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再见
我已经坐如针毡，实在无力和许然争论我的演技问题。我不断变化着坐姿，看着雨刮器有节奏的来来回回，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在我第N次向许然强调和重申我是真的真的有上洗手间的需求后，许然终于朝车窗外抬了抬下巴：“直行道不能下车，太危险，别着急，很快就到你学校了。”
人有三急。我能不急吗？
又等了几分钟，谢天谢地，我们正缓慢地通过积水的隧道，朝学校南大门驶去。
我极其矛盾：生理上，只希望早点到校，排出我体内多余的液体。感情上，又希望晚点到校，霍宇鹏久等不耐，自行离开, 从而避免尴尬的相见。虽然以他的脾气，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终于到了南大门，我对大门周围进行了360度的扫描，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发现霍宇鹏。
汽车进校在门岗处等待保安确认，保安亭里避雨的人里突然有人探出头来，冲我大喊：“沈若希！”那不正是霍宇鹏是谁？
只见他几个箭步冲了出来，拉了拉后车门没拉开，把车门拍的啪啪响：“开锁啊！”
许然也看到了他，问我：“是他吗？”见我点头后才开了中控。
霍宇鹏窜上车来，一屁股坐在后座的椅子上，汽车摇晃了一下，瞬间下沉一厘米。
“干嘛半天才开门。这鬼天气！”霍宇鹏胡乱抹着脸上的雨水抱怨着。
霍宇鹏比上次见面时更结实，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头发留着板寸，看起来又高又壮，本来宽阔的后座放不开他的长腿，显得有点逼仄。
他从后座倾身往前，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开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么久没见，你现在不像棵豆芽菜，倒有点像个女的了！什么时候还留了个长头发，笑死我了。哟，你那什么发型，道姑么？”
我深呼一口气，淡定，淡定：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趁我呼气的功夫，许然一本正经地凉凉接过：“那叫丸子头。”
霍宇鹏这才正视驾驶座上的人：“你谁啊？”大大咧咧地问：“网约车司机？”
没等许然答话，我忙抢答：“不是。”我含糊的一句带过：“他是我朋友——许然。”
许然转向我，又看一眼霍宇鹏：“这位是？不给我介绍一下？”
没等我开口，霍宇鹏热络地说：“我是她高中同桌，霍宇鹏。你不是司机，那你是不是她男朋……？”
不等霍宇鹏把话说完，我不管许然的表情，更快的抢答：“不是，你别乱说。”
许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霍宇鹏继续着：“不是干嘛脸红得像茄番外？要不是住那和尚村，我早就脱单了。” 毕业以后霍宇鹏七拐八拐，进了省城的指挥学院。怎么进的，估计和进县一中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这辈子真和番茄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从牙缝里朝霍宇鹏挤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我爸来B市一个家具厂参观、学习，正好暑假，我就过来旅游了。张欣月和其他人我都联系过，早回A省了，只有你一个打工达人还留在B市，想着咱们有半年多没见了，就过来看看你。先不说这些，饿死我了，咱们吃什么？”
我偏着头想了想：“学校南大门外就有一家火锅，味道特别辣，价格亲民，还很干净。”
关键还很近！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我特意在火锅和特辣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看向许然，聪明人应该懂得别人的暗示，我仔细听过许然的普通话，标准流利，并没有H、F不分，前鼻音，后鼻音分得很清楚，基本排除是南方人的可能。
想到他那次点的外卖以及两次我们一起吃饭的菜品，大多以清淡为主，而且许然曾自述有胃病，此时我犹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他听到“火锅”和“特辣”两个字知难而退。
许然却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反而接道：“既然你同学这么想吃火锅，那就走吧！”
