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金字招牌

　　六月初三大西洋国使臣到达景安朝拜，一时之间成为京城中头等的热闹事情。大晋百姓素来爱热闹，使臣团经过的地方总是挤满了围观的人群，许多人指点着那金发碧眼的大西洋国使臣，面上或是惊叹或是咂舌。

　　“小姐，找到了，”彩轩气喘吁吁地从一只大箱子里抬起头来，手上举着个珊瑚珠串成的蝴蝶头饰。小七站在妆镜前左右转着身，端详着自己一身湖蓝色的衣衫，亦是一脸的紧张。

　　“掌柜的……”门外突然传来了陈平急急的声音：“宫里来人了，请你到门口去接旨呢。”

　　小七诧异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滴漏，急忙提了裙子，头饰也顾不得戴了，匆匆地就跑了出去。

　　却是宫里赏了衣衫头饰下来，想来也是，既是接待外邦使臣，自然皇宫里头原本就有定制，也省得失了礼节。小七谢了赏回来，急忙让彩轩帮着将衣衫发式换了，赶着进了宫去。

　　小七站在人堆的最后头，宫里赐下来的这套衣衫繁复厚重，本是极不自在。扭头看见前排的苏承义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心头才稍微松了下来。

　　这次大西洋国使臣前来朝拜意义特殊，两国皆有心发展海运往来。皇帝的意思是让小七作为景安商户出面接待使臣，而并不仅仅作为译官。小七知道此事于百货居意义非凡，激动之余也微微捏了把汗。

　　午后在宫中设国宴招待大西洋国使臣，小七作为商人代表，自然坐在了最末。那大西洋国的使臣不断地提起大晋前往大西洋国行商的商船景象，听得承顺帝介绍小七也曾出过海，便与她多交谈了几句。小七大西洋语流利，与使臣谈话之间对答如流，倒也小出了一把风头。

　　大西洋国使臣在景安逗留了约有一月，小七幸能陪伴，却也累了个够呛。待到使臣团终于回返，小七才想起别说是金字招牌，就连其他的赏赐也未得一个。

　　不过百货居已是受益颇丰，小七作为商户代表接待大西洋国使臣的消息传开，百货居的名气也跟着一路直上，只要稍加利用，做着京城里的一枝独秀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眼下小七也顾不得什么赏赐，大西洋国与大晋修好共整海运的消息她算是得了个先。待到送走了使臣，便急忙与刘三爷和林慕东去信，商量重走海运的事情。

　　这边回信还没有到，宫里头又有旨意下来了，小七满怀希望地进了宫，许是苏承义说动皇帝想起给她赏赐的事情来了。

　　那梅公公与小七混了个眼熟，这回再与她带路的时候，面上便多了几分笑。小七有心打听打听宣自己入宫是不是为了赏赐的事情，琢磨了半天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等到琢磨得差不多了却已经到了御书房门前，便只好罢了。

　　进门行了跪拜大礼，皇帝依然叫人赐了座，小七暗自嘀咕着坐了下来。等到皇帝开了口，却惊得她差点没从小杌子上掉了下来。

　　“这……”小七愣愣地看着皇上，嘴上轻轻嗫嚅道：“民女不敢说。”

　　“但说无妨，”皇上眉头轻轻皱起，语气淡淡地说道。

　　“请皇上先恕民女无罪。”小七立马翻身跪了下来，心头暗自叫苦不迭。这皇上关注事情的点还真是不一样，若早知道他叫自己进宫来就是为了问这基督教义关于原罪的说法，自己……唉，那也没得选择，总不能不来吧。

　　皇上定定地打量了小七片刻，就在小七以为惹怒了皇帝，心里越来越七上八下之时，他忽然开口道：“你说吧，只要语焉详实，朕恕你无罪。”

　　“是，回皇上，”小七一肚子苦水，这话的意思是，若是不尽不实，便不恕自己无罪了。如此一来，就连想打个马虎眼玩弄一下春秋笔法都不行。只好硬着头皮道：“据民女所知，《圣经》上记载，耶和华创造了一男一女，男的称之为亚当，女的称之为夏娃，让他们在伊甸园中生活……后来夏娃受了蛇的诱惑，偷食了知善恶树上的禁果……按照基督教义，偷食禁果乃是人类原罪以及其他一切罪恶的开端，而这一切又是因为耶和华给于了人类自由意志。”

　　小七说完，忐忑地偷偷抬眼打量着皇上，中土大地讲究礼仪教化，若是皇帝听了这番论调便恼怒于自己那又当如何。自己身为女子，如今这番言论可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偏偏又不能不说，真是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帝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极为不喜，半晌才道：“西洋人面目与我中土本就有异，如此奇异思想倒也不以为怪。”

