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当时的太阳正好高悬在那匹马的正中央,姚容容躺在地上,逆光看着马上的人一张白脸黑成了锅底。
看着底下糟心的两人,沈大人的脸色很差,但姚容容望着那人的样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光风霁月”四个字。
小胖子从马屁股下站了起来,擦掉脸上异味浓重的马尿,指着沈大人道:“你是知府是吧,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沈大人的鼻孔吐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哼”声,拿起马鞭隔开了小胖子的手。
似乎沈大人的随从有人出来指责了小胖子,但是姚容容忘记了,她只记得那时候阳光正好,沈大人的一张脸如玉一般,气度非凡,翩翩公子。
但是她太丢脸了,其他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忘得干干净净,忘到九霄云外,反正丢脸的事都是幻觉,幻觉不重要。
姚容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铃儿的搀扶下,厚着脸皮走回家的,但是走进家门口的时候,她才知道她也许没有做梦,因为眼前那个中年男人跟她对视了一秒,立刻胡子都气得飞上了天,指着她大骂道:“你又闯什么祸去了,弄成这副样子回来,你是个姑娘家,成天在外野,以后还要不要找婆家了。”
不用提醒,姚容容也知道眼前这个是谁了,她拂开脸上的乱发,很有角色代入感地喊道:“爹。”
这个爹看到她笑眯眯的脸,瞬间呆愣了半晌,指向她的手指都石化了,嘴唇动了又动,似乎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后只能气呼呼地指着她的屋子道:“赶紧进去梳洗,像什么话!”
姚容容看着这个爹越走越快的背影猜想,也许他可能是做好准备跟她吵一通的,没想到姚容容居然没有吵,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心生怀疑。
算了,反正她现在这个年纪应该是个青春期少女,做什么都叫叛逆,如果这个原主的爹娘很疼爱她,那应该是使什么坏都能被责备并疼爱着的。
姚容容有些羡慕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主仆两个打仗似的把屋里搞得一滩水,才终于把自己收拾了个干净,姚容容望着铜镜里那张美丽的脸,轻轻地笑了下,重重地笑了下,蹙眉头,打哈欠,做鬼脸,剔牙。
美的丑的,都是绝色。
唉,这么美的脸却不是她自己的,真是件令人悲伤的事。
“小姐,你怎么了?”铃儿收拾姚容容换下的脏衣裳,看她趴在桌上愁眉不展,还以为她担心刚才的事,就安慰道,“咱们沈大人新官上任,清名远播,这种小事是不会跟我们小老百姓计较的,你就放心吧。”
姚容容从桌子上抬起身来,对她道:“我才不担心这个呢,好歹我当时灵机一动,说给他请安,总比那个胖子强啊,那胖子还说要教训知府呢。”
俗话说背后不能说人,姚容容只不过是稍微浮夸地评价了一下他的体型,就听到他在院子里喊:“遥容,出来!”
姚容容正在聚精会神地跟铃儿聊天,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朝着门外就问:“谁啊!”
问完她就琢磨过来是谁了,她真是纳了闷,这胖子干嘛,怎么着,还追到人家门口来报仇了吗,我能怕你?姚容容顿时气血上涌,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以为我姚容容是小喵喵嘛!
她“哗”地站了起来,满身煞气吓坏了五大三粗的铃儿,铃儿抱住她道:“小姐,别冲动。”
“让开!”姚容容将铃儿一甩,满屋子转悠,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到了她的地盘,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姚容容对这个房间还不是太熟,门外的胖子又在不耐烦地催促,声音都快到她房间门口了,可是姚容容的武器还是没找到,屋里不是衣服被子就是胭脂水粉,这些东西怎么打架啊,也行,说不定这些花拳绣腿还没开打就先把对手笑死了。
正在姚容容纠结是把胖子打死还是笑死的时候,一柄擀面杖适时地送到了她眼前。
铃儿道:“小姐,用这个,照着他的脑袋打,一打就趴,很稳。”
姚容容:“……”
姚容容看大佬一样看着铃儿,不确定铃儿的意思是不是她理解的意思,如果人命在这里这么不值钱,那她岂不是会生活得很危险。
她在这儿胡思乱想,门外的人已经耐心不足:“遥容,你再不出来,我就闯进去啦。”
姚容容虽然是现代人,却也知道闺房重地这四个字,要是被这个恶霸闯进来,原主知道了还不得寻死觅活啊,她穿了人家的身得守住人家的底线,她抓起铃儿的擀面杖,虎虎生风地冲了出去。
她的屋子在西厢,出门就是院子,因此小胖子不需通过正院就能敲她的门。
他站在院子里,手摇着折扇,身后跟着十七八个仆人,看到姚容容带着擀面杖出来,胖胖的脸笑成一团:“正好正好,你连武器都拿好了,省了不少事,快跟本少爷走。”
和颜悦色的样子明显不像是要和她斗殴,姚容容不禁诧异道:“去哪儿?”
