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第六章
面馆外偶有轿车经过，路上仅有的几个行人裹着棉衣步履匆匆，灰色的霾把保安亭罩在朦胧里，隐约可见亭外杆子上指示红灯不停闪烁。
左青回想自己这两年，不是跑出去旅游，就是睡在工作室。
平时在导师工作室里画的画卖出去不少，赚够钱就搬到更方便去工作室的地方住，大学前两年住了几天宿舍，此后再踏进去过。
这么一想她和朱红除了最初两年的交情和后来偶尔上课见面，并不熟悉，当时怎么就神使鬼差的答应对方同行，最后上火车，怎么上的火车来着，她不是去了工作室吗？
好像没去火车站啊......
一只手越过半个桌子，伸在她眼前晃，“然后呢？”
左青被招回神，“然后什么？”
彭裕脸上写了求知欲三个字，“然后你朱红去哪了啊？”
思路被打断再拼也拼凑不起来，手指放在碗边摩挲，带有螺旋纹路的塑料碗，温热光滑，“她死了。”声音轻轻地。
“开玩笑的吧，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提到这个，左青的表情变得严肃，“这世上不是所都事情，都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受到法律保护。”
彭裕张嘴想说点什么，对面的女生上半身蹭一下坐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辆灰色面包车开进斜阳华府。
一扫之前阴霾的神态，左青起身拍拍屁股，对彭裕笑，“走吧弟弟，我们去找外公。”
莫名多了个姐姐，彭裕谨慎的看她，“你不要占我哥的便宜。”
她是个喜欢皮相的肤浅人，确实对彭岸揣了颗拱白菜的心，碍于没机会实施，现在被未成年这么直白的戳穿，还想补救一下。
某人欲盖弥彰，“我陪你跑到犯人眼皮底下，好歹算生死之交，称呼亲近一点不行吗？”
“呵。”
“？”这小孩儿什么态度！
——
两个人溜到保安亭侧面的屋檐下，左青扯着他袖口，“你等着我去里头拍一张监控分布图，找个没人的楼......”
接下来的话没必要说下去，因为她看见彭裕拿出手机摆弄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号，最后敲了几下得意洋洋的示意她看。
左青捂住嘴，“你好厉害啊，以后要去当程序员吗？”手机里显示的监控分布图，既能躲开嫌疑人，又能看到姜袁什么时候来。
男生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厉害吧，想当警察来着，不过我哥不让我考。”
左青笑，“你和彭岸不是吵架了吗，还想着他呢？”
警局的上班时间和便利店下班时间一样，早上总能碰在一起吃饭，彭岸本身话少，这几天干脆一句话不讲，点头能办成的事绝不开口。
回想两人从便利店离开那晚，情绪那么差，肯定做不出什么好事。
“他要真嫌我烦，早就一个电话打到我妈那，让我毕业前连出家门的机会没有。”他说完蹲下身把鞋带重新绑了一遍。
彭裕头顶的发丝看起来很软，蹲下去矮了不少，像只乖巧的巨型犬，左青伸手拍拍他头顶，“小伙子心里门儿清。”冰冰凉凉的手感很好。
他拍拍裤子站起身，视线看向对面河岸，“说句难听的，老一辈总会先离开，外婆过世给他不少打击，我真怕他扛不住。”
“我粘着他，是想陪陪他，陆哥说我哥件件案子都办得太完美，现在办公室里立功奖章越多，他越害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考虑自己的命。”
在渴望活着同时又想一了百了之间挣扎时，才会件件事情做到完美。努力办案是救人，和犯人相互玩命，是放逐自我。
救赎别人，又渴望被救赎。
彭裕多少明白父母对彭岸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他不可能帮着彭岸对抗亲生父母，生育之恩让他做不出那种事。
不过他愿意站在正确的那一方，做错事一定会受惩罚，没有人能躲过去，没有人逃得过因果。
——
二人进小区后一路躲着监控走，像两个贼。
用左青的逻辑来讲，陈彦豪这个人疑心重，又是高等大学毕业的，她认为觉得既然她能看到，也要避免陈彦豪万一也图方便看见监控。
彭裕给的线索是第十二栋，顺着走进来只数到十一栋。
奇了怪了，不是都应该挨着吗？
还想往前再找找，她脚步顿住。
花园路口拐角走出一个男人，二十四五左右，银色面包服加牛仔裤板鞋，戴了个复古框眼镜。
