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颗草莓
不知不觉，期末考试结束后迎来了高中的第一个寒假。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安暖坐在房间里烤着火穿着大棉衣写着作业，脚底板还是冰冰凉凉的。手边用过的卫生纸巾已经堆成了小山，安暖还在不停地流着鼻涕，脑袋昏昏沉沉的，没半点精神。
安暖想，自己生着病还在写作业，真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不知道肖逐此刻在干什么，明天就是除夕夜了，一家人应该其乐融融的聚在一起，准备年夜饭吧。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安暖趴到床上，伸手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肖逐的号码，点击短信编辑框。
“你在干嘛？”安暖想了想，摇了摇头，太直接，删掉。
“新年好！”明天才是除夕夜，说得太早，删掉。
“小猪！我昨天看到一只鸡和一只鸭在打架，好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个头啊，太傻了，赶紧删掉。
“小猪，其实我觉得放假也没那么开心。”在说什么呀？删掉删掉！
整整半个小时，安暖的这条短信还没有发出去。她猛地翻身坐起，对着手机屏幕嘟囔道：“发条短信而已，有这么困难吗？”
安暖啊安暖，你又没出息了。
安暖歪着脑袋，“啪啪啪”的打字，按键声非常有气势，打完想说的话就闭眼点了发送，将手机往床角一扔，整个脑袋悄悄藏到了枕头下面。
“小猪，英语作业第五页的第三道选择题选什么啊？”
手机迟迟没有响声，时间才过去了一分钟而已安暖却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十多遍。她从前不知道，等待别人回复短信的这个过程如此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期待。
然而在下一秒又落空。
就在安暖觉得肖逐不会回复了的时候，短信提示音“叮”的响了一声。
安暖一把抓过床角的手机，点击“读取”，看到短信内容的那一刻，笑容僵在唇角。
“第三道是填空题。”
安暖仰头栽进了枕头里。
“暖暖，出来一下！”安慧敏提着嗓门喊了一声。
安暖应了一声，搭拉着脑袋推门走了出去。安慧敏正半蹲在地上择着青菜叶，见安暖出来了，将手上的水在围裙上利落的擦了擦，站起身来，说：“明天姨妈他们一家要来咱们家过除夕，趁现在还早带你去镇里买件新衣服，你快准备准备吧。”
“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安暖嘟囔了一句。
“这两天可以休息休息，”安慧敏见安暖还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头，接着说，“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啊。”
对于姨妈安慧秋，安暖的印象一直不算太好。
安慧秋和安慧敏从小一起在这个小镇上长大，都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是啥样的。慧秋对未知的一切充满了期待，慧敏安于现状留恋故土喜欢平实的生活。
安慧敏常问她姐姐，“不知道的东西你怎么就知道它好呢？”
“就是不知道才有意思啊。”慧秋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日子平缓的过着，小镇依旧维持着自己的步调，直到有一天，有个男人出现带走了慧秋，将外面的世界形容的天花乱坠，一下子就俘获了她本就不平静的心。
不久，属于慧敏的那个男人也出现了，两人过着“你耕田来我织布”的平淡却幸福日子，但好景不长，男人的心也被外面的美好吸引去。
当那纸离婚协议书摆在安慧敏的面前，安慧秋才风尘仆仆的从S市赶回来，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看着她，尖着嗓子说：“我早就劝过你要跟着他去跟着他去，你看看你满意了吧？”
“你指望男人会回来？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呢！”
“你只有紧紧的跟着他，他才不会跑掉。”
“我看啊，他是有错，但你啊，更是自找的。”
“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拎不清的。”
安暖站在门后，听着这些或嘲讽或奚落的话语，虽然这些话说出来都充满着带刺的血肉亲情。
临了，安慧秋气不过，还是补了一句，“真不知道这小镇有什么好。”
