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二十棍没打完，谢昀已经晕在了刑凳之上。
倒不是他故意装晕倒逃开仗刑，而是这次行刑的禁军没有放水，他硬生生疼晕过去了。杖刑完毕，谢昀的大腿和臀部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刑凳的腿蜿蜒流淌。
接下来几日，谢昀趴在床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数日后，他才在姬妾们的哭嚎声中睁开了双眼：“水……水……”
他的喉咙像是刀割一般，嘴唇上的皮干裂得爆起，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上刑。一口气喝了三杯蜜水，谢昀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可是活过来未必是什么好事，他刚想着起身，腿根处便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谢昀面色一白，额头上冷汗潺潺：“我的腿，怎会这么疼？”
听见谢昀的问话，姬妾们的泪流得更凶。看到她们哭哭啼啼的模样，谢昀觉得心烦：“别哭了，留个说话的人，其他人都出去。”
最终留下来的人是皇子妃王氏，几日不见王氏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一朵枯萎的鲜花，完全不见了往日的神采。
王氏的眼皮又红又肿，说话的声音沙哑。即便如此，一张口，她依然在安慰谢昀：“殿下，您听太医的话好好养伤，您的腿一定能恢复。”
谢昀眉头一皱，“腿？我的腿怎么了？说实话。”
受刑的部位在他的大腿根和臀部，禁军行刑时不知道打到第几棍，他听见腿骨传来了“咔”的脆响。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他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回想，或许那不是幻觉？
王氏哭得眼睛和鼻头通红：“太医说，说……说殿下的腿在仗刑中被打裂了，以后行走可能会受到影响。”
谢昀瞳孔巨震：“你是说，说我……残了？！”
谢昀偏过头去，伸手想要抚摸自己的腿。可是他的手刚触碰到大腿，一阵剧痛便传了过来，疼得他面色煞白：“我残了？”
事情确实像谢昀说的那样，他确实残了，不过皇子妃心中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殿下，您一定要放宽心，太医只是说有可能。您放宽心，好好养身体。”
谢昀扭过头，眼神愕然地看向自己被纱布缠绕的大腿。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自己的右腿异样的臌胀。
这样的伤势，显然已经不是皮肉伤了。
“呵。”
本来应该是万分悲伤之事，谢昀竟然诡异地笑了，“呵，我就知道，他回来了，父皇要彻底断了我夺嫡之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啊，同是你的孩子，你对我如此狠心！竟然用这种办法绝了我的心思！你何其狠心啊！哈哈哈哈哈！你还不如杀了我啊！”
谢昀的笑声越来越大，笑着笑着，两行泪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出。
笑声牵动了身体，引得上刑过的伤处剧痛。谢昀的额头一片汗湿，凌乱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了他的面孔上，让他看起来像是癫狂的恶鬼。
而谢昀像是不在意一样，随意擦拭着笑出来的泪，脸上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
笑了一阵后，谢昀抬头看了王氏一眼，双目赤红道：“我知道了，这几日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对了，将刘权唤来，我有事要他传消息。”
王氏垂着眼帘，脸皮抽动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刘权走了。”
谢昀一愣，难以置信：“什么叫走了？刘权一个内侍宫人，自小跟着我，他离了我还能去哪里？他又能往哪里走？”
王氏张张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一次滚落：“那一日您被送回王府时，府上来了一队禁军，他们将府上所有的内侍宫人还有婢女都带走了。刘权也在其中，被他们带走了。”
“妾本想着问一问这些人会被带去哪里，可是禁军的人一言不发，什么都不肯说。刘权他们走后，宫里送了新的宫人来。可是那些人舌头都被绞了，口不能言手不能写。”
“不仅如此，府邸还被禁军围住了，说是圣上有令，要殿下禁足半年。如今在我们府邸中伺候的人，只能低头做事。”
“所有的人都不能离开府邸，每日送入府中的物件都要经过严格的筛查。殿下，偌大的府邸就像是一座牢笼啊！”
谢昀呆愣愣看着王氏的脸，大热天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了脚，全身都凉透了。
身为儿子和臣子，他怎会不知父皇的雷霆手段？是他天真了，先前他只当自己认错态度良好，只咬死自己伪造诏书一事，父皇可能会对他从轻发落。
现在看来，父皇只是饶了他一命，对他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想通这点后，谢昀脑海中一个激灵：他尚且如此，那跟随他的那些臣子呢？
谢昀伸手猛地扯住了王氏的衣袖，声音急切地问道：“我昏睡的这几日里，朝堂之中是不是有人出事了？岳父大人和张大人他们可曾送消息来？”
王氏抬起头，哀哀同谢昀对视。眼神交汇间，王氏肿胀的双眼中几乎落下血泪来：“殿下，王氏覆灭了。”
王氏哽咽得无法说话：“父亲在您受刑的那一日，就被禁军当众斩首了。殿下啊！王氏没了！妾没有家了！”
“妾没有家了！妾的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妾没有家了！！”皇子妃王氏嚎啕大哭，“妾也想跟着他们一死了之，可是殿下啊，妾怕自己就这么死了，世上再无人知晓王氏了！”
绝望的哭声回响在寝宫中，谢昀的心沉沉往下落去。
他见过父皇处理温氏的场面，偌大的温氏说倒就倒了。温氏尚且如此，更何况王氏以及和王氏有姻亲的其他世家？！
谢昀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没了……”
王氏没能听清谢昀的话：“殿下，您在说什么？”
谢昀低语：“都没了……”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的人脉和党羽被圣上尽数绞杀。他辛辛苦苦想要保护的人脉和资源，早就暴露在了父皇的眼皮下。
没了，他成了一个废人，成了一个无人帮衬的废人了！
“呵呵……”
“呵呵呵呵……报应，谢晖当日被困在府邸时的感受，我今日也尝到了。报应啊！！”
谢昀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他头一垂，脑袋趴在了枕头里，再也没了动静。
寝宫中传来了王氏的惊呼声：“来人啊！快来人啊！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殿下您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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