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刷牙
把二两半装的二锅头小瓶子举到眼前，视觉顿时失去了焦点。
世界随着酒瓶的转动开始变得扭曲，光怪陆离。
透过酒瓶的那一抹橙黄色是洗漱台上的灯光，灯光后的镜子里，一个蓬头垢面、用酒瓶挡着脸的男人缓缓向自己咧出了一嘴烟熏牙。
我居然还对自己笑得出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的尾巴拧成一个巨大的问号，看着自己苍白扭曲的脸，他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于是他把二锅头的瓶嘴恶狠狠地塞进两排烟熏牙中间，仰头向天，入口清甜，入喉滚烫。
就像吞了把烧红的刀子一样，一条火线扎进胃里，周身血液有如熊熊烈火一股脑的往天灵盖上钻。
神智消散时他忽然有点后悔。
为什么我要拿自己这张丑脸下酒呢？
这问题无解，就像他二十年生命里出现过的所有问题一样，选择题？判断题？抑或是填空题？不管怎么做都差点意思，因为它们根本没有答案。
他把头顶在镜子上，俯视着洗漱台上胡乱摆着的破烂们。
凤江特曲、碎了屏的手机、杰克丹尼、香皂、海飞丝、伏特加、可乐、苏菲、杜蕾斯、*串珠、凡士林。
苏菲加长夜用型，包装是黑里透紫，很性感，已经开封了，里面剩下的半包内容粉粉嫩嫩的很有少女气息。
他把苏菲、杜蕾斯和凡士林三位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着剩下的瓶瓶罐罐们鞠了一躬。
“谢谢诸位。”
因为他听到瓶子们对他说生日快乐。
今天是他二十一岁生日，他收到了三份礼物：
实习单位的辞退信、女友的分手留言，还有刚刚咽下去的那二两半白酒。
这也意味着关于未来的野心，全盘作废，他又输了。
他扶着洗手台，把二锅头高高举起，嘴里喷出一团满是酒气的暴喝：
“如意如意，遂我心意！”
一声脆响，三份生日礼物一起被他砸碎在马桶里。
。。。。。。
他叫郑朗，今天二十一岁。
他不太高也不太帅，但拜故人所赐，脑子和拳头能比一般人动得稍快一些。
所以他曾经过的很好。
但那是曾经了，而且即便他曾经过得很好，也不妨碍今天晚上他是个混账废物。
已经破灭掉的生活早就让他疲惫不堪，做个混账废物就是他给自己的第四份生日礼物。
不不不，叫混账废物有点太拗口了。郑朗背起包走出家门口，用力摔上了防盗门。
他从裤兜摸出根烟来点上，眯着眼开始琢磨自己用来放肆的身份。
“混账。废物。合在一起，要不就叫个狂徒好了。”
郑朗哈哈大笑，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霓虹摇曳的夜色。
他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他拦了辆出租车。
他丢给司机二百块钱，他对司机说：“尽管瞎J8开，开满二百我下车。”
他坐在副驾驶对着后视镜发呆，他很喜欢镜子，他很喜欢在照镜子的时候胡思乱想，他很喜欢审视自己，他很喜欢和自己过不去。
狂徒？奸淫掳掠，打砸抢烧？
不不不，他要做自己的狂徒，他要打破自己，他懒得打扰别人。
嗯，打破自己。
他冲后视镜笑了一下，他咧出的一嘴烟熏牙让自己十分反胃。
他招呼司机停车，他从车门里摔出来趴在地上狂吐不止。
“我把自己丑吐了。”
他被自己的念头逗的一边吐一边笑，他吓坏了司机。
司机一直在兜圈子，所以停车的地方是他家附近的商场，所以他狂吐不止的脑袋正冲着商场的大门口。
于是他也吓坏了路人。
郑朗抬头看到了商场，他冲司机挥挥手，爬起来自顾自地往商场里走。
走了两步不到，他又猛冲回去拦下出租车，满嘴酒气的指着计价器让司机给他找了一百七十二块钱。
他听到了司机走的时候骂他是傻B，他不在意，他远远地冲着出租车的尾灯送给了司机一个中指。
“一路平安噢师傅，谢谢您。”他笑道。
他在商场里买了支牙刷，因为他被自己的烟熏牙恶心吐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早年间看过的一句话剧台词。
“早上刷牙出门体面，晚上刷牙刺激*。”
嘿，我没喝多，这种零碎事都还记得。
他在商场的地下超市买了根牙刷，又哈哈笑着冲进商场的洗手间，一路上路人不约而同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他笑眯眯的挨个瞪回去。
他笑眯眯的对着商场洗手间的镜子呲出了牙，笑眯眯的拆了牙刷的包装把牙刷塞进嘴里，他刷了两下，愣住了。
他对着镜子愣了一会儿，笑意又重新挂回嘴角。
他摸出碎了屏的手机拨了个号放在耳边，他笑眯眯的对手机那边的人打招呼：
“喂，您好，请问您这会儿方便吗？”
“您好，请问您哪位？”
“哦，我哪位也不是，我就是现在遇到一些情况，可能需要您的帮助。”郑朗的声音满含笑意，镜子里的那张脸却是一片木然。
他挑了挑眉毛，静待对方诧异后的盛怒。
“神经病。”
手机里的忙音从他左耳贯过他右耳，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他在洗手台上撑好自己的身子，打出下一个电话。
“喂您好，虽然我不认识您是谁，但是您有没有兴趣。。。。。。”
“嘟——嘟——嘟——”
“喂您好，请问您能借我一管牙膏吗？”
“沙比吧？”
郑朗一遍一遍的拨着电话，声音越来越不像话。
嘶哑又甜腻，欠揍的程度更甚过他那张没了人色的脸。
“喂您好。”
“喂？”
“喂您好？”
郑朗闭上眼，身子缓缓从洗手台上滑落下去，他一个踉跄，抬手扒住洗手台的边，勉强跪在地上。
个体和世界的距离被拉的无限遥远，他觉得这个洗手间似乎自荒古时期就被人遗忘，从来没有人进来或者出去过，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一切都空荡荡的，这使得他手中手机的忙音格外响亮，一直回荡在他胸腔里，震得他头晕目眩。
郑朗把手机摔在一边，张开嘴把上牙床右侧的一颗犬齿垫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然后对着自己后脑狠狠一掌。
世界黑了一下，又缓缓亮起来，只不过视野里飘满了雪花一样的东西。
透骨的剧痛在一瞬间拉回了他的些许神志，紧接着这丝神志就带着他去了他不该去的地方。他木然的把牙刷塞进嘴里，蘸着满嘴的鲜血在牙齿间来回涂抹。
镜子里的自己消散的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瞳孔，瞳孔犹如漩涡一样，他被自己吞噬了。
他在黑洞中看到了六年前的雪夜。
疾风骤雪，闪烁的警灯，满身鲜血的男人把他推出小巷。他忘了那个男人是怎么迎向手铐的，他只记得自己冲着小巷尽头一点点路灯的光亮，玩命的跑，连滚带爬的跑，跑得头也不敢回。鼻涕和眼泪噎得他直咳嗽，他奋力压低咳嗽的动静，那动静里面还夹着他嘶哑的哭嚎。
他抱着冰凉的路灯杆子久久不肯撒手，像极了一个输光了家当又不肯下牌桌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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