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琢磨
“这下好了,连命也丢了,本王今日刚出宫门那会儿老丈人就抹着泪就找了上来,”端王摊着手,无奈又气愤,“简从自己贪功冒进,本王又有什么办法。”
端王一想起下午那会儿,头简直要裂开。
简从是开国郡公家的人,又是简度——端王的老丈人膝下最小的儿子,二十年来当作宝一样百般宠溺。
简度今日来找端王这么一闹,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下了端王的面子。
端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简度一气急,居然就晕了过去,把端王吓了好大一跳。
他哪儿敢带着简度回宫找太医,只好赶紧把这位老丈人就近送去了医馆。
所幸大夫说老人只是伤心过度导致气血不畅,开几副药方调养几天也就好了。
辛海酆抚着胡须,“陛下那边怎么说?”
“这事儿闹那么大,现在八成已经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了,本王又怎么知道父皇还说了什么,”端王不耐烦的回道,过了须臾,他好像是反应过来,“丞相是想问今日父皇处理了冯平之后,还下了哪道旨意么?”
从别人的角度纵观全局的话,让琼华军损失惨重的主要原因出在简从和范敏身上,若是他们及时悬崖勒马也许就不会酿成那么多惨状。
“老臣正是这个意思。”
端王愁着脸,慢慢的坐了下来,“他除了骂本王出出气之外,倒也没再下别的旨意……不过经过简度这么一闹,就说不准了。”
沉默了半晌,端王越想越忐忑,“本王不会真的要被简家连累了吧……”
辛海酆处变不惊的道:“殿下是皇子,此事与殿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后宫里的淑贵妃娘娘也一直很得陛下的圣宠。纵使陛下心中对殿下有气那也是一时的,殿下无需过于忧虑。”
更何况在粮草一事上,皇帝若要追查,也难以落实他心中的怀疑。
端王听辛海酆这样分析,心下安定了不少,遂将这些不必要的烦恼暂时抛诸脑后,开始琢磨起下一步棋。
“眼下兵部尚书空缺,晟王一定会趁此机会推荐他手下的人,若这块肥肉真的被他叼上了……”端王啧了一声,响亮的拍了一记大腿,“烦心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
辛海酆任他发着满腹牢骚,过了会儿他又问道:“那么,陛下可有提起过霍仲玄?”
端王摇头,可对于霍仲玄他似乎颇有感慨。
“睿靖县主力挽狂澜重创秦龙军,也算是打了胜仗。她如今在回京路上,估计到时候又能获得不少赏赐。”
在端王的设想中,霍仲玄被秦龙军挫败的几率不大,所以他们才敢走这步险棋。
简从只要好好跟着霍仲玄学东西,回京之后就算真的做不成兵部尚书,凭借着开国郡公家的势力,捞个兵部郎中当当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辛海酆缓缓落座在另一端,不知在想些什么。
端王看了他一眼,多少猜得出辛海酆在思考什么。
霍家与辛家不对盘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整个尧京没有不知道的。
端王觉得保持这样也好,假如霍家与辛家真的拧成一股绳,那来日自己登基之后岂不是要被逐步架空。
“霍家最能震慑东境,睿靖县主也是个人才,不愧是忠平郡王之后。”
端王盯着喝空的茶杯,“她军功累累,爵位却只到县主,着实有些可惜。再加上她又是女子……忠平郡王之爵位,只怕后继无人了。
端王此次虽然是顺带着坑了琼华军一把,但与他欣赏霍仲玄这件事不产生冲突。
霍仲玄的父亲是忠平郡王霍泉铮,十余年前霍泉铮帮着隋康说了几句话,就全家被贬去了关州,霍府上下无诏不得回京。
以往霍泉铮节制着琼华军,手下骁勇善战的将领众多,没有战争的时候由他们轮流管制军队。
霍泉铮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可以回京与妻儿团聚的,没有必要一直镇守东境。
“殿下也知道,陛下的性子是有些多疑。他又怎么能知道霍仲玄对当年的处置还有没有怨气呢,打赢了仗给她封个县主其实已经到顶了,再多就不行了。”
辛海酆直言道:“殿下须知……功高震主啊!”
