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面圣

　　汗珠子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下来，又刺又痒的难受，小七不自觉地伸手去拭。身旁的太监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吓得她立刻将手缩了回来，垂着手老老实实地立在哪儿一动不动。

　　小七看着脚底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不用抬头也知道太阳是越来越毒辣了，晃得四处都白花花的不说，还晒得头顶后背一阵一阵生疼。

　　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小七在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见个皇帝这么麻烦，就不该听信苏承义的话，非要来做那什么皇帝的翻译。这差事又不是没有其他人能胜任，要那通晓大西洋国风土人情的做什么。

　　做翻译虽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就像苏承义说的那样，哄得皇帝高兴了，赐下一块金字招牌来，就足够百货居名扬中土大地了。机会固然是好，可是眼下……

　　小七暗暗叹了口气，本来在海上漂那两年她的皮肤就已经不白了，这下经这一场暴晒，回去不知道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养得回来。听说皇宫里宫嫔娘娘们用的全都是秘制良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赏个一件两件的给自己。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宣，柳小七觐见。”

　　小七松了口气，抬头一眼看见一个脸上擦得白白的太监，年纪只怕也有四五十了，满是褶子的脸上，红的是嘴唇，青的是眉毛，好不滑稽。

　　突然想到苏承义曾经玩笑过的老妖怪，小七忍俊不禁，一下咧嘴笑开来。

　　那太监脸上一阵着恼，刚要开口训斥，小七几步走上前去，伸手便掏了一锭银子偷偷塞给那太监，忍笑道：“有劳公公。”

　　那太监悄悄捏了捏那银块，一双眼斜睨着，拉长了声调道：“圣上好洁，擦擦你额头上的汗罢。”

　　“是是是，”小七连声地笑着，巴之不得地自袖子里摸了方手绢出来拭了汗滴，又将额角浸湿的发丝整了整。那太监轻轻点了下头，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便领着小七往前走去。

　　小七暗自吐了吐舌头，这太监好大的架子，都破财免灾了还要摆出这副脸色给自己看。看来这皇宫果然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地方，待会儿见了皇帝，可千万不要再失态了。

　　因为小七既不是臣子也不是命妇，不能在大殿上觐见皇帝。小七不懂这其中的规矩，可是当这老太监领着小七到了御书房门口，她还是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书房，分明就是超级豪华的大宅子，谁家的书房有墙有花园还有亭阁流水。

　　小七一步也不敢拉下地紧紧跟在那老太监身后，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走丢了。待到穿过花园来到一处房门前，两个年轻的小太监规规矩矩地在门口立着，看见老太监过来，都躬身轻轻道：“梅公公。”

　　老太监点了点头，回身对着小七低声嘱咐道：“你且在这里候着。”

　　小七刚才错耳听到那声“梅公公”，还以为那两个小太监唤的是美公公，正兀自好笑。突然听到梅公公嘱咐自己，便连忙胡乱地点了个头，也学那两个小太监的摸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哪儿。

　　梅公公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拂尘往胳膊上一搭，高声唱道：“柳小七觐见。”

　　房门里即刻传来了一声尖细的回应：“宣。”

　　梅公公伸手扶着门扣轻轻推开，待到把门扶稳不再轻晃了，便回身对着小七微微一欠身。小七轻轻吸了口气，心里不断地说着要镇定要镇定，两手握了拳，慢慢地踏进屋去。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小七脚下踩到地毯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小七大气都不敢喘了一下，往屋子里走了几步，便跪拜下去。饶是她努力镇定了，嘴唇仍然哆嗦了几下，才勉强平稳地出声道：“民女柳小七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晌都未听到回应，小七心里不住地打起鼓来，听说这承顺皇帝本就是武将出身，脾气暴躁，若是看自己一个不顺眼……

　　一直伏在地上人是极为难受的，小七不敢抬头，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屋内阵阵肃穆的威仪，如芒在背一般刺得人一动不敢动，心里头早把苏承义出的这馊主意骂了好几遍。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见什么皇帝啊。

　　“恩，抬起头来。”一个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小七舒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她也还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会儿虽然强制装作镇定，面上仍然掩不住有些怯怯的神色。

　　一方紫金色的龙案后面端坐着一人，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身后，倒也没有戴什么沉重的冠儿帽儿。身上着了深紫色的宽袖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倒比明黄龙袍更显得威仪几分。

