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

　　醉烟楼挂灯结彩，到处都是锦绣红缎。

　　说来这醉烟楼共有五层，一楼是迎宾厅堂；二楼中间有莲步台，往常都是歌姬舞蹈的场地，四周围了一圈莲池，这个时节莲花已谢，故而早已将枯萎的叶梗清走，台边镶了无数玉石玛瑙，前后各有一条过道能够上去；自三楼往上开始中空，围了一圈楼阁，每个隔间的窗台帘下都能望到二楼莲步台的情景。

　　而此时的一楼厅堂。方才那老妈子就落于主座。两旁各站一排侍女，这些侍女都端着一碟红丝帕，丝帕旁各有根狼毫玉管的毛笔。

　　“都给老娘排好队，谁要离队直接滚出醉烟楼。”老妈子扫视了一眼众人，之后眼神上扬，拿起团扇不断地摇着，身前不远还摆着一尊暖炉。

　　过了一刻，老妈子才道：“都把名字写在红丝帕上，带上生辰八字。”

　　众人也是井然有序地排队写着，唯恐一个不慎被这泼辣的老妈子给赶出去。

　　姜汐滢正侧躺在三楼装饰最精巧的隔间里的软卧上，透过软卧垂下的红丝帘依稀可见她从衣摆间不经意露出的半条玉腿，纤细又不失丰腴。这时进来一位端着一张红丝帕的侍女。

　　“他来了？”姜汐滢挑了挑眉，朱唇含笑。

　　“回禀姜姑娘，这正是那位公子写的红帕。”侍女将那红丝帕轻放在软卧前的矮桌上，微微欠身，立在一旁。

　　姜汐滢拿起红丝帕，“燕七霄？字写的倒是不错。十七，居然比我小一岁。”她自言自语，看到燕七霄的生辰八字后，略显得意。

　　厅堂中，老妈子命侍女确认了一下众人写完的丝帕。将模样不太端正的和年龄低于十七高于二十二的人都赶了出去，如今一楼只剩下数十人，燕七霄正在其中。“这是姜姑娘定下的规矩。”

　　“诸位小少爷，请跟老身前往二楼。”老妈子的语气比之先前截然不同，笑盈盈地对剩下的求亲者说。能进浮云阁的，无不地位尊崇，而面前这些年龄不大的公子，以少爷称之，自是妥当。

　　一行人便陆陆续续跟着老妈子从两旁的梯道上楼了。

　　“咱们这招亲的比试共有三场，诸位小少爷已经过了第一场。如今这第二场便是比武。”老妈子道。

　　众人议论纷纷，“之前不是听说是文试么？怎么又突然变成了武试？”能进浮云楼的无一不是养尊处优之辈，大部分都吃不了练武这份苦。不过也有数位喜笑颜开，跃跃欲试。当然，少爷们若是肯学武，那条件比寻常武者要好上太多，自然武艺大多出众。

　　“诸位还请肃静。在这盒中抽签后，便可入座。”老妈子指了指莲步台四周的石椅，椅上盖着短绒兽皮。

　　三楼隔间，姜汐滢正隔着纱帘打量着二楼正在抽签的燕七霄。期待从他脸上找出失望的神色。“照水冰如鉴？我看你怎么赢得这场武斗。”她重重读了这个武字，得意浅笑，不经意间露出孩子气的神情。

　　燕七霄抽好签后坐在靠左的石椅上。那个位置姜汐滢正好把他瞧得一清二楚。燕七霄握了握腰间今日刚拿到手的长剑，心中有些忐忑，说起比武，他只与小满对练过，也不知这些少年公子有几分实力。不过想到今天他在蕴宝楼演练完小满剑法后，那侍者和老头的神情，也是稍有舒慰。

　　“第一轮，第一组，崔玄珆对张煜明。”

　　燕七霄望去。两人分别从莲步台前后的过道走上。只见那崔玄珆仪表堂堂，不是从哪换上了一身墨边泼金的白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黑鞘唐刀，昂首阔步地走上莲步台。

　　张煜明则相貌普通，身上还是一袭靛色长衫，上去的时候不卑不亢，但一脸阴沉。

　　两人对视而立，张煜明拱手道：“小子在此能见到崔侍郎，实乃三生有幸。万万不敢与您相争。小子这就告辞。”说完，便要转身往台下走。

　　“慢。张兄大可不必如此。博陵崔家也不是仗势欺人之辈，更何况你父亲与我是同僚。且上前来，你我还可做过一场。”崔玄珆拱手。“你未带兵器，那我也不使刀。”

　　张煜明苦笑，心道：“我哪会什么武功。”不过既然崔少爷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敢驳回。

　　燕七霄听到右侧那人说道：“原来是博陵崔家的少爷，难怪年纪轻轻就做了兵部侍郎。日后怕是要添入军籍。”

　　此人背景确实深厚，崔家可是这大唐除李家之外第一望族。燕七霄不禁想起李恪，于是询问右边那人：“这位兄台，请问这比试可有皇子参加？”

　　“皇子？不可能。皇子戒律严明，要出宫都得费一番周折，更何况是来这烟花之地比武招亲。”那人断然答道。

　　而这时，听得扑通一声，燕七霄向台上望去，原来是张煜明被一脚踢落到了莲池中。

　　燕七霄右侧那人摇头道：“这崔少爷看起来彬彬有礼，没想到下手却一点也不留情面。”

