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春节
等我签完合同，已经临近寒假。
寒假的放假时间早已公布，同学们归心似箭，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购买回家的车票。如果再晚点回去，春运票就不是买票，而是抢票了。
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这年的春节不回家了。
如果回家，往返火车票硬座也要近六百元。我还欠着张欣月4500，我想在这个寒假找个短工，把钱还了，哪怕不能还清，还个一千、两千也是好的。
虽然张欣月说不着急，可她不着急我着急，欠账不还，总是挂着一件心事。
找正式工作不易，找兼职很轻松，我很顺利的在一家大型超市找到了一个酒水促销的工作。节假日的工资翻倍，外加提成收入可观，我估算着，只要省吃俭用，张欣月的欠款在开学时就能还清。
许然并不知道我还欠着张欣月这么一笔钱。这笔欠款和若彤的去医院的原因，成了我的一个小秘密。
许然得知我不回A省后，提议我跟他回他老家，并威胁我说：“你如果不跟我回去，我就去参加相亲了。我妈都替我安排好了：初一到初六，一天不落。我把我俩的照片发给她，她也不相信了。”
“你要敢去相亲，我也去相。”
见我仍不答应，许然又说：“那我只有租一个女朋友回家过年了！”
我说：“这个是多少年的老笑话了，一点也不好笑！”
许然想了想，说：“你是不是缺钱用，我转点给你。”
我倔强地说：“你不要转，转了我也不会收。”
许然有点火大：“你怎么就这么固执？”
许然不能说服我，毫不掩饰地表达：他生气了。
……
学校发了通知，寒假期间因为留校的人少，采用集中住宿的方式，我和一个同系的大三学妹成了临时室友。
这是我第一次没回家过春节，也是第一次一个人过春节。春节是中国传统节日，也是人类最大规模的周期性迁移活动。所有中国人，对春节都有一种合家团圆的情结。
大年三十的那天我本来是早班，早班时间是八点到下午两点，因为上晚班的李姐是本地人，腊月二十九那天就和我商量，年三十能不能和她换换，她要回家吃团圆饭。
我想了想，反正我回寝室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君子有成人之美，还不如做做好事，成全了李姐。
李姐对我十分感激，年三十给我带来了一盒饺子。原本商场每天营业时间都是到晚上十点，大年三十提前到八点便要打烊。
商场里播着热闹喜庆的音乐，而我的心情却和音乐格格不入。
晚上七点钟后，基本没顾客了，可能大部分人已经坐在了团圆的饭桌上或是正在赶去吃团圆饭的路上。
卖场有规定工作人员不能闲聊，没有顾客，我们营业员无聊地傻站着。我旁边的男促销员隔着货架对我说：“别的商场今天六点都关门了，就我们这偏要八点才关，根本没人来买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顾客走了进来，身材魁梧，满脸通红，浑身酒味，打着酒嗝问我：“你们53度的白酒还有没有？”
“有啊！”酒气熏得我难受，我边回答边后退一步。
“多少钱一瓶？”
我已把促销广告词背得滚瓜烂熟：“399元一瓶，买一瓶赠一瓶。”
男顾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喝了酒，可我没醉，你别想蒙我：前段时间才199元一瓶。”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答，我只得说：“前段时间我还没在这上班！我是学生，寒假来做兼职的。”
“得，一有问题你就成了临时工。”此人看着喝了不少，头脑还清醒，至少逻辑还没混乱。
“以前的事你不知道就算了！我问你，你老实交待：你们现在是不是往酒里掺了水？”
关于这点我毫不犹豫：“这个绝对不会。我们公司保证酒精含量是53度，余下的才是水。”
“那我为什么原来喝半瓶就醉，今天我一个人喝了快一瓶了，还没醉？”
原来是除夕一个人喝酒的可怜人，我同情心顿起，就像同情我自己，不要和喝醉的人讲道理，我耐着性子回答：“恭喜，那是您练出来，酒量大涨了！”
男顾客高兴地哈哈笑了一下，又说：“你确定不是你们瓶底加厚了，酒变少了？”
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不会理会这样的醉鬼，现在，哪怕和一个醉鬼谈话，也比听着《新年好》的音乐一个人胡思乱想强。
许然因为我没答应跟他回家过春节，两天没和我联系了。我联系他，他也冷冷淡淡。
我好脾气地说：“生产好的瓶底要加厚，那技术含量特别高，比掺水都难！”
男顾客像是接受了我的答案：“不说了，再给我拿两瓶！”
“好的！”看样子要做成今年的最后一笔生意了。我正拿出专门装酒的礼品袋。
“等等！”男人挥了挥手：“你们还有多少酒？我全要了！说我买不起房子，还买不起几瓶酒么！”
他说出这话时候，我多希望此刻他是清醒的：那我就可以算算我所得提成是怎样一笔天文数字了。