左青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咬牙切齿，骂了句脏话。眼看就要碰上，直觉情况不对的彭裕把她摁进花园亭子下方的角落，灌木丛的叶子沾满了露水，俩人这么一蹲，树叶上的水扑簌簌落了一身。
有一些滴进左青的棉服里，全都落进脖子，左青哆哆嗦嗦往外边挪。
彭裕伸手抓住她肩膀，小声警告，“别动。”
好在过来的只有陈彦豪一个人，他距两人大概五米左右，稍微撇一眼就能看见。等对方走过去，警报解除，彭裕才松开桎梏她的手。
怀里的女孩子穿着棉袄搂起来软软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干了什么，颊边泛起可疑的绯红，他挠挠头，“不，不好意思啊。”
被露水浇了满脖，她存了心调侃他，“脸红什么？”
彭裕不说话，耳根子都红了，她又问，“你这反应，没谈过恋爱？”
“闭嘴。”他捂住耳朵不想理她。
——
北城警局。
微信没有回应，电话不接，江佳一只好跑着去警局找人。
刚冲进去就被一个国字脸警察拦下，他问，“小姑娘报案？”
江佳一路上跑的急，猛地停下，半弯身体单手叉着腰喘气，冷气吸进嗓子又干又辣，“我找姜......姜袁。”
国字脸带她走到三楼，敲开办公室的门。
姜袁正往年成堆的卷宗里挣扎，听见有人敲门进来，他抬头，看见住在对门的熟人。
“怎么了？”
“这个姑娘找你，看起来挺急的。”国字脸说完就关上门就出去了。
看她一路跑得气喘吁吁，他推开卷宗，站起身去给她倒水，江佳一拦住他，“跟我去救人去！”
姜袁微怔，不明白什么情况。
见他愣住不动，掏出手机给他放录音。
听完录音，他脸色都变了，“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江佳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下性子，“您的手机没人接。”
姜袁反应过来，浑身上下找口袋摸手机，摸了一会才想起来，大清早移动客服一直给他发短信，他嫌烦，把手机锁柜子里了。
江佳一把微信对话框点开给他看，“左青刚给我发了定位，斜阳华府十二栋，她和彭裕蹲在对面楼道里，让我们快带人过去。”
“你让他俩待着别动！”姜袁觉得世界都在跟他作对，翻了这么多天卷宗头都大了，正巧彭岸走了以后他外公出事，他这身体状况，都算半个文职，现在指望他救人。
急的恨不得跺脚，一队大半都出去了，这会儿找谁啊。
正愁着，余光忽然撇过门缝中路过的人，他张口喊，“小张！”
张东逸听见回头，大眼睛扑闪的望过来。
“老齐在不在？”
他点点头，“齐队在他办公室呢，姜哥有事吗？”
交代了两声帮忙收拾卷宗，姜袁带着江佳一火急火燎的赶去老齐办公室。
老齐是个三十七八岁的警察，原是一线，后来有了两个孩子，就退居二线了。
二队虽没一队接的案件那么危险，但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这会儿他整理完一个犯人的口供，刚坐下休息，还没来得及摸水杯，门咣铛一声，一个胖子冲进来。
老齐用指节顶了下眉骨，似无奈，“姜儿，你悠着点儿。”
姜袁没跟他废话，直接点开录音把手机扔过去让他听，老齐接住手机，狐疑的点开录音。
手机里的声音外放，越往后老齐表情越精彩，他震惊的看向姜袁，捏着手机冲进隔壁队员办公室，“二队会议室集合！”
——
姜袁站在会议桌最前面讲话，“嫌疑人短时间内不会动手，先把彭成军带进来，彭成军的目的是勒索股份，但录音里提到了别的人，结合他私下的活动，这个别的人应该是——”
老齐开口，“应该是南城。”
上次唐局开小会，彭岸把彭成军这些年私底下同南城走私的线索拿来，准备等待他下一次再联系南城时逮捕，没想到时机居然这么突然，还和走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姜袁记得，按左青当时的描述，南城的传销窝点当时少了两个人。
接近中午，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束打在姜袁的手上，他面向二队的警察，“彭成军目前不想和警方起正面冲突，所以选择在彭岸走之后绑架他外公，如果是我，会选择先按兵不动等彭岸回来摊牌。”
“但是绑架方不是彭成军本人，不确定会对人质做什么，老年人身体经不住折腾，所以我们得抢先出手。”
老齐点头，听得差不多，他站起身，双手撑住会议室桌面下结论，“二队分两拨，一拨去抓彭成军，剩下的跟我去斜阳华府。”