“好。”霍宇鹏兴奋地击掌：“B市的伙食真要命，吃得我都快吐了。我来这好几天了，也没吃过辣椒。”
还没开学，火锅店没有开学时的热闹场面，只零星的坐着几桌客人。迎在门口的服务员拿出生意好时没有的热情迎上来。
许然走在前面打量着火锅店，看似在寻找空桌，目光在右边停留了好几秒，我顺着他看的方向微眯着眼望过去，在一串串中国风的红灯笼下，远远的看到一个高跟鞋的标志。
许然微笑看我。
我在心里暗骂：“大坏蛋。”以前来过这个火锅店，只是一时忘了洗手间的位置，当着服务员和霍宇鹏的面，我不得不故作淡定 ：“我先去趟洗手间。”
那个高跟鞋的标志前所未有的亲切，我恨不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却不得不顾虑自己的形象，提醒自己尽量慢一点，再慢一点，直到离洗手间几米远，转了个弯，估计没有人能看到我了，我终于冲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门。
……
等我出来时，许然和霍宇鹏已然坐在靠窗一个空调出风口下的四人位上，许然和霍宇鹏两两相望，看样子相谈甚欢。我慢吞吞的走过去，坐在许然的左边，霍宇鹏的右边。
刚落了座，许然招手叫来服务员：“来个鸳鸯锅底。”
我……
世界上有一些聪明人，也有一些傻子，还有一些像我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傻子。我这天的智商已经完全不在线，被气跑了，还想着以“辣”为由吓跑许然。
霍宇鹏对服务员补充道：“红锅要特辣，再给我来个干辣椒碟。”
许然转向我：“想喝什么？”
我还没答话，霍宇鹏抢先道：“先来一打啤酒。不用给她单点，她以前都跟我们一块喝啤酒，五瓶的量，她喝醉了就说几句糊话，然后睡觉，高中散伙饭后都是我背回去的。”
许然转向霍宇鹏：“这样啊！女孩子还是别喝啤酒，容易长胖。就咱们两个人喝好了！”
“不行！”我极力阻止：“许然你开车，不能喝酒！霍宇鹏你一个人喝得了！”
我不知道许然的酒量，但我知道 ，霍宇鹏高中喝遍年级无敌手。
霍宇鹏强烈反对：“不行，哪有一个人喝酒的！”反对的理由简单直接，只有一句话，把喝酒和人的性别联系在一起：是男人就喝酒，不喝酒的都不是男人。加之在指挥学院训练以后更加中气十足，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许然冲我摇头：“行了，你别拦着，难得一见，今天我和你同学好好喝一杯！”
霍宇鹏拍掌叫好。
一时间觥筹交错，两人谈天说地，谈古论今，我仔细一听，两人谈论的对象基本限于游戏中的人物。
一个多小时后，地上堆了大堆空酒瓶。有说大肚能容天下事，又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人肚子的容积真是无限大，这两人的酒肚子容量惊人，刷新了我对肚子容积的认识。
霍宇鹏憋不住去了洗手间，我忙对许然说：“少喝点，你明天还要上班！让他喝，他赶不上飞机活该！”我绝对没偏心，醉酒驾驶触犯的是法律，而迟到牺牲的只是时间。
我把许然那边没开瓶的酒拿了两瓶放到了霍宇鹏这边。
许然微红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瓶子：“你得再拿两个空瓶过来，不然数量不对。”
“对哦！”我忙不迭照做。
许然看着我的样子，笑了：“我本来就比他喝的少。现在的学生都这么能喝？”
“他不一样，他那是练出来了。”我一边说一边又拿过两瓶酒。
许然把白锅里的火腿肠和金针菇捞到我碗里：“别总吃辣的，太辣了伤胃，吃点这个。”
等霍宇鹏回来，许然没坚持多久，也上洗手间去了。
没人陪喝，霍宇鹏大块吃肉，大口吃菜 ，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他朝我挪挪椅子，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头也跟着凑过来，指着手机上的女孩，语气既炫耀又不无得意：“只顾着喝酒，我差点忘了！喏，给你看看，我女朋友！”
我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筷子：“你！你……有女朋友了？”
“干嘛这样看我，你那什么表情？难道我真该当一辈子和尚？才认识没多久，我室友的表妹，怎么样，漂亮吧？”
我仔细看着照片，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能把霍宇鹏那根铁杵似的感情神经磨细了。
那是一个女孩和霍明宇的大头照。两人的头亲密地靠在一起，霍宇鹏咧着嘴一脸傻笑，女孩大约二十来岁。