　　接下来的比武也大多无趣的紧。偶有几个宗门弟子，比如血刀门的冷昊焱、逍遥问剑阁的东波鸿。甚至还有燕七霄幼年原本想拜入的铸剑阁的一个弟子。这些人的武艺还勉强有的一看，不过在燕七霄的眼中也是破绽百出。

　　燕七霄草草了结了三轮比试，说来他运气也好，对手都不会武功。他剑都未出，动动拳脚便将对手放翻在地。

　　“第四轮，第二组，燕七霄对冷昊焱。”

　　此时，未尝一败的只有三人，分别是燕七霄、冷昊焱，以及刚胜了东波鸿的崔玄珆。

　　两人上台，面容冷峻的冷昊焱抽出长刀，舔了舔刀口上先前对手的鲜血，舌尖被刀锋割裂也似乎浑然不知。目光阴骘，“小子，青玄宗的大小姐不是你能沾染的。我看你还算不错，就此回头，以免缺胳膊断腿惹得你老娘哭天喊地。”

　　燕七霄提出腰间的长剑，将剑身上裹着的布条抖下。此剑无格，故而也不能装配剑鞘，所以平常以防误伤，就以布条包住。他淡然道：“出刀吧。”

　　众人瞧见他的剑后，哄笑纷纷，这什么破剑，连个剑格都没有。你是把你家烧火棍磨尖了么？

　　而三楼隔间内姜汐滢正幸灾乐祸地望着这一切，“让你侥幸过了三轮，我看你现在该如何是好。”

　　可在燕七霄抬剑的刹那，剑气四溢，衣袍翻动，望向冷昊焱的眸子璀璨如星辰。

　　这时姜汐滢、冷昊焱、崔玄珆等人皆目瞪口呆，暗问一声：“剑势？”

　　冷昊焱这才认真起来，脸色略显沉重，当即横刀冲向燕七霄，快如闪电。在他接近燕七霄的瞬间，转横为刺，推手准备将刀锋送入燕七霄的胸膛。

　　燕七霄向前倾踏，挥剑抽刀，剑势睥睨，束着头发的绸带向一旁飘飞出去。冷昊焱自知接不下燕七霄带着剑势的这一抽砍，右脚猛的蹬地，在空中回转身来，落地后架不住惯性连退数步。

　　只见冷昊焱将刀尖刺入自身神堂穴，抬眼望向燕七霄的眸中是一片血海。血刀心决——神堂葬花！随后他以鬼魅的身法闪向前来，速度比先前快了整整七成。

　　燕七霄身前竟同时出现三个冷昊焱向他袭来，这时他终于使出了小满一式。电光火石间连斩数百剑，身前剑影无踪，似是形成了一道光幕。

　　两人相接之际，听得一声惨叫，冷昊焱倒飞出去，身上多了数百道或深或浅的剑痕。

　　燕七霄拱手道：“在下此前从未与人执剑相斗，故而未来得及收手。还望阁下海涵。”之前飘飞而出的绸带顺着话音落地。

　　此时他长发披散开来，剑柄挟于拱着的两手之中，剑锋垂下，白袍的下摆在将尽未尽的气势下微微颤动。

　　众人一阵沉默。

　　崔玄珆皱了皱眉头，神色凝重。他并没有把握接下燕七霄刚刚斩飞冷昊焱那一招。如果再要比试，他心中也是没底。

　　老妈子吩咐侍女带冷昊焱下去医治，随后上前道：“恭喜燕公子与崔公子在武斗中脱颖而出。其他人可以先行离去，也可继续观看招亲比试，请随我上三楼。”

　　众人里没有一人先行告辞，都想目睹究竟哪位能拥佳人入怀。

　　老妈子带着燕七霄等人在姜汐滢所在的隔间门前停步。“这第三场比试，由姜姑娘出题。”

　　紧接着，一位侍女进入房中，众人等了片刻。那侍女便回来在老妈子耳旁说些什么。

　　只见这老妈子是听得一愣，随后看向燕七霄的眼中带着些许怜悯。摇了摇头道：“这第三场比试，姜姑娘让老身用她的原话来讲。”

　　老妈子又咳了几声，算是清了清喉咙，然后用着尖细的声音说：“本姑娘不嫁姓燕的。”

　　这声音听得众人哄笑一团。笑气儿出了，众人便疑惑不已，“这比试怎么回事？还有这样比试的？比姓氏？”

　　有人问道：“你们说究竟是这姜姑娘看上崔少爷了，还是与这燕公子有过节？”声音响亮得有些过分。

　　崔玄珆有些惊讶，面露喜色，暗道：“难道是这姜姑娘看上我了？”

　　姜汐滢刚才在房中听到老妈子的声音也是噗嗤一笑，房内极尽精致华丽的器具都黯然失色。她现在正慵懒地侧卧着身子，歪着玉首，打量燕七霄的脸色，似乎想要找出什么。

　　这会没有让她失望。随着老妈子一声“诸位可以离开了，崔少爷请入房内。”燕七霄的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心头的怒意难以抑制，就连呼吸都有些粗重。

　　崔玄珆似有察觉，回头望向燕七霄。而燕七霄也瞥向了他。目光交接之时，他只觉一头凶兽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心中竟有些惶恐。下意识身子后仰，退了半步。

　　老妈子见此叹了一声，对燕七霄道：“公子，事已至此，老身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是姜姑娘的决定。世间多少有缘无分。人生路漫，一切看开。姜姑娘今后就是崔公子的人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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