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听说天上的月亮比较圆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
大清早，辰兮便等在了洛星的小院子里。
见到小徒弟推门而出，辰兮放下手中的银杏叶：“起了？”
洛星点头：“嗯。师父怎么今日这么早？”
“听战轩说今日是八月十五，人间的团圆节。”
洛星一脸茫然。
辰兮不自在地别过脸，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天上没这个节日。”
洛星继续茫然状。
辰兮继续不自在：“……我以前不知道。”
洛星的内心是崩溃的：师父你到底想说啥！
见小徒弟依然不开悟，辰兮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吐出三个字：“没事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洛星在一地的银杏叶里兀自凌乱。
话说昨日战轩特地派小天官来递了张条子给帝君，统共不过七个字：明日人间中秋节。
辰兮一面腹诽着战轩天天喊着天族人手不够政务难以正常开展却还为了这点小事特特派了个小天官来，一面提笔回到：收悉，谢。
辰兮却不知道战轩心里早将那如意算盘打得乒乓响。
小天官递上帝君回的条子，战轩看完后得意地笑：这是承了我的情了，他那恩怨分明的性子，若以后天族有求于他，也可以好说话些。至于政务来不来得及人手够不够，嗯，浩渊年轻，小伙子精力好，加加班，不碍事。
乾乙宫里，洛星觉得今日的早课有点别扭。
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自己一句话都没说便把师父得罪了。
实际上就是因为她一句话都没说，才把帝君得罪得透透的。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帝君他老人家觉得直接跟小徒弟说要带她下界耍乐，实在有失他作为师父的颜面。
于是昨日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苦思如何开口，无果。
他便将希望寄托在了小徒弟的悟性上。
他坚信，只要他稍稍将话挑明白些，小徒弟就能领悟。
事实证明，他信错人了。
这倒也不能全怪洛星。
平时辰兮对她管得严，几乎将她管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辰兮的愿景很美好，洛星却觉得“大家闺秀”这四个字其实讲究的是气质。
她一个从小自由散漫惯了的人，突然被关在了乾乙宫，她觉得，“深闺怨妇”才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至于去人界耍玩，她更是早就断了这个念想，所以早上自然不会联想过去。
而帝君他老人家讲话又喜欢藏着掖着，这便拧巴成了一个结。
早课结束，辰兮转身便要往书房走。
洛星的脑袋突然灵光一现，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师父啊，那什么，中秋节啊，我知道，人间的月饼，可好吃了。”
辰兮回头。
洛星再接再厉：“我去买点给您尝尝。”
说完两眼放光地盯着辰兮。
“……”
辰兮看着洛星，心中默默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对小徒弟确实太严厉了些。
抿了抿唇，辰兮道：“想去人界？”
洛星瞧了瞧辰兮的脸色，和缓得很，于是壮着胆子点了点头。
辰兮微微一笑：“那便走吧。”
洛星惊得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她还没扶好自己的下巴的时候，辰兮已带着她落到了人界。
洛星觉得师父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快过。
因着从前都是她一个人偷跑下界，洛浔要帮漠尧处理族内事务，已有许久未陪过她。所以她很快便成功地忘记了今天身后还跟了尊大神。
有两三个孩子嬉戏打闹着从洛星身旁而过，差点撞到正在低头认真挑月饼的她。
辰兮一个闪身将她抱着往旁边带了带，蹙眉盯着那几个孩子，正准备开口说话。
洛星眼皮一跳，就怕帝君一个不爽，那几个孩子就会惨遭毒手。
于是急急将手里被自己咬了半个的月饼塞进了帝君的嘴里。
辰兮呆住了。
半晌，将叼着的月饼拿在手里端详起来。
洛星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知道辰兮不喜别人碰他，连她平时拉他袖子都会被甩开。
心里哀叹一声：天要亡我！
她稳了稳心神，假装镇定地伸手去拿，嘴里一面掩饰道：“哈哈，师父，我方才是打算塞到自己嘴里的，手误，手误，哈哈。”
辰兮盯着只到他胸口一般高，需得伸长了手才能将月饼放进他嘴里的洛星，寻思着这个手误确然误得厉害了些。
就在洛星暗暗庆幸自己快要拿到月饼时，辰兮将手背到了身后，若无其事道：“挑好了吗？”
洛星还未反应过来，那卖月饼的老板便极有眼力见地回道：“公子，这位姑娘眼光真不错，挑的都是我们这卖的最好的，凡是买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吃的。您看，姑娘爱吃，要不，您再多买点？”
辰兮略一沉思，想到以后又有好一段时间不会下界，既然洛儿喜欢，那多买点回去备着也是好的。
于是心地单纯的帝君夸奖道：“你想得很周到，店里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看着辰兮拿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上，老板顿时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线，直道太多了太多了。
辰兮一挥手：“无妨，有劳你提醒。剩下有多的，便算作给你的赏赐。”
老板乐呵呵地收下了金子，命令伙计将厨房里剩下的月饼都装起来，七七八八地垒了一大摞。
洛星看着眼前与她齐高的月饼，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这许多的月饼，您让谁带回去？”
辰兮瞥了她一眼，接着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伸手一拂，一人高的月饼便消失了，连个渣渣都没剩。
