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第13章

　　卫初楼是卫国公府嫡长子，不管他在家族地位如何，单是跟随高亦楼进来这一点，就没有人再核实他的身份，当然他需要在次席就座，高亦楼与他一道，而卫初虹和卫朝晖两人是可以去首席的，因此四人在进入临江小筑时便分道扬镳。

　　临江小筑单看是各种阁楼亭台，但其实正中央是整个安邑唯一的社稷坛。是大辛朝高祖皇帝主持修建的祭坛。社，为土神，稷，为谷神，祭坛是四方形，三层，青白石砌筑，高约三尺，上层按东青、南红、西白、北黑、中黄铺设五色坛土，俗称“五色土”，象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坛台中央立“社主石”，亦称“江山石”，上锐下方，表示江山永固。此祭坛绵延大辛几百年，被历任帝王奉为神祗。

　　辛武帝是尚武的帝王，登基之初也曾对外征伐不断，因此对天神格外忌惮，每年二月都要亲自登坛祭祀，以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后有人建议将每年的开年学子宴设在社稷坛，以能在天神祭坛面前大显神通，来日成为为官清正、一心为民的好官。辛武帝欣然同意，于是才有了日后每年正月初七，大辛学子齐聚社稷坛，一是论道，二也为能一朝跃龙门。

　　在高亦楼眼中，卫初楼明明是第一次到临江小筑，可丝毫不觉有任何紧张的情绪，镇定自若仿似他是居高临下的朝廷命官，看每一个人都是平和又欣赏的姿态，高亦楼十分好奇，究竟是如何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不过学子宴马上就要开始，他并无多少空闲能一直观察这仿佛秘密很多的少年。

　　他带着些玩味的笑容，俯身对卫初楼说，“好好表现，我们都看好你。”说罢也不多留，直接带着小厮离开了。

　　卫初楼当然要好好表现，何况明川居士就在一旁看着他，隐隐带了审视和兴趣。

　　午时，广源寺的钟声准点敲响，高亦楼缓步步入祭坛，祭坛上方是禁地，因此高亦楼只是站在祭坛正前，温声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便直接开始今日的主题。

　　学子宴第一项自然是设宴，只是今日来此的人大多无心吃些什么，反而很多人借此时机与在座的一些有识之士搭话，或喝些小酒，以求稍后的论道能发挥好些。至少卫初楼身旁的许多人都是如此，各个攀谈起来，带着些兴奋和激动。

　　“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却如此有为，不知师从何方啊？”

　　卫初楼诧异回头，竟是明川居士端着一小盅酒和他搭话。

　　“初楼未曾拜过夫子，只是从小喜好史书，看得多，见得杂罢了。兄台多有谬赞，初楼尚无功名在身。”

　　明川居士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今年是要下场的？”

　　“正是。”

　　得到卫初楼肯定的回答，明川居士便端着酒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在整个热闹哄哄的席位间显得毫不起眼，卫初楼也毫不在意，仿似方才片刻的交谈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很快，众人期待的抽签论道便开始了，不断有几个礼部的官员在给到场参加的人发放抽到的论签，每一个签上一般是一句古语或者一联诗词，无论是什么样的题，学子都要拿着签上台，如果不愿参加此轮，或者抽到的题是自己不会的，那只能遗憾告终，且首轮的论道一般都是围观之人最多的，因此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无人愿意放弃。

　　卫初楼的签文：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

　　单看此言，无论是以天生我才，以身作则作为切入，还是另辟蹊径示意谦虚都是一个相对简单又稳妥的话题，即便不能惊艳也可以稳妥为上，只是这则签文源于多年以前的一场冤案，卫初楼微微皱了皱眉，这就是他那好弟弟准备给他的好戏吗？

　　大辛朝第一任帝王出身军武之地，在黄袍加身之前做过僧侣，且他早年参加的起义队伍是靠杀人放火起家的，因此特比忌讳别人说他是“贼”，也忌讳“光头”的说法，即便是并无此意，只不小心提及这些词汇，也会被认为是拐着弯在讽刺他。

　　而卫初楼签文上的话还真就是这位开国皇帝的忌讳。

　　早年有一位江浙的地方官员许一鸣上表，“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他本意自然是想在动荡的时期选择明哲保身，极尽所能夸一夸这位新登基的帝王，可惜不小心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

　　辛正帝大发雷霆，认为这个官员在讽刺他既当过和尚又做过贼，他牵强附会的理解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一个僧人为天下乱臣贼子作了好榜样。”

　　可想而知，许一鸣的下场。

　　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许多文人或官场之人都小心翼翼，身怕哪句话戳了天子的心，且辛正帝设立了专门的朝廷机构来查阅书籍画册，一旦出现某些敏感词汇，从撰写到售卖的一系列经手之人纷纷都下狱服刑，男子斩首分尸，女子充作军妓，流放边关，整个文字狱持续近十年，无人劝谏也无人反抗。

　　即便后来的高祖皇帝取消了辛正帝留下的关于文字内容的审查，可当时的人已经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有不少词汇都被官场列为禁词，无论是名姓忌讳还是言论风气都渐渐偏于低迷。直至后来才逐渐缓神，没有这么多的忌讳。

　　可，大概只要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已经成为一个大家都不愿碰触的东西，辛正帝再有错，谁又能指出他的错？皇家人自然不会去在意当年有多少人因为辛正帝的糊涂而死，皇家丑闻又怎么会想让人屡次提及呢？

　　卫初楼当然可以不上去，选择放弃，可他入官学的机会又失去了，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难道还能成为世子吗？

　　大概卫朝晖更希望他上去，那样不只是有没有院试资格，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必要时候他还可以站出来展示一下大义灭亲，真可谓好计谋。

　　“你抽到了什么啊小兄弟？”明川居士看着卫初楼皱着眉头，以他的观察，寻常考题怎么会难倒他呢，因此没忍住，凑过来看了看他手上的签。

　　明川居士的小胡子颤了颤，“不如你拿我的去？我对论道没什么兴趣。”

　　“若是私自换题三年不得参加科考，兄台，这时日，我耽搁不得。”

　　卫朝晖既然设了此计，定是有针对的法子，若是轻易便能让他换了试题，又何必当做死局来对待，因此，卫初楼并不打算逃避。

　　他信步来到首席，与一众青衫学子并列而行，只等鼓声响，登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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