小时候的安暖不懂，渐渐长大了，她回想起那天安慧秋说的那些话，才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冲出房间，理直气壮的告诉安慧敏：“这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
安暖穿着新买的衣服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给安慧秋一家开门，安慧敏在厨房里风风火火的忙活着，刘团团满地乱爬用小飞机撞着小火车，刘仁下午就出去买酒，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安暖吓得一激灵，愣了几秒，侧耳再听了听才敢确认真的是敲门声而不是楼上传来的装修声。
安暖踏着小碎步去开门。
先映入眼帘的是姨父李琛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的礼物，他对着安暖咧嘴笑了笑，又亲切的摸了摸她两天没洗的油头，开口道：“暖暖都长这么大了啊！”
不然呢？
安慧秋穿着一件貂皮大衣，脖子上围着一圈夸张的毛领，她扬了扬头，摘下了皮手套，轻轻拍了拍毛领上的灰尘，情绪似乎不是很对，张嘴就抱怨道：“这楼道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样子，都不晓得叫人来修一修，走着走着居然还会往下落灰尘的，真稀奇。”
安暖自动屏蔽了安慧秋发的牢骚，目光穿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站着的小男生。看年龄应该刚上初中的样子，低着头玩着手上的游戏机，专注认真。
“姐，你们来啦，”安慧敏听着声从厨房里出来，“先快坐吧，饭菜马上就好了，暖暖快去泡茶。”
“哎哟，免了免了，”安慧秋皱着眉头摆了摆手，一把拽过身后的小男生，给他解开了羽绒外套的拉链，“现在喝不惯这些茶了，别麻烦了。”
安暖有些尴尬，站在大家中间，去泡也不是不去泡也不是。
“好了，琪琪，”安慧秋一把夺走琪琪手上的游戏机，装进包里，“说好了每天只能玩一会，眼睛不要啦？”
小男生很听话，点了点头，别别扭扭的坐在沙发上抠着手指。
刘仁推开门晃晃悠悠的走进来，手上提着一大罐街角打来的白酒，一看家里多了这么些人，本来很自然剔着牙的手突然就有几分拘谨，他愣了愣，说：“来了啊，随便坐随便坐，别客气。”
安慧秋向来瞧不上他，觉得他比宋志城差了不止一万倍。
宋志城至少年轻的时候长得一表人才，气质也过得去，面儿上还有点文艺青年的小做派，虽然算不上优秀，却也是个体体面面的男人。
再看这个刘仁，年轻的时候就不在乎外在形象，现在更是不修边幅，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没一点上得了台面的样子。更可怕的是胸无大志，没半点男人该有的理想抱负。安慧秋是真替自己的亲妹妹感到可惜，虽说是二婚带着个孩子，但样貌五官还算端正好看，怎么就嫁了这么个男人。
“你这哪里打来的酒？”安慧秋俨然一副主人的做派，支呼了一句，“阿琛，把我们带来的那瓶红酒拿出来，就是小王总送到咱们家的那瓶，晓得伐？”
“晓得了。”李琛乖乖去拿。
刘仁拎着装满的白酒，左右有几分尴尬，抬手摸了摸乱糟糟的胡须，撇了撇嘴，坐到餐桌的一角，找了个杯子，自顾自给自己满上，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安慧秋自然是嫌弃的不行，将目光移到安暖身上，转而露出了微笑。她走到安暖的身边，亲切的拉起她的手，说：“还好我们暖暖争气啊，考上了一中，来来来，姨妈从S市给你买了好多礼物。”
说着说着，安慧秋就准备去那大包小包里翻找。
“姐，别忙活了，”安慧敏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子，“准备开饭吧。”
“琪琪，去，洗手吃饭。”安慧秋说完就又风风火火的走进厨房，拉着安慧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男生抬了抬眼，站起身来，有几分腼腆的看了看安暖，又低下头抠了抠手指。安暖会意，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小男生点点头，小跑着就去了。
众人上桌，安慧秋率先举杯庆祝安暖考上市一中。
敬酒环节终于结束，安暖放心埋头苦吃。刘团团硬要坐在安慧敏的腿上，小手上还紧紧握着玩具飞机，安慧敏由着他，手里的饭菜喂一口他吃一口。
安慧秋一边给琪琪夹着菜，一边看向安慧敏，说：“小敏，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安慧敏吹了吹勺中的热汤哄着刘团团喝下去，“啥打算？”
“你看啊，”安慧秋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李琛，“暖暖也上高中了，还是住在学校，你也可以少操点心了。我跟侬讲，三年一晃眼就过去了的，等到暖暖考上了个好大学，处处那也都是要花钱的….”
