓虹灯光骤亮,他将巧克力纸随手扔在了身旁红色垃圾桶里,转了进去。
当初那个温文如玉的人,现在举手投足间竟有些放荡形骸的感觉。
我从车后走出,听到里面音乐已响起,没有进去直接离开了。
后来,我去听了夏木的演奏会。
或婉转低诉,或回转而上,一直到声势磅礴……
我听得愈发沉重,又渐渐郁结难受,像是一口闷气堵滞在胸口,一直到结束,方松了口气。
演奏结束时,她在台上对我一笑,将小提琴递给她身旁的队友,才朝我走了过来。
我怨道:“你今天演奏的是什么啊?听得心塞。”
“说了名字你也不知道,不过你听得难受是正常,你心境就是这样,两个字:压抑。”她坐到我旁边,同我一同看着空无一人的台上。
场里的人很快撤的差不多,只有我俩在这空荡荡的演奏厅里。
“怎么样?大蜗牛,你最近是放下了你那重重的壳呢?还是放下了你那沉甸甸的梦呢?”
我将手臂抱在脑后,往后靠了靠,“你还是那么一针见血,嘴不饶人……”
她也抱着手,往后一靠,闷笑了声说:“越是像我这种沉浸在音乐里的人,才越没那么多的大道理可讲吧,对我来说,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只有感性,没有哲学,要么彻底放手,要么勇敢去追,不过像你这样徘徊的人有很多,我只能提醒你:凡事都有个结果,不管你是面对或是逃避,结果是早晚的事,就看你对这个结果发挥了多大的作用喽。”
我目光空投在前面的台上,红色幕帷已闭,仿佛一个故事告一段落,脑袋空澈地说:“明明很哲学,还说只有感性。”
我俩没再说什么,她只陪我坐了会儿,没有太多安慰的言语,我与夏木之间的友情便是这样。
一直到一侧门口,来了一个修长英挺的戴眼镜男人,他在那对她微笑。
夏木拍了拍我肩膀,“我去谈恋爱了,你,继续压抑。”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我哼唱那首歌《蜗牛》:“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重重的壳裹着轻轻地仰望……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我嗞了她一眼,笑着目送她二人相依离开。
最近我没再去“1980”,除了上班的日常,每个礼拜我会回高中母校一次,给夏老师那几个学生做摔跤陪练。
秋天的风淡凉,碧空如洗,校园里泛黄落叶轻轻飘洒。
凉风掠过劲脖,我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近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已咳嗽了几天,早上起床也愈发的困难。
换好衣服后,我喝了一杯热水,稍稍缓解了下咳嗽,才开始了陪练。
同一两个学生边教边练的,不过十几二十分钟,便觉得有些疲劳、四肢乏力。
我坐到一旁,稍稍休息了片刻。
另一位学生过来跟我请教动作时,我站在那跟他比划了下,然后给他充当对手,按照平时我应该会在倒地的刹那扣住他手臂,翻转身体站稳的,只是忽而腰部脱力,竟被他生生掼在了地上。
我躺在地上,有些吃力地爬起来,见那同学满目诧异地看着我,我对他笑笑:“没事,没事,有进步。”
然后我便捂着微微酸痛的尾椎骨,回到更衣室,缓了半响,感觉好些,才换下了衣服。
夏老师进场馆时,正遇见我从更衣室出来,且我当时扶着后腰,竟忍不住笑了,“看你这样,你也老了?”
我将手放下来,没好气地说了句:“那也没你老。”
最近几次,给他那几个学生当陪练,在关于年纪这个话题上常常损他,今天算被他逮到反击的机会了。
只听他故意调侃地说:“老方,下个月的年度班级聚会,不要忘了。”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从去年班级聚会开始,大家便约了每年中秋节后第一天聚会一次,之所以定在这天,第一是不影响各自家庭的小团圆,又因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所以象征着大家再次相聚一起的大团圆。
去年,帮主还说:“聚会目的只有一个,敞开着喝,喝完之后敞开了说,该诉苦诉苦,该分享分享,大家各自随心了就好。”
不知不觉,竟又是一年已过。
而今年这次,他会来吗?