老板和伙计们倒抽了一口凉气。
辰兮转头对着洛星笑了笑：“这些够了吗？不够再去下一家。我今日备足了钱。”
当然，帝君是不会告诉她这些钱是以前从战轩那儿顺来的。
洛星由衷感慨：“太败家了吧。”
帝君：“嗯？”
洛星讨好道：“师父真是财大气粗。”
直到两人走远了，老板还在目光呆滞地喃喃自语：“妈呀，我这辈子见着活的神仙了。”
回到乾乙宫时，天色已晚。
辰兮对着洛星道：“先去换身衣服，一身的烟火味。”
洛星低头应是，一步三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门而入，险些将门内摞着的月饼撞翻。
洛星白白眼，心里默默吐槽，师父这事儿给办的，忒不讲究了些。
她将月饼按口味分了分类，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挑了包自认为最好吃的，哼着小曲找师父去了。
书房没人。
寝殿没人。
常钓鱼的湖边没人。
洛星拿手挠了挠下巴，又摸了摸小龙角。
“叮”！脑袋里灵光一现！
果然，在后山竹林前的石桌上找到了正在沉思的帝君。
然而看到帝君手里拿着的东西时，洛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辰兮听到身后的响动，收回目光，将那半个月饼重塞回了袖中。
洛星以为辰兮早已将那半个月饼扔了，没成想他这个浑身冒着仙气不容半丝红尘气息侵犯的人竟然将那半个浑身都是烟火气的月饼就这么大咧咧地揣进了袖子里。
且还是被她咬过的。
洛星觉得自己有点接受不了。
假装镇定地走到辰兮身旁，见了礼。
“坐。”辰兮开口道。
洛星颤颤巍巍地坐下，又将手上那包月饼颤颤巍巍地放到桌上。
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辰兮藏着月饼的袖子。
辰兮盯着那包月饼发呆。
洛星会意，殷勤地将那月饼袋子拆开，又变出两个精致的白玉碟子，将月饼切了几小块分别放到了两个碟子里，一个推到辰兮面前，一个拿到自己面前。
然后便热切地望着他道：“师父，这个咸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以前我吃过。”
辰兮改为盯着面前的碟子：“……你以前经常吃？”
洛星腼腆一笑：“也没有经常啦，就是每年中秋，算下来，也就几百次吧……啊不过，后来要参加学试大会，被父君关在殿里温书了，很久没吃到了……”
辰兮没言语。
洛星觑着他的脸色，又小声补了句：“再后来拜了师，也没吃成……”
辰兮轻轻伸手，捻起一小块放到了嘴里。
油腻腻的，口味重的很。
他皱着眉端起手旁的茶一饮而尽。
洛星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帝君一个不爱吃以后便再不买给她吃了。
辰兮将自己面前那碟推到洛星面前道：“这个我吃不惯，你若爱吃就都吃了吧，不用给我留。”
洛星从善如流地一口气吃了三四个，吃完满足地摸了摸小肚子。
辰兮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洛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没话找话地感慨道：“师父，都说中秋是人间的团圆节，但以前我却大都是一个人过的。”
说罢看了看斜上方挂着的月亮又道：“今年有你陪着，我觉着十分圆满，连那月亮瞧着都莫名胖了一圈，又圆又大又亮。”
辰兮继续微笑：“乾乙宫离月亮近，瞧着肯定比人间大。”
言下之意，那月亮圆不圆大不大亮不亮与本君是否陪着你并没有半毛钱关系。
洛星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也不在意，嘿嘿一笑道：“师父，你懂我意思就行。”
辰兮忍不住想逗逗小徒弟。
于是从袖中又拿出那半块月饼道：“也不知洛儿吃过的月饼是何口味？可口否？为师也想尝尝看。”
说罢便作势要咬。
洛星的笑僵在了脸上。
辰兮觉得小徒弟的反应甚是有趣。
然而洛星却是低了头，轻声道：“师父，你别逗我了。我知道你素来不喜别人碰，我咬过的月饼，还是扔了吧。”
辰兮不知道为何突然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拿着月饼的手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停在了半空中。
洛星继续低着头不看辰兮，伸出右手道：“师父，给我吧，我去扔。”
辰兮看着洛星低头的样子，再看看她伸出的手，没由来的对那半块月饼生出留恋之情。
于是他将它放进了嘴里。
嗯，吃着是比之前那块好吃多了。
辰兮细嚼慢咽地吃完了半块月饼，又回味了一番，看见小徒弟仍伸着的手。便轻轻将自己捻过月饼的手指放在洛星的手心点了点：“好了，没了。”
洛星感觉手心里一阵痒痒，抬头正瞧见辰兮的手指放在她手心上。
她如被烫着般猛地缩回了手。
辰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跟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起身：“好了，时辰不早了，节也过完了，早些休息吧。”
洛星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收拾剩下的月饼和碟子，险险将他们打翻在地。
辰兮蹙眉，抬手按住洛星的手：“怎么了？”
洛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乱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以前也牵过辰兮的手，赖过他的怀抱，却统统不像今日这般让她感到慌乱。
月色很美，洛星的手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凉。辰兮包裹着她的手紧了紧：“怎地这般凉？”
洛星觉得再多待一秒都是煎熬，再顾不上礼节，连师父再见都来不及说，便急急挣开辰兮的手一路小跑着消失了。
辰兮看着洛星消失在视线，将拿过月饼的手又放进嘴里尝了尝。
嗯，至今还留着香气。
再看看旁边挂着的月亮，确然如洛星所说，又圆又大又亮。
辰兮轻轻笑了笑。
天上的月亮还是那轮月亮，而身边，却多了一个人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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