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遍地尸体

　　铜脉终于明白了芈惑的苦心。

　　她未必是想张方同离开，但为了他的安危着想，她不可能让其留下来。

　　“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的，虽然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凡人，帮不上什么忙，但不要让我走，我不想走，我想跟在你们妖王大人身边。”

　　头一次，张方同对外人如此坦诚地说明了自己的心意。

　　虽然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字，是表达情意的——

　　可他对芈惑的心思，铜脉跟杀夜是再迟钝都明白了。

　　铜脉犯了难，不知道对张方同是留还是送，杀夜则理性得多：

　　“张公子，这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我只是按照妖王大人意愿办事，如果你还想再见到她，好好保住自己这条命，到时自然有机会。”

　　见其表情严肃，张方同握紧拳头，也变冷静了一些。

　　他心里知道，铜脉跟杀夜说的都有道理，眼下妖界发生了这么多事，芈惑跟他们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自己跟着是个累赘，不靠他们，在这段乱世时期保存自己的命，的确是更聪明，对大家都好的选择，可是——

　　从情感上，他没法这种时候离开。

　　接着，杀夜也不等张方同再表达什么，伸手一挥，张方同的身体再次飘了起来，他对抗不了法术，没法抵抗，只能是被动接受，很快就又跟虚无他们汇合。

　　“张公子，你可回来了！没事就好，妖王呢？”

　　张方同眼神黯淡了一下，望向了悬崖顶。

　　“她去超度子民的亡灵了。”

　　虚无一愣，超度亡灵……多年前雪灾那一次，他也是亲眼见到芈惑超度死去生命的亡灵，这让他对她留下了善的印象，如今过去这么久了，她依旧做着同样的事情。

　　“你还是跟着我们吧，张公子，人跟妖……毕竟殊途。”

　　见张方同神情难过，虚无安慰了一句。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简单一个“殊途”两字，就已经能表达出自己的看法了。

　　张方同没有说什么，只是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

　　不过他的点头，意思是暂时还是跟着虚无一起，而不是认同人妖殊途。

　　就算这是事实，也阻止不了他想靠近芈惑。

　　没多久后，虚无打出的信号灯成功唤来了数名道士，他与他们进行了一番沟通，明确了大家各自的任务，便带着张方同和阿匠离开了世外，眼下，黄空悟的意思，是让虚无多入世去查看百姓们的情况，遇到有需要帮的就帮。

　　一路上，三人十分有默契，互相扶助。

　　两天后，渐渐进入了有人烟处。

　　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因为树木都枯死了，没有果实，而往常活跃在山林间的兽类也不见了踪影，好不容捕到了一只山鸡，他们简单生了个火进行烧烤。

　　而就在这期间，有个小女孩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

　　她七八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被分成两边，梳成了两条粗粗的辫子，脸色很苍白，原本应该鼓鼓的脸蛋也是凹陷得厉害，而其身上那勉强可以称得上是衣服的破布，根本就抵御不了寒冷，她眼巴巴看着那支烧鸡，满脸都是渴望。

　　“小妹妹，你过来。”

　　阿匠对她招手，看样子她很怕生，但因为食物的诱惑，还是走近前来。

　　张方同皱眉，这女孩到底是被饿了有多久？

　　在其狼吞虎咽的时候，虚无问问题：

　　“小姑娘，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父母呢？”

　　女孩眼眶泛红：

　　“我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没东西吃，太饿了，但爹娘说外面很乱，不能离开村子，我就偷偷跑出来，……我们已经，已经很久都没吃过东西了……”

　　几人早就有预感，人间百姓们的日子不好过。

　　此时亲眼见到，心里滋味难受。

　　“等会带我们去你村子吧。”

　　虚无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替她擦了擦脸上被泥巴弄脏的痕迹，小女孩点了点头，她再继续咀嚼烤肉，阿匠怕她噎着，想找水给她喝，可这附近连水源都没有。