自上次鬼迷心窍在地豪国际强吻了某人之后,我便又招惹了一些恶名,于是,在公司的日子不算好过,只是,我这人,经历太多,心态也越来越好。
所幸,最近老板与温先生的婚姻出了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据说温先生受不了压迫,提出了离婚。这事一度成为公司内部热点话题,于是我那些旧事才被淡忘了一些。
这天开会时,气氛异常凝重,我们业务部经理离职了,虽然我刚开始并不知道他离职的原因,一直到开会时,老板沉着脸说:“还有谁选择跟温总走的,举手吧。”
我当时一愣,悄悄戳了戳旁边的同事:“这是什么个情况?”
同事勉为其难地、极度没有耐心地、不屑地,淡淡解释了句:“温先生为了证明实力,去了竞争对手的公司,从我们公司挖人呢。”
半响,我举了手……
我端了物品箱,从公司走出时,立刻打了经理的电话,于是,来到了新公司。
没有更好的待遇,没有更高的职位,只是因为:看心情。
那天,在新公司,温先生找我谈了一番话,一是:感谢我对他的支持与认可;二是:Kit先生的单能否替新公司争取过来?
于是,第二天,我去了KIT先生的公司。
仍旧是那间独具一格的高品味会谈室,简洁干净得一尘不染,我独坐在那里,深吸了口气,已然想好了措词。
KIT先生推门进来时,我慌忙起身,礼貌打了声招呼:“Kit先生,好久不见,最近您还好吗?”
此人倒不似往常那般面上总浮着洞悉人心的深沉笑意,也没有回应我的招呼,反倒径直坐下后,靠在椅子上,托着太阳穴,轻叹了声说:“Ms. Fang,你让我觉得很麻烦……”
我愣了愣,有点懵,也有些尴尬:“Kit先生,您是指……”
我话未说完,他稍一抬手打住,说:“你等一下,叶律师很快会到。”
我一怔,除了心脏突突突不受控制外,哑然坐在那,全身麻凉。
所以,他也会来……
一直到耳边仍响着Kit先生的声音:“Ms Fang??”
恍恍惚惚中,思绪荡回,我愕然又是一惊,晃过神来,“哈?”了一声。
正当Kit先生瞅着我奇怪时,那位前台的工作人员推开了门,引了后面的人进来。
在我脑中一片雾蒙蒙、乱糟糟时,他已与Kit先生谈笑寒暄完,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上,温润如玉,静默淡然。
“方小姐。”他淡淡叫了声,并没有看我,只将拿在手里的资料放在了桌上。
“啊?”我木讷应了声。
“你想让我们终止与你上一家公司的合同,然后签约在,这家新公司?”他没抬头,只看着资料问着话,无情无绪。
“呃,是的……”我脑袋空空地答。
“这样的话,我们要承担违约金,60万,你可知道?”他翻着资料,又问。
“我老板会付这个违约金。”我脱口而出,按照之前同温先生商量好的应对。
“你现在的老板是你以前老板的……丈夫?所以,你跟了你前任老板,呃……也就是钱老板的丈夫,离开了曾给你机会的钱老板,而转投了这家新公司?”
“是。”他说得有些绕,我抓了最后一句话,仍旧木讷地答,思绪却乱着,脑中翻腾着的不只是关于曾经的我们,还有关于现在的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将资料合上,面无表情,淡声说了句:“很抱歉,我不建议Kit先生继续与你的合作,因为,你有很大的问题。”在我怔愕时,他转而跟Kit先生说:“Kit先生,你怎么看?”
Kit先生捋了捋下巴,沉思后说了句:“我虽然相信Ms. Fang不是那种品行有问题的人,不过,改合约的问题,我的确需要再考虑,这个事,很麻烦。”
饶是我脑子再不好使,也大约也听出了些言外之意,我跟了温先生,背叛了老板,便是这个意思,却无法去相信,这话从他嘴里说了出来,只得苦涩一笑:“原来,我在叶律师的眼里,是这样的人……”
他不再袒护我,不再对我特别,他只是他,
他仍旧面无表情,半响,嘴角微微弯了一抹弧度,一如既往,温暖一笑,谦谦磊落,却似一丝凉薄的冰刃划过心扉,他说:“不过就事论事而已,如果有得罪方小姐的地方,我提前跟你,道歉。”
我望着他的笑,那笑容里的礼貌谦谦依旧,他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不再袒护我,不再对我特别......他只是他,彻彻底底放下了过往,没有半点的遗憾。如同一切的一切,我们的过往青春,我的那些渺小梦境,在眼前烧成了灰烬,无奈、无力至极,我苦笑出声来:“呵呵,怎么会,叶律师不用道歉。”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Kit先生的公司时,我迈着恍惚的步子,许是我的错觉,不,哪里错了,我们……不该是这样……我紧追了出去,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看着他的背身,我冻结了自己所有那些或心痛,或悲伤的感性,只冷声问了句:“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淡声说了句:“工作就该有原则,而不是随性妄为,你做了错误的选择。”
“我只是随了自己的喜好而已。”
他冷哼一声,而后牵了一丝淡冷的笑容说:“是,你总是随了自己的喜好,毫无原则。”他说完这句时,本是迈了脚步要走,却是停住了,吸了口气,不缓不慢地说:“温先生提出离婚,钱老板并不想,反而是你,你知不知道如果Kit先生的生意转去了你现在的新公司,打击了给你工作机会的钱老板,给了温先生离开他妻子的力量,间接参与、破坏了别人的婚姻,你还说你没有问题,你好好想想……”
我低头哑然听着,方才恍然大悟了一些,正要抬头说什么,那人已走到了门外。
我在后面叫了声:“你怎么知道钱老板不想离婚?”