霍宇鹏并没用美颜相机来自拍。照片里的女孩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亮闪闪地暗示着主人的年龄，鼻梁两侧有几粒小小的雀斑。一头齐耳的短发，头发不够黑，皮肤不够白，眉毛不够弯，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我承认，抱着一丝吹毛求疵的心态，我努力寻找着女孩五官的缺点。
霍宇鹏像等着表扬的小学生，连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一般！“我扁扁嘴：“你不是说长头发的女生才漂亮吗？”
“原来我是这么觉得。可你不觉得她留短发其实挺好看的。”
“我可不觉得！”
霍宇鹏怒了，使劲拍下桌子：“沈若希！我发现你这半年来一直阴阳怪气的！你说，她哪里不漂亮，你哪只眼睛看她不漂亮了？”
我也怒了，吼道：“我两只眼睛看她都不漂亮！”
霍宇鹏愣了愣，大概很少见我这么大声，几秒钟都没说话，突然手指着我，一副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你这是——妒忌！”
我一惊，到底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还在原地，我们都长大了，果然霍宇鹏有了恋爱的经历，他总算明白了我的心思。
但我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在公众场合这样大声直白的说出来，旁边几桌客人中，有不明就里的朝我们望来，换我愣在那里，不知怎么答话了，只觉耳根发烧，久久未退。
霍宇鹏完全不以为意，像以前那样拍我的肩膀：“别灰心，你也别妒忌我先比你找到女朋友。你看，先找到就先失去单身自由，上哪都有人管着，就连今晚我和你吃个饭，都还要向她汇报。不过，我在和尚村都能找到，你自己也加把劲，有了目标大不了你主动出击，总会有人要的。”
我……
人生就是一场艰苦地修行。
霍宇鹏——你就是我过不去的劫。
我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把手中的筷子扔到他脸上去。
霍宇鹏毫无所觉，继续补刀：“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那儿别的不多，就是和尚多，单身的和尚也多，不过A省离B市就是远了点！这天各一方的……”
后面的我都听不进去了，厂长夫人到底给霍宇鹏吃的什么啊，为什么他光长个子，不长心啊！
对了，厂长夫人，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妈知道你交女朋友的事吗？”
“知道啊！我女朋友他爸也是做生意的，我妈还说我们是经商世家！哈哈！”原来如此，到底门当户对。
“谈什么呢？这么开心！”此时，许然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我下意识地端正坐好。
霍宇鹏对气氛毫不所觉，又把手机递给许然：“喏，我女朋友！漂亮吧？”
许然仔细看了眼：“不错，青春靓丽，神采奕奕！”
霍宇鹏咧嘴而笑：“还是许哥有眼光，沈若希也不知啥眼神。”
两人继续举杯，一点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看着地上的酒瓶越来越多，我忍无可忍：“你们俩别喝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霍宇鹏闹：“我还没喝好！”
“你不是要向你女朋友报告么？”
霍宇鹏一拍脑袋：“对啊，怎么把这事忘了。不喝了，我明天还得坐飞机，回省城又能见到她了！”
我算明白了，霍宇鹏哪里是来看我的，他刚刚陷入初恋，恨不得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他有了女朋友，顺便无所觉地在我伤口洒盐的。
霍宇鹏大叫着买单，许然说：“我刚才付过了。”
霍宇鹏又再三说等许然到A省时他一定请客作东，这顿饭终于结束了。
曲终人散。
在火锅店门口，霍宇鹏招手叫了车，直到他坐的出租车消失在车海里，我仍一动不动，远远地看着。我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更鲜少有时间伤春悲秋。
此刻，我在心里苦笑：霍宇鹏，你真不是我的那盘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我喜欢过他，真喜欢过。
我和霍宇鹏，不能相恋于江湖，只能相忘于江湖。
再见，霍宇鹏，再见了，我的暗恋。
霍宇鹏，只希望以后你一定要幸福。我希望你好，永远都好。希望你永远那样鲜活、那样简单、那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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