姜袁见他要走，喊住他，“绕开监控系统，最好是从后门进入，警车就不要开过去了。”
“为什么？”
“南城过来的人反侦查意识强，有一个高知分子。”
他没有说出从左青嘴里听来的事情，在不确定罪犯是谁之前，她和陈彦豪的事情，是她自己的隐私。
南城那边大部分学历不高，能和彭成军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周旋这么久，其中肯定有人在后头指导。
老齐没把这话放心上，他觉得普通人非专业出身，再怎么样也强不过这些警察。
推开椅子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嘱咐自己队员，“这事就先别让一队的知道。”
姜袁也是这个意思，一队没有全部去南城，怕有人瞒不住告诉了出任务的彭岸，万一分神，那可是要坏事的。
小张左瞅右瞅，“姜哥，那我去不去啊？”
姜袁把薄薄的A4纸卷成卷，对着他脑瓜抽了下去，“你才刚毕业，添乱去么！”
摸了摸脑门，张东逸委屈巴巴的挪走。
老齐回头看了看江佳一，“你留在局里？”知道自己去也是添麻烦，她点头应下。
出发的时候姜袁坐在副驾驶，一直伸手摸心口。
总感觉这里慌慌的，他深吸一口气，大概因为熬夜咖啡又喝多了，看来以后这种得戒。
——
左青正带着别人家的弟弟在楼梯道里挨家挨户窥探。
“喂，你起开你，别趴我身上看啊。”
二人顺着陈彦豪出来的地方一路摸索，果真找到了十二栋，十一和十二是单独的两个楼，十一栋在花园深处的角落，十二栋藏在十一栋的后头，被周围绿化过剩的花园遮挡住。
它并不是一整栋楼，而是一个三层小别墅，背靠着一个湖。
左青和彭裕站在十一栋的四楼楼道在往下望，楼道窗户窄，左青一个人霸占了整个框子趴着，彭裕也想看，顺势把脑袋垫在她头上。
左青被重量压住下巴，窗台面挺脏的，彭裕摁住她想发作的手，指着楼下“有人有人！”
别墅的大门口探出个光头，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站在门口捏着手机左看右看。
左青翻眼睛去看自己头上另一颗脑袋，“他干嘛呢？”
那颗脑袋在自己头顶摇一摇，“看这架势像，等外卖吧......”
话音刚落，前头小花园里钻出一个提了大包小包的美团小哥。
左青看那送餐数量，讶异，“吃这么多，这里头得多少人啊？”
男生眯了眯眼“目测5+”
“你不是说只有两个人吗？”
彭裕疑惑，“我什么时候说了？”
谁也没注意后头慢悠悠走上来一个人。
他俩现在的姿势从后头看就像是男生怀里抱着一个女生，如果不是趴在窗户上偷窥，画面还挺唯美的。
“左青。”平静的声音在楼梯间响起，伴有低低的回音。
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两人一僵。
左青下意识缩住脖子，声音太熟悉了，即使回了北城也会一遍遍出现在梦里，在血色的霞光里，用不同的语气喊她名字，仿佛勾魂般，要把她拉回地狱。
彭裕回身用后背遮挡住她，语气很冲，“你谁啊？”
陈彦豪看到他这母鸡护崽的动作，扯了下嘴角，偏头问躲在他身后的人，“你是来找我的？”
没人回应，他想了想又说，“不对，你不会找我的，你是来抓我的。”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陈彦豪一步步朝他们靠近。
刚刚还挥拳头欺负人，现在躲在彭裕身后紧抓着他外套边缘，他拍拍她小声安抚，“就他一个人，别怕。”
陈彦豪没说话，慢慢掏出手机，嘴角扯起的弧度很欠打。
彭裕在他掏出手机的瞬间冲上去踹他要害，陈彦豪闪身避开，趁他躲避的空当，彭裕拉着左青往楼上冲。
楼下肯定有人把手，电梯停在一层还有报警声，显然是被人按住上不来。
跑到十楼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彭裕扯着她胳膊，让她不至于摔倒在楼梯上。
楼下传来陈彦豪的声音，“跑到楼顶就以为自己能飞的出去？”
空旷的楼梯间，回音一字一句敲打耳膜，那声音步步紧逼，左青本因剧烈运动通红的脸瞬间白下来，她抓着彭裕的手一直在抖，“打电话，快给他们打电话！”
陈彦豪是个疯子，不要再被抓住，不能再被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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