胖子的身体已经转向了大门,听了这话又转回到了姚容容的面前,恨铁不成钢道:“打知府去啊,他把本少爷踩在马脚下,还撒了本少爷一身尿,本少爷能放过他吗!”
“你说什么?”姚容容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凑近了一步。
胖子扇子一收,折起的扇骨往她手臂上敲:“打知府,听清楚没,本少爷看你也被他的马踩了,这才给你这个一起报仇的机会,你再不走,本少爷就自己去了。”
“不,不是,”姚容容看着这个理直气壮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混球,不禁拱手虚心求教道,“敢问你是什么咖啊,哦,不是,你是什么官,你老爹又是什么官啊?”
就算姚容容是个穿越过来的冒牌货,也知道知府是朝廷命官,就跟现代的市长差不多,别说现代都打不到市长,古代可是封建社会诶,她有几条命去打知府啊,除非这个纨绔他爹是当今皇上,最少也得是个太子。
纨绔大胖子“刷”地摇开扇子,仰着脖子“呼啦呼啦”扇着风道:“我爹是城北侯员外。”
姚容容转身就走。
一个土财主,还想打朝廷命官,你怎么不去刺杀皇上呢。
大胖子抓住姚容容的衣袖:“遥容,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咱们可是说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姚容容扒开胖子的肥爪,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才不信一个古代的女孩会跟一个男孩拜把子,这也太毁三观了。
胖子一听果然心虚,眯着眼睛含糊不清道:“记不清了,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管姚容容去不去,姚容容她爹是回来了,看到院子里这堆大阵仗,血压居然很稳定,脸色都没变,慈祥地对着胖子道:“承祖,来找容容玩吗?”
侯少爷大胖子深谙装逼之道,对着慈祥的遥父,他也端起了一本正经的架子,满身炸起的汗毛都摊平在了毛孔上,回礼道:“是的,遥先生。”
遥父眼角的每一条褶皱都在诉说他的沧桑,以及表示他吃过的盐比小胖子吃过的米还多,眼前这装模作样的乌龟他从鼻孔就能看进他的心,遥父笑呵呵道:“再玩一会儿,侯老爷带着夫人已经快到门口了,正好跟他们一起回府。”
侯少爷像一只听到花狸猫出现的老鼠,吓得立刻弹到了墙角,扒拉着墙头就要往外爬,他带得那一堆黑衣短打的仆人,很有眼力见地冲了过去,要把胖子托出墙外。
姚容容淡定地看着自己的便宜老爹,抚着胡须笑呵呵,心里不住地给他称赞,高明,实在是高明。
便宜老爹转头凶恶地朝她瞪了一眼,姚容容看了看自己四周,除了铃儿没有旁人,只能不知所措地指向自己的鼻子,无声地询问:“瞪,瞪我吗?”
便宜老爹的火气立刻从脖子升到脸颊,差点发作。
侯老爷带着夫人果然来了。
而此时侯少爷还没跃出墙头。
侯夫人欲语泪先流:“承祖,我的乖儿,你这是怎么了。”
侯夫人的体型跟侯少年是一类的,可见侯少爷遗传了谁,见到娘来了,侯少爷就从墙上落了下来,说道:“娘,我有事,您别打扰我。”
侯夫人的眼泪像秋风吹过的落花,扑簌扑簌落个不停,也不知道她哭啥。
侯承祖不好意思地甩开娘的怀抱,闹道:“娘,我没事,您别哭了。”
侯夫人擦眼泪,拉住他的身体转圈打量:“听说你被知府的马踩了,可是真的?受伤了吗?”
侯夫人慈爱两连问,侯承祖立马蛮恨道:“对,是真的,还好您儿金刚不坏之身,没出什么事,您说这仇要不要报!”
