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陈绍问崔，蠢如鹿豕
是夜，陈绍未回府邸，径回西安府衙，入签押房，唤小吏，上了一壶浓茶。
“去，把经历司之崔经历，与本官叫来。”
“还有，莫要惊动旁人。”
“是。”
约莫一炷香之工夫，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大人，崔经历对了。”
“进来。”
门开处，进来一人。
三十来岁，五短身材，微微发福，一张圆脸，堆着惯常之笑。
崔成，西安府经历司经历，正八品。
此人非正途出身，既无科名，亦无军功，头这顶乌纱，是崔家当年，走了恩荫之路，替他求来的。
正因如此，他在这府衙之中，便成了那最不起眼的一拨
比学问，比不过举人出身，比实务，比不过刀笔吏起家的老手。
他类人擅长的，唯有一样......
见人先弯三分腰，陪笑再带三分怯。
......
“下官崔成，给知府大人请安。”崔成进来，先深深一揖
“不知大人深夜相召，可是下官，办差有什么差错……”
“你坐。”陈绍道。
“不敢不敢，下官站着回话便好。”崔成连忙摆手，笑容谦卑
“大人只管训示。”
见状，陈绍便端起茶，饮了一口，也不看他，只慢悠悠地道：
“崔成。”
“在。”
“本官问你。”陈绍放下茶盏
“你平日里，在衙门中，与那些小吏们，吹嘘自己在京里有亲，是怎么回事？”
崔成脸上的笑，先是一僵，随即，又忙不迭地，堆了回去。
“哎哟！”他先抬手，不轻不重地，往自己嘴上，拍了一下
“这点子碎嘴子的闲话，怎么还惊动府尊大人了？！”
“大人您想，这西安一府，多少大事要事，等着您裁夺？
大人日理万机，还抽空过问我这张破嘴......
下官这心里，真是又惶恐，又感激，又惭愧！”
“大人莫怪，下官这就说，这就说......”
崔成弯着腰，又往前凑了凑，谄媚道：“下官在京里，确实，是有亲。
那可不是吹的，是实打实的体面......”
“嗯哼？”陈绍侧过眸。
“大人明鉴！下官不敢吹嘘！
下官......下官在京中，确实，确实有亲！绝非虚言！
若有半句不实，下官甘愿，领府尊的板子！”
“哦？”陈绍终于正过面问道：“什么亲？说来听听。”
“大人，下官这亲，可了不得！”
“下官家中有个妹子，早年进了京，嫁了魏家作续！”
“魏？”陈绍的心，突地一跳，面上却不露
“你可知哪个魏家？”
“嘿，大人这话问的。”崔成腰挺直了些，声音带着神气
“这京里，能当得起‘清贵’二字的魏家，还有哪个？！”
“乃是当年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魏文端公的魏家！”
“下官妹子，便是嫁给了魏文端公的次子，做的续弦！”
此话有的确，陈绍神色面子一变。
魏文端公。
魏峥可是钦差魏逆生的祖父。
“这么说......”陈绍缓缓道：“你，还是钦差魏大人的舅家了？”
“钦差魏大人？”崔成一愣，不过为了应付话术，随即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
“魏家，家大业大，下官是哪门子的舅家......
下官就、就是有那么一门亲，沾那么一点光。
平日里，与府里的小吏们闲话，说到兴头上，多说了几句......”
“那本官问你。”陈绍不舍再问道：“魏家的事，你可知晓？”
崔成愣了。
“大人......问的是，魏家的什么事？”
“家事，内情。”陈绍盯着他
“魏家如今，有哪些人？是什么情形？”
崔成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
“说！”陈绍猛一呵斥。
“大人！”崔成吓得，当即磕了个头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魏家事啊！！”
“不知道？呵呵。”陈绍冷笑
“你一个魏家的姻亲，居然不知道？”
“大人有所不知......”崔成挠了挠头
“下官这些年来，多在外头为官。
太原、南昌、西安，一任接一任，天南地北的。
一年到头，除了年节，回家面见老父亲，住上几日
呃，平日里，是.....是从不过问家事的。”
“连下官妹子当年，替下官走门路、谋差事......”
“嘿嘿，下官，也都是在外安心等着，从不细问。”
陈绍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是没忍住，破口骂了一句：
“崔成啊崔成！你让本官说你什么好？！”
“你家抱着一座金山，你倒好，天天在这衙门里，跟几个不入流的小吏，吹你那点子鸡毛蒜皮的体面！
自家的门路，自家的靠山，自家亲戚里出了个三元及第的钦差
你竟是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蠢如鹿豕！”
“你这样的蠢货，能混到今日这正八品的经历，当真是，全凭你有个好妹子！”
崔成被骂得，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是....是......大人教训得是......下官，蠢，下官，蠢......”
“起来！”陈绍没好气地，一甩袖。
崔成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垂手立着，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崔成。”
“小、下官在。”
“本官再问你一个人。”
“大人请讲。”
“崔福。”陈绍一字一句，“你可认得？”
“崔福？！”崔成一听这名字，脸上那点战战兢兢全换成了不屑
“大人怎么问起他来？”
“怎么，你认得？”
“认得，怎么不认得。”崔成撇了撇嘴
“那个小婢生的无用闲汉！”
“大人是不知道，那崔福，是我家庶出的，他娘，是个婢子。
他自小游手好闲，文不成，武不就，种地嫌累，读书嫌苦。
后来，听说早被我家父亲，赶出了家门，带着他那个娘，跑了。”
“这么多年，死活不知。”崔成道
“大人，您问他作甚？莫不是，他在外头，犯了什么事，牵连到……”
“他犯事？”陈绍笑了。
“崔成，你听好了。”
“你口中那个，小婢生的、无用的、被赶出家门的闲汉......”
“如今，是奉旨钦差魏大人面前，最得用的，红人亲信。”
“今日灞桥之上，替钦差唱名传喝者，便是他。”
“崔福。”
此话一出，崔成神色大变。
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他......他？！”
“不错。”陈绍缓缓起身，走到崔成面前，望着他
“有钱王八大三辈，宰相家奴七品官，你如今尚不及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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