“姐，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有她爸在，不愁的。”
安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几分后知后觉的痛。
“好好好，”安慧秋“啪”的一下放下筷子，声音更大了些，“就算暖暖有她爸，那你怀里这个崽呢？哟，是，没错，小孩子现在看着不花什么钱，等再大些，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更何况是男孩子。就好比琪琪那个游戏机吧，大几千块呢！你说别家的小孩子都有的，你难道还让自家孩子像我们小时候一样趴在地上玩泥巴吗？”
刘仁有点坐不住了，借口说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下酒的凉菜。
“小敏，你从小就不爱听我这个姐姐的话，但这次，姐是打心眼里真真的在为你着想啊，”安慧秋叹了口气，“你不是从小就想开家自己的服装店吗？正好啊，阿琛他们家亲戚有个店铺想找人盘下来，不大不小，价格也过得去，姐就自作主张给你盘下来了。盘店的钱呢，侬慢慢还，住的地方呢，以前那套老房子我就收回来不出租了，虽然面积是不大，但都是重新装修过的。你要是觉得住得不踏实，按月付房租也行。”
“姐，我说过的…..”
“你咋那么不懂事哩！”刚刚还带着城里口音的安慧秋突然就变成了镇上口音，根本不等安慧敏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多难得的机会啊，你在那个纺织厂干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拎不清的，从来都拎不清的。”
“我能养得起儿子和敏敏。”一直躲在厨房的刘仁突然冲出来，身体有些抖，但强忍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安慧秋瞥了一眼刘仁，鼻息间冷哼出一口气来，“你养得起噢？？靠什么养？那家卖破铜烂铁的杂货铺吗？”
李琛觉得安慧秋话说得有些过，往她身边挪了挪，拉了拉她的袖子，连忙夹了两大筷子菜到她的碗里。安慧秋皱了皱眉头，嚷嚷道：“你拉我干嘛，我说错了嘛？我哪句话讲错了嘛？”
“姐，小孩子能听懂的。”安慧敏面上还是平静，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玩的团团。
安慧秋嘴巴再厉害，到底是会心疼小孩子。她伸手戳了戳琪琪的小脑袋，说：“去，吃好了带弟弟去房间里玩，把你的游戏机拿给弟弟玩。”
小男生看了一眼碗里还没吃完的肉，吧唧了一下嘴，还是放下了筷子，用手擦了一下嘴巴，从安慧秋的包里翻出了游戏机递到了刘团团的手里。
刘团团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的看着手上的新奇玩意儿。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我们过得很好。”刘仁坐下来，不看安慧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安暖有些坐不住了，因为她知道，他们现在在讨论的话题，根本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安暖有那么一刻觉得，她是游离在这个家庭之外的一种存在。
“暖暖，你也劝劝你妈妈，这是好事。”安慧秋没辙，只好把期望寄托在安暖身上。
安暖沉默，虽然她和安慧敏的关系谈不上多么亲密，但她足够了解她，她知道她最终会做出一个什么样的决定，而且无论过程是如何，决定终究会是那样。
一条路走到黑，也未尝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姨妈，我想看看礼物，可以吗？”安暖放下筷子，对着安慧秋乖巧的眨了眨眼睛。
“嗯？”安慧秋显然没意识到安暖会这样说，愣了半刻点了点头，拉着安暖的手就下了桌子。
安慧敏这才将目光投向刘仁，她一直知道，刘仁懦弱胆小，所以她没有想到今天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仁将粗糙的手附上安慧敏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摇了摇头，两人相看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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