　　小七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皇帝问道：“你是如何看法？”

　　“回皇上，民女无甚见解，”小七急忙答道，却见皇帝似乎对此回答极不满意，只好无奈地说道：“基督教义民女了解甚少，所谓原罪的说法，民女无法评价。但民女以为，人活于世必有欲望，若是不能得到好的教化与指引，这欲望便会演变为罪孽，以至于最终危害旁人。唯有加以教导，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约束好自身的德行，世人方能祥和。”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从龙案后面站起身来，回头对着小七道：“你随我来。”

　　小七舒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皇帝还要做什么，便也只好站起身来，跟着他出了御书房。

　　“你瞧这满园的景色，心中可有所感？”

　　小七顿住身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御花园之景非常人所能见，民女自然觉得心旷神怡。”

　　“恩，”皇帝轻轻地点了点头，周身的威仪仿佛也渐渐隐藏了下去，竟让人觉得如同一位和睦的长者。小七心头忽地想起徐子晋与自己说过的前朝往事，心头越发不安起来。

　　“那你说说，你的欲望是什么？”

　　“啊？”小七惊讶地抬起头来，嘴上嗫嚅了片刻，面前的皇帝忽然微笑了一下，语气和煦地说道：“你接待大西洋国使臣有功，又能替朕解惑，可想要什么赏赐？”

　　小七大喜过望，急忙深深地拜了下去：“民女不敢居功，求皇上赐字。”

　　日落之时小七出了宫，面上掩也掩不住的喜色，急忙叫陈虎赶车去了苏侍郎府，与苏承义分享这份喜悦之情。

　　前头使臣的热闹刚过，这头又掀起了一件大事，百货居竟然得了皇帝亲笔题赐的金子招牌一张，一时之间不止七巧街上，便是整个景安城的商户都是一片沸沸扬扬，艳羡之声处处皆是。

　　百货居接连庆贺了七日，小七望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牌，便是睡着也笑醒过来。

　　这日小七与苏承义相约在城中的酒楼。两人言谈正欢，陈虎急匆匆地跑上楼来，慌忙禀报了一声，还不等小七开口便自己捞了帘子进来，满脸急色地说道：“掌柜的不好了，秦月姑娘从马车上摔了下来，现在徐大夫的医馆里。”

　　小七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回身与苏承义交代了几句，急急忙忙地随着陈虎上了马车。

　　秦月成亲以后样样和美，人也开朗了许多，如今又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正是满门喜事的时候，怎么就摔下来了。

　　陈虎急急赶来报信，并不知道其中详情。小七心里着急燎火，一路急赶到徐子晋的杏林居，见了秦月只是小腿受了些擦伤，这才放下心来。

　　“从庄子里头下来，路上冲出个老妇人，车夫怕撞了她便急忙勒了绳子。谁知道车轱辘竟然断了，这才摔了下来。”秦月一张小脸惨白，仍是有些惊魂未定的。

　　“没事就好了，怀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往后再不要往庄子上跑了，有什么事儿交代下人去做。”小七紧声安慰着她，瞧见徐子晋端了一碗煎得浓浓的药汁进来，又忍不住出声问道：“徐大哥这是什么药？与胎儿无碍吧？”

　　“无事，补血顺气的药。”徐子晋将药碗递给秦月，看着她慢慢喝下去，回身对着小七笑道：“小七这些日子可瘦了些。”

　　小七微微一笑：“怎么能不瘦，前段时间天天宴席，那席上的菜却是吃不饱的。”

　　徐子晋轻轻摇了摇头：“这样可不行，回头我写几个药补的方子给你。”

　　秦月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等到李书远从铺子里赶过来，又是一通惊慌心疼。小七趁机出去看了那断了的车轱辘。

　　“掌柜的，这车骨所用的木质松软，确是年久自然折断的。”陈虎照着小七的嘱咐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过来轻声回道。

　　“这样就好，”小七轻轻叹了口气，就怕百货居树大招风，有人眼红不过便起了歪主意。若果真只是一场意外便好。

　　小七的这辆马车轻巧却窄小，坐了秦月和李书远二人便再无空间了。李书远急急忙忙跳下车来请小七上去，小七猜想秦月受了惊吓，这会儿心中正是委屈需要安慰。又瞧见夏日傍晚暮色旖旎，便让陈虎驾车先送他二人回去，自己转回了杏林居，与徐子晋沏上一壶清茶，欣赏起夏日落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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