　　吃饱后，女孩带着他们回村。

　　这进村的路，即肮脏，又狭窄，但可以看出原来是很宽敞的，可能经过了一些灾害后才变成如此，村里的房屋很高大，但太过于陈旧，有些几乎要倒塌了，不得不用粗大的圆木支撑着，这个地方饥荒严重，连路上的死老鼠——

　　好像都是被饿死的。

　　女孩带着几人回到了她自己的家，他们爬上黑暗的楼梯，走进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几个孩子从黑影里看着他们走出来，在屋子一角的地上，有一条毯子蒙着什么东西。

　　那是女孩生了病，奄奄一息的母亲。

　　而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其面孔削瘦，牙齿尖锐，看起来就像是在外面街上看到的老鼠，但他却是女孩的父亲，男人警惕地看着张方同等人，张方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算想帮忙，他们目前手头上也没有食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马匹的声音，透过窗子一看，是有一队军队的人进来了，他们的旗子上有着“戚”字，是戚家军派来救助灾民的。

　　每一匹马上都有四个大箩筐，箩筐里装满了白馒头。

　　张方同想，这或许是秦惜家里赞助的。

　　几人离开了女孩家里，又见到了更多的小孩，这些小孩个个面黄肌瘦，士兵们分发食物，孩子们吃得很香，那是因为实在是太饿了，如果此时有谁一直向他们提供吃的——

　　他们肯定会不管不顾，就算撑死也要一直吃下去。

　　由此可见饥荒的恐惧感有多深。

　　虚无上前去与士兵们聊了一会，得知了朝廷目前在全国范围内都有派军队进行救助，整个措施还是比较有序的，心中也就稍微安心些。

　　除了馒头，士兵们也带来了大米，只不过还需要经过熬制的二次加工，所以等到晚上，村民们才喝上了一顿粥，因为人有很多，粥熬得很稀。

　　可这已经是他们多日来吃得最饱、最满足的一顿了。

　　之前的日子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已经到了要吃树根和菜根的程度了，而就连这些，都早就被挖光了，连路边窜过的瘦弱老鼠都没有逃过被食的命运。

　　说得难听点，就差没有从墓地里把人的尸体挖出来吃人肉了。

　　见村子已经有戚家军的人救助着，张方同与虚无等人在村子里待了一天之后便离开了，中途还路过了另外几个村子，情况都是差不多的。

　　天气越来越热，土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干裂。

　　后来，他们到了地势稍高的地方，可以俯览周围的环境，一眼望去——

　　烈日高悬，苍凉的荒野，四周延伸到遥远的天际线。

　　给人一种很绝望之感。

　　唯一让人感到有些欣慰的是，几人又再次与黄空悟汇合。

　　黄空悟那天从世外离开，是去追踪一个黑影，那正是松天野，可后来被其给摆脱，于是他回了一趟道馆主持大局，并与众弟子们一起商议了救世大计。

　　商议完毕，他们分成了多路，各自行事。

　　而黄空悟只带上了一个弟子随身，就是虚无的师父，杨振英。

　　再见到师父，虚无自然是开心的。

　　“虚无，不错，看来你独自修行是取得了一些成绩。”

　　杨振英拍着虚无的肩膀，见他身体强壮了不少，而且眉眼间多了坚毅之色，对此表示欣慰，他也注意到了阿匠这个曾经被他救过的猎户，不过同样没有点破这段旧事。

　　“师父，妖界内部经历了一场浩劫，死伤无数，而人间百姓同样处处历劫，我们，”

　　虚无想说，眼下道界是不是应该把与妖界的恩怨放一放，先救助百姓们再说，却见师公黄空悟突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侧耳在仔细倾听着什么声音。

　　杨振英最先领悟，同样用心听着。

　　很快，眉头一皱：

　　“不好。”

　　剩下虚无等人反应慢了一拍，不明所以，只见黄空悟马上下达指示：

　　“振英，你同我走，虚无，带着剩下的人去往地势高处，越高越好！”

　　还没明白过来的虚无，见师公师父飞身离去，来不及多问什么，只能带着张方同几人到了地势高的地方，才刚一站稳，阿匠发出惊呼：

　　“水！发洪灾了！”