可惜啊可惜！我真把所有的酒卖给他，等他酒醒后，我肯定是空欢喜一场，退货受苦受累的也是我，很麻烦的，于是我说：“还有多少我真记不住，要到收银台查一查库存。”
男人一摆手：“几瓶酒都数不清，你还做营业员？不用查了，我来数，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我在旁边默默看着，男顾客不仅爱喝酒，还是数字拳爱好者。
男顾客手指着货架，继续数着：“二五，一十，十五，二十，二五，一十……”男顾客已变身可移动高级人工智能复读机：“……十五，二十，二五，一十……”
旁边的男促销员走了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这人怎么了？”
我轻声说：“喝醉了，要数我们这还有多少瓶酒！”
那男人听力很不错，扭头对我们说：“谁说我醉了！你们俩别打茬，我数到哪儿都忘了，害我只能从头再数，一五，一十……”
我看他数得如些辛苦，脚步踉跄，摇摇欲坠，如果摔下去，碰到酒瓶，全是玻璃的很危险，哪怕摔在地上，也很疼。我让那男促销员看着他，准备去找根凳子让他坐着数。
等我拿着凳子回来的时候，见两个男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扶着他，工作人员很快掌握了男顾客的数数规律，两人脸上忍俊不禁，正异口同声、非常有节奏地陪着男顾客数酒瓶。
如若在平时，我可能觉得好笑，闲着无聊，没准还要加入数数的队伍，此时我只想说：看把这两个人给闲的！
有了这段插曲，余下的上班时光还不至于太难熬。
“……十五，二十，二五，一十……”的声音一直陪伴到我下班，如魔音入耳，三日未绝。
……
除夕晚餐，我吃的是李姐给我带的饺子。
一路回到学校，虽然学校门口挂着“欢度春节”的红色大灯笼，但丝毫感受不到节日的热烈气氛。往日的喧闹的校园，如玩累的孩子，正在静静地安睡。
从大门到寝室，仿佛整个校园只有我一个人，只听到我踩在积雪上如影随行的脚步声。这一刻，真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回到寝室，临时室友又不知去向。
我打开电脑，开了春晚直播，把声音调到最大。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看春晚时我都三心二意，要么和父亲闲话，要么和若彤打闹。今晚我投入了十二分的认真，假装和屏幕上的一大群观众在一起。
两位明星演出了一个小品，台下笑声不断，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我也笑了：真好笑，居然这么多人觉得好笑。
若彤可能猜到了我不回去的理由，春晚开始不久就背着父亲给我打电话：“姐，对不起。我想来想去，你不回来都怪我……”
若彤的电话勾起了我的乡愁。此时此刻，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宿舍里，我是如此思念我的故乡，思念父亲和若彤，思念那老旧的职工宿舍楼，那一路走来招呼不断的邻居，甚至一楼刘奶奶家在楼梯口眯着眼晴晒太阳的懒猫。
我最近一次回家是在去年春节，看着久未谋面的父亲头发已经花白，皱纹渐深，比往年更快的老去，我的心里是酸涩的。
有些人一辈子可能会创造几百万甚至上亿的财富，可我们的人生，居然只有短短的几万天。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直觉是——不可能。我划出手机里的计算器，认真算了一下，没错，高寿者也不过三万余天。
我的父亲已经五十有四，假设每年陪他十五天，二十多年，我还能赔他多少天？这个数字真让人心伤！
春节，其实是给在外的游子们一个回家的理由。如果春节不回家，平时更没有时间回家！
父亲知道我在B市找到工作后，并不乐意，但最后还是支持了我的选择；听闻我不回去过春节的打算后，更是极力反对，但我的理由很是充分：“我在签约单位实习，这次春节值班关系到我转正与否。”
挂了若彤的电话不久，我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小曦，你在干啥？”听到父亲声音的那一刻，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哭出来。
我把手机离电脑音箱近一点，希望春晚幸福的歌声能盖住我轻微的鼻音：“同事邀请我到她家一块过年看春晚呢！”
“哦，那就好！B市的年夜饭都吃些啥？”
我抬起头来，努力把脸朝上微微抬起，免得眼睛里的泪水流下来。回想这几日吃的方便面，我故作轻快地答：“可丰盛了，有小鸡炖蘑菇，红烧牛肉、葱香排骨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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