他没有转身,只答了句:“我问了前台的小雯。”
是啊,对付女人,他自然是有办法的。
“我不知道他们的婚姻会怎样,我要是知道的话……”我试图辩驳,或者试图挽回些什么。
“因为你没有用心。”他打断了我,丢了最后这一句话,背影已消失在了门外。
我缓缓停了本要追过去的步伐,看着外面路上车来车往,飞快地左右驶离,只剩了些模糊的残影,一道一道地左右穿梭,茫然无力至极,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我总是让他失望的。
中秋节这天,我买了盒月饼,去了上缘西餐厅,想着那老头定又是一个人过节,我在这座城市也是一个人,因此大小节日我都会去陪他过,顺便蹭他一顿好吃好喝招待。
我到了时,只看到门口处挂了牌子“停业中”,我推门进去,那老头正在一桌和对面两年轻人眉笑颜开地吃着团圆饭,而那女的背影……走近时,那老头抬眸朝我看来,两人也转身朝我看来,竟是夏木和她那男朋友!
“哟!今天我这热闹了,又来一个。”老头笑着说。
我愣愣过去,问夏木:“你们怎么在这?”
夏木闷哼一笑:“我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来才奇怪吧。”
我和她那男朋友点头打了招呼,然后坐在了老头旁边的位置上,审视看着对面俊男美女的两人,意味深长地笑她说:“中秋团圆节,你们不去自己家里吃饭,跑到老头这来,什么情况?该不是家里人不同意,私奔了?”
老头笑笑没说话,只盛了碗汤给我。
“你口中的老头是我爷爷!”夏木低头吃着碗里的饭,精淡无味地说。
空气一滞,“什么??”我诧异地问,“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搞半天我以前是在你家打工打了近2年?”
“你也没问啊。”夏木颇不当一回事地说,然后抬眼见我表情复杂,说:“方小白,不用问也很容易知道啊,老头姓夏,我也姓夏,我轻易就能让老头给你一份工,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么容易想明白的事,只要你稍稍,稍稍费点心思想想,你现在知道你这个人有多缺根筋了吧?”
我目瞪口呆。
努力回想了一番,找出她那一番话的漏洞来,振声问:“老头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我当然以为他……没有家庭啊。”说完,我朝老头挤了个尴尬的笑。
夏木笑笑,这个问题可以用你那少根筋的思路,“我爷爷不喜欢热闹,就喜欢一个人。”
我看向老头,老头微微一笑。
后来,夏木二人送我离开时,才提到关于老头的往事。
老头的爱人,也就是夏木的奶奶,在四十不到的年纪,便因祸过世了,自此,老头每逢节日,总要独自缅怀,不喜热闹。
我问她:“那怎么今年中秋节想起来看老头了?”