　　多日来，他们不见一滴水，这时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洪流，这洪流还不仅是从某个方向冲出，而是四面八方，顿时间卷起一个漩涡，化作数道几十米高的滔天巨浪。

　　巨浪翻滚着，就像是世间所有的水都约好了聚集在一起似的。

　　只需要一秒钟不到的时间——

　　就把整个地面给覆盖了。

　　虚无、张方同、阿匠，由于处于高位，暂时没有被波及。

　　但他们带着极其震撼的心情，看着洪流夹带着泥沙向有人烟的村庄拍打过去，水流一浪接一浪的朝前涌，直至成了一片汪洋，不管是哪里——

　　被水流冲过的地方，树木都被连根拔起。

　　此时黄空悟升在半空中，对下面的情形能看得很清楚，他目光所及，到处是一片汪洋，有无数双手在上面挣扎、但却犹如蝼蚁般，很快大水就将这些人全部淹没。

　　在水流之中，他还能见到一些妖怪的脸。

　　那是河妖，海妖，湖妖，溪妖等等，看来是有预谋的一场策划。

　　它们对黄空悟叫嚣道：

　　“我看你怎么救这些人！”

　　黄空悟将身上的一件外套脱了下来，往空中一抛，在他的法力下，外套开始发光、变形，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类似飞毯类的东西，被救起的灾民安置在上面，可保暂时的安全。

　　同时，在一片光芒闪烁中，他大掌一拍——

　　水域中间就被分开，隔出了一条道路。

　　随着口中咒语念起，渐渐的，有一种很轻微地、像是某种大合唱的声音响起，从河水中发出了一股若有似乎的白色光芒，突然就涌出了一道很高的水柱。

　　在水柱的顶端，有一条金黄色的鱼出现了。

　　鱼身上的黄金鳞片闪闪发光，它的两只眼睛鼓鼓的，此时正在转动，而每转动一次，身形也就大上一倍，几十秒种的功夫，已经犹如一条小船般了。

　　在黄空悟的操控下，这鱼与水里的妖怪们进行着搏斗。

　　另外一边，杨振英也没有闲着。

　　他打出数道符咒，符咒到了水中，迅速变成一艘艘小船，他一边救人，一边让他们都上船去，人们争先恐后地爬，可这些小船根本就抵挡不住水流的方向，还是往危险的地方冲。

　　于是，杨振英又变出了一头头巨型兽类。

　　他往它们的脖子绑了粗绳，再将粗绳的另外一头绑在船头上，由兽类带领人群往安全的地方游去，巨兽们马上就沉到了水底，使尽浑身的力量分开了水路。

　　好不容易，带着数艘船往那高地势的地方游去。

　　但，局势已经不可逆转了。

　　洪水滔滔，瞬间就淹没了整片陆地，水浪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席卷着，所有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漂浮着各种生物的尸体，当然，这其中也有还活着的。

　　残存着几口气的人跟动物拼命在挣扎，喊出几声代表救命的呼喊，附近陆续有赶来的道士们，黄空悟让他们兵分多路去寻找这种还可被救的，一见到就马上伸出援手。

　　这是一场与洪灾争夺生命的博弈。

　　显然，道士们并没有占据上风。

　　狂风卷起，水面上浪花一阵接着一阵层层卷叠，此起彼落，一股股腥臭味围了上来，让闻到的人几乎要晕了过去，从水底冒出了一具尸体，然后又是一具，然后再是一具……

　　一具接着一具。

　　暂时安全的高处，虚无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拳头紧握，内心十分煎熬，如果不是因为还要顾着张方同等人，他早就冲下去救人了。

　　只不过，这天下人，能救多少呢？

　　洪灾整整持续了七八个小时。

　　最后，黄空悟终于收服了那些水系妖怪，洪水退去了。

　　可褪去之后，世间的样子似乎更加惨烈，唯一没有被冲垮的，只有光秃秃的岩石，放眼望去，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就像是蚂蚁一样，怎么数也数不清。

　　黄空悟神情悲悯。

　　终究，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场灾难。

　　“我们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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