侯夫人眼泪一收:“必须报,谁敢打我乖儿,我都不放过他。”
侯承祖道:“那就去打知府。”
侯夫人道:“打!”
侯夫人回头对侯老爷道:“老爷,拿家伙,咱们去打知府给祖儿报仇!”
侯老爷在别人的地盘上,一张老脸简直没处搁,要不是这心里没数的娘俩直接喊他,他简直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他苦口婆心地问他俩:“知府能打吗?”
侯夫人完全没数,问儿子:“知府能打吗?”
儿子斩钉截铁:“能!”
侯夫人也立刻对着侯老爷复读道:“能!”
侯老爷气地轮流指过这作威作福的娘俩,大声道:“知、府、能、打、吗?!”
娘俩做贼心虚地搂在一处,侯老爷平时不发火,一发火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回府!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随着侯老爷一声令下,一伙人灰溜溜地跟在侯老爷身后走了。
“哈哈哈哈哈。”看了这出戏的姚容容笑到腰都直不起来,这是一家什么活宝啊。
“哼!”姚容容笑得正欢,便宜老爹不爽的声音适时响起,姚容容顿时笑不出来。
容父道:“你这么大了,为父也没办法打骂你,姑且禁足你三日好好反思,不许再有差池,否则,否则……”
否则了半天,容父也没想到什么惩罚手段,只能自己生自己的气。
姚容容却感念地笑了,这是个好父亲,对待令自己头疼的女儿,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又不能不管教,可是这份疼爱她感受到了,她甜甜地笑:“遵命,父亲。”
容父呵斥道:“说得什么奇怪的话,赶紧给我回屋去!”
姚容容福了一下身,就回了房,还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做起这个动作。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推了一下屋门,第一下没推开,第二下推开了,同时发出“吱呀”一声,姚容容没来由的心里一荡,她回头找铃儿,发现铃儿并没有跟上来,并且很为难地跟她打手势说要跟着父亲出去,姚容容只能回身,自己往屋里走。
她一个人进了屋,屋里莫名地冷,她已经在外面转过一圈,知道现在正是夏末初秋,阳光还照着半壁,屋里怎么可能冷成这样,姚容容警惕地看了一圈,因为穿越女的身份,她似乎应该相信闹鬼这种事也很容易发生。
她立刻转身跑回门口。
“姚容容。”
一声奇怪的像捏住嗓子的声音突然在她的屋里响起,她心里紧紧地骇了一下,不去想发生了什么,也不回头,只是专注开锁,她要出去,出去就行了,可是刚才她明明没锁门,这会儿却居然怎么也打不开,姚容容额角淌出冷汗。
“姚容容。”
又一声。
声音似乎就在自己的背后,姚容容憋住快要冲出口的惊叫,拼命拉门拼命拉门,将门板拉得哐哐直响。
“姚容容!”
姚容容的肩上被搭上一只手,她的余光看到那五根灰白的指尖,一下子就将惊叫冲口而出,“啊!”,她颤抖地躲到了墙角,后背紧紧地抵住墙壁,手指抠住掌心,脸上吓得要哭出来。
“你怕屁啊。”来人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
姚容容虽然害怕,但是眼睛却不敢离开这人,就怕他一离开视线,自己的命就没了,这样的过程实在是一场巨大的心理折磨,姚容容多少忍耐才能不哭出来。
来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触碰她的手背:“你看,热的吧,我不是鬼。”
姚容容在这人碰到自己的时候,差点又要喊出来,下嘴唇都咬破了才控制住。
那人随她在墙角,抱臂在她屋里四处观察,一会儿指着床具说“不错不错”,一会儿指着屋顶说“不错不错”,到处都是“不错不错,”就算没有眉毛,眼珠也不会转动,但也能感觉到他非常满意。
姚容容看了一会儿,壮起胆子问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弯起无血色的唇角,说道:“不怕啦?”
姚容容机械地点头,并且为了表示自己确实不怕,还从墙角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姚容容走来,突然伸手朝空中一够,一朵鲜红带露珠的玫瑰花就出现在了他手中,他绅士似地弯腰,将红玫瑰托在掌心:“你好,我是这个维度的创造者,请多指教。”
说完抬头,嘴巴咧出血红的牙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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