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日狂徒
现代都市生活是立体的,也就是说,像楼一样上上下下有很多层,白天的秩序、忙碌、劳作者;夜晚的奢靡、放荡、被劳作者们从内心释放而出的暴徒。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只在自己的圈子里生活,从降生到离世,按部就班,生存二字带来的压力已经容不得人多想。在爱好童话的年纪过后,没人会在对咫尺之遥另一群人的生活感兴趣。
不一样的世界只存在于影视剧里。
然而圈子之间纤薄的障壁拦不住一些好奇的心。
尤其是少年人。
十五岁的郑朗拥有一台贴满了贴画的四手踏板摩托,那摩托的排气管被他花了五十块钱在修车摊子上爆改过,猛拧一把油门,声音要盖过喷气式战斗机。
他通过这台破烂摩托的噪音向世界喊话。
“老子是郑朗,老子在这里活着。”
这破烂是他的独角兽,载着他天马行空,逃离被他视作集中营的学校生活。
离开学校的人把学校看作象牙塔,还在学校里的人当学校是集中营。统一的发型和统一的校服,高考似乎就是生命唯一的意义。可他是一头正值青春期的幼兽,他渴望争斗,也渴望交配。
得益于良好的家教,他还剩下半份良心能拿出像样的成绩糊弄家长,于是他更加的肆无忌惮。
飞车,打架,做*爱。能让人上瘾的事情玩的时间长了一样变得索然无味,他已经把家庭为他所设的规则踩在脚底下,于是就只剩下一件事能给他带来快感——试探更森严的规则。
幼兽往往意识不到世间的一切赠与都要有筹码作为代价,他用分数换来家人对他的绥靖,可他完全不够格挣到筹码,来挑战上层规则。
他能出卖的只有自己。
尚未成年的小妖怪开始寻觅山精野怪集聚的地方,他十分敏锐,闻得出哪里有他喜欢的味道。
夜里随便点亮一盏灯,不需要光芒多亮,就能引得飞蛾不顾一切的扑过去。
而偏偏就有一种人,走在夜里是自带光亮的。
。。。。。。
2015年秋,北天省燕南市。
李追很不耐烦的搓着手里的方向盘,他的座驾——一台通体雪白的福特野马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猪突猛进,惹来一片片鸣笛声。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欧鹭!“李追死命嚎出如此不伦不类的一句,以作为对那些受惊车主的回应。
通红的侧脸、暴起的青筋,伴随引擎轰鸣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澎湃力量,野兽咆哮着冲进水泥森林。
尚在中学就读的郑朗对这一切很兴奋,兴奋到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随着呼吸急促的舒张,他按下副驾驶的车窗学李追的样子嚎了一嗓子,李追抬手一巴掌糊在他头顶。
“再让我看见你去那种地方,腿打折。”李追沉声道。
“凭什么?”
“回去自己脱了裤子看看长了几根毛,还凭什么?凭你妈了巴子凭什么。”
李追猛打一把方向,从渣土车的车轮间堪堪闪过,轧进北二环高架出口的匝道。前面已经少见霓虹的炫目色调,取而代之的是居民楼间密密麻麻的橙黄色光芒。
“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别让我再去拎你,耽误老子撩妹大计。”李追将车速放缓,极不耐烦的摁着喇叭挤进人群稠密的夜市窄巷。
“我家里门禁给我定的十一点。”郑朗颇为认真的搓着空调出风口,又将爪子缓缓抚向中控台。这会儿他脑子里还没有美式车内饰粗糙的概念,他只觉得这车摸起来比他小对象的腰肢还让人血脉偾张。
“那好,我给你定九点。”
“凭什么?”
“你再问?”
郑朗默然,讪讪的把脑袋拧向窗户,开始端详后视镜里野马的性感腰线。
它在人群中怒吼着又拱了两下,忽然浑身一颤,停在路中间。
李追一掌砸在方向盘上。
“让你气昏头了,我拱进来干什么。”李追揉了揉额头,转脸对郑朗道:“下车。”
郑朗纹丝不动。
“滚下去,回家。”
李追探着身子伸出右手推开车门,顺手抽开了郑朗的安全带。
郑朗斜他一眼,起身消失在人流里。
李追冲他背影骂了一句,又使劲抻着胳膊合上了副驾的车门。
人群里的小混球目送着他吭哧吭哧的调转车头驶向来处,小混球往嘴里填了根烟,又从兜里摸出车载点烟器递到嘴边。
那刚被他从车上顺下来的玩意是凉的,郑朗并不知道怎么把它按亮。
他坏笑一下,又把它塞回口袋里,老老实实的掏出了塑料打火机。
。。。。。。
橙红色的火苗烤出一缕烟雾,烟雾随即被吸进被血染的猩红的唇角。
郑朗背倚着商场洗手间的墙角,缓缓吐出一团烟柱,眯着眼把烟卷从门牙上夹下来,顺手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又把那抹血痕舔进嘴里。
视线被烟雾熏得愈发模糊,他扬起头,把眼睛里湿润的酸涩咽回心口。
。。。。。。
郑朗鼻青脸肿的歪坐在煤球堆里,眼泪鼻涕血迹混着煤灰抹了个满脸花。
不远处正传来时断时续的嚎叫和捶打沙包的声音,郑朗从眼皮肿胀的缝隙里勉强能看清那边发生了什么——地上躺着四五个小子,李追正极有规律的用四十二码的军勾皮靴在他们屁股上轮番重击。
不多时嚎叫声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求饶,李追踩过他们,大步迎到郑朗面前。
“哭什么?站起来!”李追躬下身子,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扇在郑朗脸上,又使劲擦了擦他脸上的污迹——这纯属白费力气,郑朗脸上花的好似野兽派的油画。
郑朗被这一耳光裹得天旋地转,勉强定住神,手支着地,屁股蹭着煤球堆一点一点的往上拱。
李追实在看不下去,揪过他脖领子提溜起来,拖死狗一样拖在手里。
“都睁开眼看清楚了,这是我弟弟。”十一二岁的小子怎么也有百十来斤出头,但拎着他丝毫没影响到李追的中气十足。
“站稳了!”李追松开手,又往郑朗头顶上糊了一巴掌。
郑朗死拽住李追的衣襟,踉跄着站直身子,晃了两晃,终于打了个勉强的立正。
李追终于满意,弯腰把郑朗横抗在肩上,大踏步走远了。
这是他赐予他的,关于血性的启蒙。这事发生在他小学时代最后一个寒假。
对童年几乎满载了欺凌和误解的小男孩来说,“血性”这一事物的成瘾性,要更甚于黄赌毒。
开学之后,猎物终于上升成为猎食者,他终于也可以参与到孩童世界规则的制定,而不像往日一样被规则所压制。这就意味着,他在精神上是个自由人了,他可以做个圈地自萌的乖学生,没人能再惹他。他再也不用因为班里哪个坏孩子而畏惧上学,再也不用在上学路上,给游荡在附近的某些初中混混奉上自己的零用钱。
他用邻居家大哥哥借给他的强大打散了阴影,自由的味道是腥甜的,他亲口尝到了。
直到他长大,他都为这味道疯狂。
。。。。。。
疾风知劲草,国难思忠臣。
他的坚强起初是借来的,他也就对他的债主无比依赖。
二十一岁,又一个黑暗时刻。他只有学着他疯狂肆意的游侠做派鼓舞自己,然后努力回忆他消失前的背影,妄图从那背影里面再找到些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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