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堂姐(二)
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起身给堂姐倒了杯水。
平时里堂姐热情泼辣,难得这样忧郁,但我对这些事情毫无经验,实在提不出适用的建设性意见或合理化建议,中国有句俗话叫劝和不劝离,但以我对堂姐的了解,她能跑到我B市来,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能泛泛的安慰她:既然下定决心分就分吧。也许放弃一棵树,后面还有一整片森林可供选择。
堂姐苦笑一下:“我这次问他妈借钱,也有点逼婚的意思。他从来都没向我求过婚。我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了。老实说我在赵时宾家这几年,已经习惯了省城的生活,你要让我回小镇去,我都快二十六了,在小镇那绝对是大龄青年了。
想要找个好的,那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想在省城再找一个,别人未必看得上我。没准又像赵时宾他妈那样,无论我再努力,也嫌弃我是小镇来的,事事看我不顺眼。”
堂姐说到这,眼圈红了,可见在赵时宾家没少受委屈。我扯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堂姐擦了眼泪,又接着说:“这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说。我爸妈那是万万不能说的。你也替我保密,包括你妹也不能说。”
“放心,兰姐,我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们在外面,哪个不是报喜不报忧。”
堂姐又道:“我这几天好好想想,当初我对赵时宾就没有多少感情,就看中他家那套离批发市场旁边的房子,当初真没见过世面,省城的房子价格又高,自己首先动机不纯。
以前跟我一起打工的王宏程,你也认识的,现在别人自己在做生意,当初追我追得那么紧,其实论条件除了比赵时宾少套房子,其他样样比赵时宾强。前不久遇见他,别人都快结婚了,也在省城买了车买了房,虽然都是按揭的,可总算在省城有了家,想想日子都有盼头。可我呢?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自己种的苦果只有自己吃,也怨不得谁。”
堂姐居然也有泪流满面的时候,我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堂姐没接,只说:“让我哭,别管我,我只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堂姐真是抱枕痛哭,再哭下去,她的眼睛估计明天得肿成一条缝了。
后来哭声渐微,变成了打嗝,哭声止住了,这打嗝声久久不停。
堂姐最后对我说:“以后你找男朋友,必须要找个情投意合的才行。你不知道伤心和绝望的滋味,那得对人多大的打击。”
我也跟着叹口气:“我知道了,兰姐,我现在还没男朋友。”
堂姐拿过毛巾,贴在眼睛上:“虽然打定主意和赵时宾分手,但我还是有点顾虑。我和他都同居六年了,还流过一个孩子。再找的话,我也不知道以后的男朋友介不介意。
虽然现在好多男人嘴上都说没有处女情节,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是什么处男。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他们肯定觉得自己的老婆是处女总比不是好。你以后交男朋友的时候矜持点,在这个方面得多留个心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果不是气氛不好,堂姐最后一句一定逗笑我,这是青山和柴的关系吗?
感染了堂姐伤心的心情,我也略带悲观地说:“看多了大学师兄师姐,学校里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毕业的时候劳燕分飞,各奔前程;高中的那几对更不用提了。
所以我在学校里一直没交男朋友,那些谈恋爱人也知道成功的机率不大,不过一个人在异乡,能耐得住寂寞的又有几个,许多人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伴。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找到自己喜欢的。”
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这个人或者是父母,或者是朋友,或者是亲戚在你的人生之起锚开航之际,辨不清东西南北之时,适时出现,帮你指引着前进的方向,虽然最后的决策者是自己,但不可否认,很多时候,父母、亲戚、要好的朋友或多或少影响着你的生活。
堂姐虽然学历不高,但一直是我的指路明灯。在当年择校的时候如此,如今关系到恋爱,又来点拨我。
堂姐就住在我家隔壁,比我大五岁,与我是同一个曾祖父的关系,这个年龄差让我们儿时很难玩在一起。