端王点点头,脑海中又不免蹦出简家的事。
他在辛府待得也够久的了,趁现在天色还没有更晚那就顺便去郡公府看看。
省的别人说他冷血无情,说什么正妻死了就不顾老丈人的死活了。
辛海酆终于在好言好语中送走了端王,疲累的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好像又老了好几岁。
萧韫真回京之后也不忘此前自己巡察使的职责,给皇帝送去了好几份折子。
都是关于庆州与棉州的损毁与恢复情况,还有百姓的动向,是否对朝廷心有不满等等。
除了这些之外,巡察使职责之一还包括弹劾贪腐官吏或者向朝廷举荐贤才。
所以她洋洋洒洒的写了一篇专门弹劾袁智的折子。
袁智在管理方面确实做得不错,然而为人心狠手辣小肚鸡肠。
是个只会挑软柿子捏的主。
那次萧韫真派赫连敬之清扫“路障”,从那些人的口中可以知道袁智在等待萧韫真来的那段时候,已经误杀了不少过路人。
弹劾袁智的写完之后,又写了封举荐严嘉的折子。
严嘉,丰县的知县。
皇帝对此人似乎有些印象,当初丰县发生凌迅之时,严嘉还自掏腰包解百姓之苦。
两袖清风,心怀宽广。
皇帝当即准批,将他调来尧京,文书也已经发过去了。
如此快速的决定让皇帝自己都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是在补救些什么。
尧京各处环绕着世家子弟,世家子弟的官员中不乏有才能的,然而与之相比,那些无所事事理直气壮的享受着荫封的废物占比更多。
寒门子弟在这种趋势下,他们的路越走越窄。
而造成这一后果的……究竟是什么呢。
皇帝没有再去想,他从书案中抬起头,合上了最后一本折子。
“春日阳光正好,萧卿不如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吧。”
萧韫真笑了笑,“听闻御花园的杜鹃花开得最好,今日微臣终于能一饱眼福了。”
正是午时,太阳越升越高,皇帝与萧韫真在内监的簇拥下一前一后缓步穿过溢满花香的鹅卵石小道。
皇帝背着手享受空气中的芳香,停在一株有些开败的芍药面前。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了?”
萧韫真愣了会儿,“父亲他挺好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开嘴角,“前阵子他还托人到东市去买了好多个鱼苗,说是之前的那些鱼看腻了,换些新的。”
皇帝伸过手查看了下芍药枯萎的花瓣,“你父亲现在不像以前了,他如今终日窝在侯府里不出门,朕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他感慨的继续说道:“人嘛,上了年纪就喜欢鼓捣一些玩意儿,你就让他折腾吧。”
“微臣作为孩儿,自然是随父亲高兴的。”
“嗯。”皇帝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他眯着眼,御花园可真大啊,仿佛看不到尽头。
就好像他以前做下的某些事,下的某些决定,数不胜数。
“你回来这么久,可有去过青山观拜访过你的母亲?”
皇帝口中的人便只有常年居于青山观的楚雁了,萧韫真挂在楚雁的名下,当然是要唤她母亲。
而皇帝与楚雁的关系则是表兄妹。
楚雁的母亲是他的表姨母。
当年楚雁孩子的死亡……
皇帝敛下眼眸,二三十前他安插在侯府的探子那是一个又一个。
除了监视萧聿之外,就是暗中下手杀掉他那些聪明伶俐的孩子。
他嫉妒萧聿,曾经一度嫉妒得疯狂。
小时候他的父皇总说萧聿如何聪明,得此人相助江山北周必定会更辉煌。
皇帝不信,时至今日他也不信,没有萧聿的辅佐,他的皇位不也是坐得这样稳。
“微臣回京之后去看过母亲一次,母亲看起来兴致缺缺,所以微臣没待多久就回府了。”
兴致缺缺?皇帝觉得这也正常,萧韫真怎么说都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肯舍得出来见一面都算好了。
“前阵子乌越国又进贡了不少物品,其中还有些就连朕也很少见过的瓜果,”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到石子路的尽头。
“那些个金银珠宝你母亲一向看不上眼……一会儿你回府之后,朕会差人挑些新鲜的瓜果送到你府上,到时你记得一齐拿过去给你母亲,叫她也尝尝。”
萧韫真没有特地追问为何皇帝不直接送去青山观,她只是恭敬的应下,“微臣替母亲谢恩。”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他停了下来,顺了顺气。
“朕感觉朕好像真的老了……”
他摆摆手,“你回去吧。”
萧韫真应下之后低头退到一边,等皇帝的仪仗走远了之后,她才在内监的带领下出了御花园。
她回过头,看着皇帝即将消失的背影。
有的罪孽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它会跟着人一起老,一起死,之后一同带入棺材。
罪孽和人合为一体,永生永世在地狱深受折磨,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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