　　照小七先前所知道的，这承顺皇帝怎么也该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如今那座上的人瞧来不过三十多至多四十的摸样。想来既是天子，必然保养得不错，除了肤色黝黑了些，也还算是一副儒雅的摸样。除了那一动不动便自周身散发出来的威严之外，倒也没有小七想象的武将的戾气，更像是个满腹经文的文士。

　　“你多大年纪？”沙哑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小七回过神来，急忙低头答道：“回皇上，民女今年十八。”

　　“哦？”龙案后头的皇帝声音淡淡的，倒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旋即又听他问道：“苏爱卿言你五年前便到过大西洋国，那时你岂不是才十三？”

　　“是，回皇上，民女确是十三岁出海。”小七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对答也清楚了许多。

　　“十三岁便出海？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当真是难得。”

　　小七楞了一愣，也不知道苏承义究竟是怎么对皇帝说的，便将头抬起一分，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皇上，民女出海只为行商。”

　　“恩，”皇帝微微一点头：“你是如何去到大西洋国，哪里风土人情如何？”

　　“是，回皇上，民女自幼失了怙恃……”小七一时也琢磨不清楚皇帝的意思是要她说坐什么船、走什么航线到的大西洋国，还是要她说之所以去大西洋国的前因后果。索性竹筒倒豆子，将起因经过拣了精炼的句子全部说了一遍，从柳塘村逃出来的那一段，自然是要忽略掉的。

　　“那传教士姓甚名甚？如今可还在我大晋？”皇帝忽然出其不意地问道。小七惊了一下，若不是她实在无法解释是怎么学会大西洋语的，也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个子虚乌有的传教士出来挡驾。好在一个人名也难不倒她，便眨了眨眼睛，随口胡诌道：“他姓迪卡普里奥，名莱昂纳多，大西洋人的习俗是名在前，姓在后，因此全名连起来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回了大西洋国了。”

　　说罢眼神清冽地瞧着皇帝，皇帝轻轻嗯了一声，瞧不出个面上喜怒来。小七暗自后悔，苏承义叮嘱了自己皇帝问什么便答什么，自己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你小小年纪便有此等胆色，我大晋子民，果然是人才辈出。”皇帝缓缓地开了口，突然扬声道：“来人，赐座。”

　　小七吃惊地看了皇帝一眼，便看见一个小太监端了一个小杌子过来摆在自己旁边。有得坐总比一直跪着好，小七俯身谢过恩，便坐了下来，顺道揉了揉跪得有些麻木了的双腿。

　　“你且再说说，大西洋国与我大晋有何不同？”

　　小七暗自叫苦，这话叫她如何回答，谁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家好话，可若是说得不尽不实，又是欺君之罪。便斟酌着小心答道：“我大晋民风醇厚，向来是为礼仪之邦。士农工商皆有所得，又行得宽厚仁政……”

　　“不必曲意奉承，照实了说。”皇帝突然地将小七打断，小七吓了一跳，听出他话语里似有不喜，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跪倒在地。都说君心难测，便是说几句话，也为难成这样。

　　“回皇上，大西洋国举国通商，多处有海港，水运极是发达，出产多为琉璃银器香料等。虽然比不得我大晋朝疆土辽阔，但胜在地广人稀，民风极是开放，男子勇猛好斗。大西洋人多数为人热情，却并非蛮夷之邦，除了崇尚武力之外，几乎举国信仰基督教义。”

　　“唔，起来吧。”皇帝淡淡地回了一句，小七松了口气，刚才竟像是赌气一般的，一连说了一大串。

　　“民风开放，为人热情，”皇帝伸手在龙案在轻轻叩了叩，立在角落里的宫女立刻捧了一盏茶上来，小七看着他慢慢抿了一口，禁不住被引得满口燥渴。

　　“柳小七听旨。”皇帝忽然将音量提高了些，小七只得又跪倒下来，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千百回。在皇帝面前就是连坐也坐不安稳啊。

　　小七挪着麻木的双腿走到宫门口，一辆车身挂着苏字的马车正停在哪儿。彩轩一脸焦急地在车前转来转去，看见小七过来，急忙上去将她扶了。

　　“怎么样了？”苏承义伸手捞了帘子，一把将小七拉上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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