她说不只今年的中秋节,以后每个节日,都会陪老头过,因为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喜欢独自一人。她说人第一脆弱是灵魂,第二脆弱是身体,这点,随着人长大了,也渐渐才明白了。
因此,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第一脆弱的,说是独自缅怀,不过是怕人多时显得自己更加孤独罢了。
因此,真正的陪伴不过两个灵魂相互慰藉、长相厮守,除此之外,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关系可以取代这样的相伴终老。
秋天,处处萧凉,偏偏又下起了小雨,昨晚吃了感冒药便沉沉睡了,早上起来,仍觉得身体沉重。
我随手拿了门口那把透明的雨伞,便出了门,我一向只偏爱用这种透明轻薄的雨伞,因为透明,所以视野比一般的伞好些,即便下雨,也能看得到天空,看得到不远处的人影。
烟雨轻笼着街道,处处是无声的朦胧。
班级今年选了一处古色古香的茶楼作这次聚会的地点,茶楼位于学校不远处的一处农场里,老板自家耕种的果实菜蔬,自供自营的经营模式,古风古韵且绿色自然。
想来这个选址定然不是帮主的主意,约莫是夏老师或数学老师,这两人都偏爱古色古香,而且爱喝茶,反倒帮主和语文老师是一个路数的,爱热闹,爱斗酒。
沿着灰色木板楼梯上到二楼,找到了那间“清月阁”。
我到那时,班级里的人差不多来了大半,夏老师最为热情,“小白来啦,来,来,坐这边。”
我笑了笑,将伞靠在窗户旁,便在夏老师的旁边入了座。
帮主打趣地一笑说:“方小白,这次便宜你了吧,坐老夏旁边,得瑟吧你!”
谢潇在另一桌,过来拍了我肩膀,同我互相打了招呼,又坐了回去。
然后我们这桌几个女生便八卦着说:“听说吴菲已经回国了,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
另一个同学说:“肯定会吧,毕竟住学校的,离这里又近。”
“好久没见到我们班花了,不知道变了没,期待!”
她们聊吴菲的时候,不知觉地会看向我,毕竟大家都知道我与她曾是最要好的朋友,且那时还住在一个屋檐下。
现在想来,确有些世事弄人的感觉,我与她虽爱同一人,却谁也没得偿所愿,而我与她曾经相濡以沫的友情,却仍莫名生分到再也不联系了,夏木说,是我轻易放弃了,可放弃的又岂止我一个。
正思绪游离时,一个同学突然问我:“哎?方小白,你和吴菲也不联系吗?她是不是真的与叶孝卫在一起了?”
我干干一笑:“呵呵,这个,我也不清楚,他俩都出国了,就很少联系……”
大家闲聊时,陆陆续续几个同学也到了,其中一个同学风尘仆仆上来,惊喜地说:“你们猜我后面是谁?”
大家几乎同猜:“吴菲?”
“是吴菲和叶孝卫!”
几人唏嘘中,我蓦然抬头。
那同学惊奇说:“咱们的班花、班草一起来的!两个人各自撑着伞,一灰,一粉,雨中边说边聊着走过来,那画面,俊男加美女,啧啧,妥妥一幅烟雨中的佳人良配图啊!”
大家莫名安静,似在想象着什么。
忽而一阵沉稳缓慢,加上清音碎碎的脚步声从木板楼梯那传来。
他真的来了,同吴菲一起,我心中沉滞几乎忘了呼吸时,一阵凉润携了雨星入室,叶孝卫和吴菲推开门,将伞靠在门口,走了进来,一人穿着牛仔休闲衬衫清俊淡雅,一人着了白裙倩丽脱俗。
室内静了一静,半响后忽而一阵沸腾,大家先后跟他二人打招呼,多是夸赞、艳羡之词。
帮主邀二人于他那桌坐下。
我们这桌便有人窃窃私语:“吴菲变得更优雅漂亮了,谢潇这回怕是不好受了。”
“叶孝卫也更帅了,老天不公平啊,干脆洒一把黄土把我们这些□□丝都埋了吧。”
……
正闲扯,叶孝卫走来我们这桌,顿时一桌安静,他只与我们这桌的夏老师主动打了招呼,声音在我身后旁边,听起来温润依旧,他说:“夏老师,好久不见。”
夏老师笑着说:“我和你确实很久不见,□□年?接近10年了吧,不过我和方小白,最近就常常见面,她最近在帮我陪练学生,你有空常回学校走走,对了,你和方小白也好久没见了吧?”
“嗯。”,他只嗯了声。
本想默着把自己藏起来,现在被夏老师一引,只得回头看向他,对他微了个笑容,他也点头示意,礼貌依旧。
而我,心脏骤沉,似要坠入无底的深渊。
回身时稳了稳心神,还是得强颜面对正纳闷看戏的同学们,他们的古怪眼神似在打量,怕是一部《十面埋伏》也说不清、道不明这些年所发生的事,我只得勉强朝大家笑了笑。
吴菲过来也先是跟夏老师问了好,再同我打了声招呼:“小白,最近好吗?”
我笑笑:“还行,你呢?好不好?”