我第一次对堂姐有深刻的印象是在我母亲和父亲离婚那年。
我母亲年轻时的美丽小镇闻名,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可惜天妒红颜。三十年前,一辆摩托车的拉风程度在小镇不亚于今日的宝马。母亲搭乘一位追求者的摩托车兜风时发生了车祸,左小腿受伤严重,限于当时的医疗条件和技术,出院后走路一瘸一拐,成了残疾。
追求者们都不愿娶残疾了的一枝花,纷纷散了。
残疾的母亲,看不下弟弟、弟媳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而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的父亲。
父亲性格内向、沉默寡言,顶替爷爷进了小镇一家大型钢厂的转炉车间当了一名工人。那也是小镇唯一一家国营企业。
钢铁厂的经济下滑,待遇每况愈下,父亲只知道按部就班的上班,又不善言谈,等到三十一岁,才和母亲结婚,我的父母在那个年代都是晚婚晚育的模范。
母亲虽然嫁给了父亲,但一直不安于现状。
倘若母亲生在战争年代,那一定是一位指挥官。在钢铁厂的宿舍楼里,每次父亲下班后,邻居都能听到母亲在指挥父亲煮饭、炒菜、做家务。
父亲本来一光棍,三天两头到姐姐、哥哥家蹭饭吃,做得最拿手的就是面条,在母亲嫌父亲做饭难吃倒掉饭菜后,父亲心疼东西,开始苦练厨艺,后来父亲做的菜整个家属楼都能闻到飘香。
这应该母亲对这个家庭最大的贡献。因为若干年后,钢厂停厂,父亲买断工齡后,因为做菜声名远播,最后经人介绍,在小镇附近的度假村找了个厨师的工作。
等到我稍大一点,母亲又开始指挥我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我这么热爱劳动,也离不开母亲的培养。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大部份的时间都在看电视。那是父亲怕母亲呆在家里闷特意给她买的,虽然母亲觉得尺寸小了,但仍然照看不误。
母亲做得最好的是比较法,近的话拿隔壁的堂叔和父亲比,远的话拿电视里的企业家比。经常遥想当年,追求者以卡车计,闭着眼睛随便一抓,也胜眼前。母亲终日比较,父亲终于有一天在沉默中爆发,有如久受压抑的火山,一旦爆发,威力惊人。
母亲收拾了东西,离家出走。
父亲以为母亲回了娘家,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也不急着找人。但那次母亲并没有回家。
小镇上的人开始疯传母亲和一个有钱人跑了;也有版本说母亲和原来的男友旧情复燃,到原男友家去了。时隔多年,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但不管哪个版本是正确答案,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等过了一个多月,母亲回来坚决地向父亲提出了离婚。
虽然我母亲和父亲对很多事情意见分歧很大,但对财产的分割上意见出奇的一致:母亲认为人民币是可以掌握的资产,父亲认为亲情胜过任何一项有远见的投资。
于是母亲带走家里的钱,父亲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以我现在的眼光看来,最庆幸的是当初我们住的房子还是公房,如果像现在一样转成了商品房,母亲除了钱,估计房子也是不会相让的。
母亲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对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似懂非懂,但我知道的是,母亲要离开我们了。
母亲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若希、若彤,你们别怪妈妈,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妈妈的心情。”
如今,我很理解她,不过不理解的是:这么多年,她为什么没回来看过我和妹妹一眼。所以,每次提及她,我都做不到别的孩子对母亲那样的尊敬,而是不由自主带着一股嘲讽的语气。我仅仅是个普通人,平凡的人,有自己的情绪,还不是神。
当时我和妹妹都抱着妈妈痛哭,虽然母亲平日里都不怎么管我和妹妹,照镜子的时间比照看我们的时间还多,但我知道,有妈总比没妈好。
母亲不顾我们姐妹俩,硬挣扎着躲开了,残疾了一条腿,并不妨碍母亲走出这个贫困的家庭。
等母亲走后,我和妹妹还在哭。
我们哭声太大,隔壁的堂姐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到我家来。
堂姐刚读完高二,对穿衣打扮很是热衷,却对书本兴趣全无,在班上成绩殿底。正在和堂叔做着斗争,吵着不要上学了,要去省城打工。
结果堂叔没答应堂姐的要求,堂姐连学校也不愿意去了,就天天在家里呆着。这天被堂婶追着要打她,堂姐正好听到我们姐妹在哭,一溜烟跑到我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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