她也微微一笑:“也还行。”
如此,这般,便没话说了,半响,她略觉尴尬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大家各自谈笑,我食之无味,酒倒是喝了几巡,多是帮主和语文老师几回过来要同我们这桌喝上一杯,然后便是谢潇,今天也奇怪,总盯着我,连连过来同我碰了好几次杯。想想,他心中定然觉得我与他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大家各自诉苦,有同学家中琐事不和,有同学事业低谷不顺,帮主则在那说他前阵子遇到一奇葩学生为了做风阻的实验,拿着伞要从二楼跳下,幸好他阻止,不然真得摔断了腿。
有同学反驳说:只要伞够结实,确实可以借着风阻,安然落地。
另一个同学又反驳:那也是很危险的动作,就算伞结实,也要臂力够好,抓不住伞,掉下来就危险了,至少是屁股开花的事故。
还有个同学自认够壮硕,自告奋勇地说:“要不等会吃完饭,我就拿伞跳给你们看看,给你们做个实验,二楼而已,怕什么?”
帮主打趣地说:“你壮是壮,就怕太重,伞压弯了,逆风逆不了,顺风掉下来了,猪拱了黄花菜的事故。”
那同学说:“帮主,你意思是,得女生去做这个实验?”
帮主说:“女人臂力不行。”
我与夏老师正碰了杯酒,听着他们那桌闲扯,不知道哪个女同学忽然提了我名字:“也不是所有女生臂力都不行啊,就像我们班的方小白,打架一个顶俩,不对,顶三!”
我不知不觉间,已喝了不少,虽然仍清醒,但也没只缩在壳里,我冷哼笑了笑,“换作以前,就你们这样,顶十个!”
那桌谢潇笑着说:“方小白,你还是老样子啊,提到打架就来劲,当年连我都打!”
“当年方小白也打你了?为什么?”
谢潇默不吭声。
想来,叶孝卫在那桌,他若再提起当年欺负叶孝卫的事,怕是又要尴尬一场。
这喝多就爱管闲事的帮主这时竟笑着说:“当年,我们方小白同学可是为了替同桌打抱不平,干了不少给我惹麻烦的事啊,我说叶孝卫啊,你难得回国了,还不赶紧跟同桌喝一杯去,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同桌的缘分也是一样,不浅!”
而我,此刻只想找个空气新鲜的地方,深深长长地吸口气,再吐出,以解了这闷在胸口的尴尬窘迫、沉重郁结。
夏老师也附和:“对,对,对,你们俩同桌确实该喝一杯,多年没见,都生分成什么样了!以前不就你们几个关系最好的吗?”
我没有回头,却听到身后椅子挪动的声音,顿时一怔,一个缓沉的脚步似朝我走来。
我凝结坐那,不知为何,大家似乎都沉默地看着我们,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停止。
面前一个酒杯,从身旁递了过来,一个清沉的声音说:“喝一杯,当为了过去的缘分。”
他这话的意思,怕在场也只有我能听得明白,或许,有时告别过去,只差一个仪式。因为差了这个仪式,所以总会遇到,总会纠缠。
我缓慢起身,不知自己是内心在颤抖,还是身体在颤抖,脚下一晃,几乎没站稳,他轻抬手扶了我一下,我抬眸见他时,面前这双清湛的眼中,透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否也会怀念?也会感叹?逝去的美好时光。
我抬起手中酒杯,那酒杯也似千金沉重,微微一笑对他:“敬……过去的缘分。”
他轻易喝完杯里的酒,终究只也微微一笑对我。
我只浅饮了一口,无法再继续,无法再坚持,只回过头去不再看他,任由一颗沉重的心缓缓坠落、再坠落,也许一直到,不再想念便不再悲伤。
闲聊淡扯了一番结束,大家酒后离场,多数人成好群、结好对地玩各自的喜好去,有人讨论着去酒吧接着喝酒,有人说去网游玩几局,有人说去唱歌,几人来邀我时,我头昏沉沉地应了去酒吧喝酒的局。
待与他们一同下了楼,外面凉雨入室,恍然才发现自己的伞落在了窗户旁。
我独自一人折返去拿伞,窗外碧空如洗,小道烟雨朦胧,拿起伞时,忽而想起那个风阻的实验,酒后头脑正热,心中又有郁结难舒,越是郁闷,越是想做些危险刺激的事。
于是,脚下有些打漂地翻上了窗户,坐在了窗台上,面对着外面,冰凉雨丝轻盈蒙在脸上,像一层濛濛的冰纱,我嘭地撑开了伞,带着刺激的放飞心情。
楼下刚走出大门的同学,猛地抬头看见我,惊诧叫:“方小白!”
透明伞下的我朦朦胧胧看了下去,虽不过是二楼,许是酒后微醺的关系,竟觉得底下的几人似乎有些遥远的模糊距离。
楼下响起帮主的声音:“方小白,你在干什么?下来!不!不!进去!!”
我笑了笑,笑出声来,几乎大笑,“帮主,别这么紧张,我没事。”
“方小白,你在干什么?”底下一个熟悉清淡的声音说道。
我心中一滞,朝下方那人看去,笑着说:“你没看见吗?做实验呢,风阻的实验。”
“小白,那儿不安全,你待在那,不要动,我过来。”他又温声说道,我怔然看着他,只是眼前隔了一层细密的薄纱,模糊不清的距离,他,这是在担心我?
我默了半响,鼻子微酸,底下的人越来越模糊,我仍笑着,带着苦涩:“你终于叫我名字了,真是难得……”
曾梦中百转千回的声音:那人温声叫我“小白……”
不觉泪湿了眼眶,许久没掉过的眼泪,一颗两颗断了线似的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与这轻盈无声的雨,混在了一起,落下,消失。
我朝那模糊不清的身影低声说:“你上来多麻烦,我下来比较快。”
“你不要跳,危险!那个实验只是个玩笑,这里楼层高。”他仍在劝说,我轻笑了声,暗自庆幸,他果然还是担心我的。
我轻举着伞,站起身来,立在那处窗台上,昏昏沉沉,摇摇欲坠,仍笑着,只是眼中的泪水像是无声的溃堤。
“小白,你听我说,你现在很不理智,那个地方很高,不是你想得那样......”
记忆仿佛回到十年前,我和吴菲,还有他很晚从网吧出来,翻过学校的高墙,他接过吴菲后,又伸手来接我,我告诉他,我身手比他好,不用接,让他退后,然后自己纵身跳下时,他突然过来,伸手接住我,我直接跳到他身上,将他冲倒在地,自己趴在了他胸口,他被我压得闷哼一声,我那时说他活该,多此一举。
“你会接住我吗?如果是在以前,你会接住我。”我笑着问,眼泪却停不下来。
“小白,听话......”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些淡哑。
我只知此刻的自己,很想像当年那样跌进他的怀里。
风微凉,雨轻柔,好像自己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轻盈,我抬脚往前迈了一步时,听到他激动地喊了一声:“小白!!”只是,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知道他会接住我,也许一切没变,只是我们都长大了,没有了年少轻狂时的激情,没有了奋不顾身的勇气,只有一颗防备的心灵,一个上了枷锁的灵魂,可是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要长大,做一个死皮赖脸也要缠着他的人。
我落下时,分不清是伞越来越重,还是自己越来越重。
向上的重量和向下的重量拉扯着左肩异常的撕裂疼痛,在最后一刹那,我放开了手里的伞,任由它随风飘走,然后自己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他被我冲击得往后倒下,闷哼一声,将我牢牢锁在了怀里。
他似忍着身上的剧痛,扶起趴在他胸口的我,坐了起来,将我抱在怀里,抚着我的脸问,“小白,你怎么样?”
他温柔如昨日,我靠在他胸前,好像是哪里剧痛,又好像全身在痛,我朝他只笑笑,摇了摇头说:“实验证明,这个事不靠谱。”
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我呆呆看着这一丝笑容,几欲将它铭刻进心里,这一刻,我已等过了多少个繁花褪尽、落木成空。
只一瞬间,那笑容渐凝,他忽而神色陷入复杂、惊慌……缓缓松开扶着我后背的手时,手掌处一整片的血迹映入眼帘。
吴菲也冲了过来,蹲在地上,叫喊着我的名字:“小白!”
还有帮主,夏老师,头顶上是一堆人震惊、焦虑的脸……
我费力地朝吴菲一笑:“我没事,不用担心。”
他低头看着我,苍白的脸庞渐渐覆了濛濛细雨,近处是他清湛如洗的眼,他声音微微颤抖地说:“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我抬手想要触摸他的脸,试图去安慰他,忽而一阵麻木的冰凉从身体蔓延到手心,最终一丝力气似被什么抽走,眼前缓缓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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