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别怕，有我

　　驼背盯着头顶，喉头往下使劲咽了咽，慢慢向楼梯一边走去，一边扯了嗓子吼道：“顺子，啥……”

　　“事”字还没有说出来，一道银白的亮光划过，驼背整个人像缩进了壳子一样，从楼梯上轱辘轱辘滚下来，啪挞一声摔到地上。

　　靠在前面的两个女娃被溅了一头血，顿时懵了，后面的两个啊啊啊地尖叫起来。

　　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小七咪睁着眼睛看清楚，忽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刘三爷一步跨过驼背的尸首，两只手极为小心地，将小七拦腰抱了起来。

　　小七吸了口气，咧开干得发白的嘴唇对着他微微一笑，刘三爷手上抖了一抖，原本阴沉的脸色放缓了几分，托着她向外走去。

　　落河镇的车老头早上起来，刚推出院门就闻到一股焦臭味，奔出门一看，镇口那间孤零零立着的瓦舍不知道什么时候烧了起来，浓烟飘得到处都是。

　　车老头狠狠呸了一声，刚要转身回去，面上又落了些不忍，在门口踌躇了半晌，才扯着嗓子叫起来：“来人啊，着火啦。”

　　一艘船顺着落河小小的码头荡开，往赣南府的方向滑去。

　　刘三爷将小七一路抱到船舱里，扶着她慢慢躺下，手上的动作轻了又轻，仿佛稍稍使劲一碰，她就要疼得散开了去。

　　小七呼出好大一口气，这天，这水，这船，这清清楚楚看到的一切，只隔了一夜，却仿佛隔了一世一样。

　　那地窖实在是黑，就像是平安镇的那间大牢，黑得让人绝望，绝望得就像死了一般。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又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这世上都是险恶，只要一个不慎，就随时会落为人家的刀下之肉。

　　这个时候，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真的回不去了。

　　从柳塘村是真的，平安镇的大牢，小岛上的海盗，都是真的，这个陌生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

　　眼泪连珠串地掉下来，顺着眼角滑到耳朵上，颈窝里。

　　“没事了，别哭，别哭，”刘三爷见小七忽然掉泪，手足一阵无措，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她的眼角。

　　越是擦拭，眼泪流得越多，小七一把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三爷，我好害怕。”

　　一句话说完，眼泪更是跟着涌了出来，噎住了喉咙，引得连声的咳嗽。刘三爷急忙托了她的背，扶着上半身坐起来，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手替她抹掉越来越多的眼泪。

　　“我真是怕，我怕极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夜里常常睡不着，所有的人我都不认识，没有人关心，没有人信任，在哪儿都不安全，柳塘村也不安全，平安镇也不安全，到了赣南府也不安全，我只想着，要有谋生的法子，挣了钱就能过上好日子，不想别的，只要日子能过下去，在哪儿过不是过，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秦月对我好，徐大哥和书远他们也对我好，可我还是害怕，总觉得自己就跟只蚂蚁一样，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人捏死了，今天你能来救我，下次呢？活在这世间上，总觉得命不是自己的，什么都不是自己的，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地方，叫人打了，杀了，卖了，也没个说的地方，我，真的好难受……”

　　“别怕，有我，”刘三爷心头像被一只手捏住一样，将小七搂在怀里搂紧了，抚着她的头发，面上极是坚定的，轻声道：“从今以后有我护着你，再不用害怕了。”

　　小七连声地抽泣着，怎么也止不住，种种经历全部浮了出来，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刘三爷的衣襟，握得紧紧的。

　　“三爷，”陈云端了一只冒着热气的大碗，推门进来，看见这情景，面上顿时一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道：“煮了碗红枣汤，让柳掌柜先喝点吧。”

　　刘三爷应了一声，一只手扶着小七，腾出手来接了汤碗试了试温度，将碗稳稳地端着喂到小七嘴边，温和地劝道：“先喝碗汤，身上太凉了。”

　　“恩，”小七顺从地应着，一碗汤下肚，原本如火烧一般的五脏六腑稍稍妥帖了一些，两只手仍然死死地攥着刘三爷的衣襟，靠到他的坏里，仿佛只有这样，整个人才安稳了许多。

　　“先躺一会儿，我去跟陈云交代一下。”刘三爷见小七平静了许多，便扶着她的肩膀慢慢躺下，站起身来。

　　“不要，”小七忽然抓着他的手，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带着丝丝企盼：“在这儿陪着我。”

　　“恩，我马上就回来，没事了，别怕。”刘三爷伸手替她理了理额角上的乱发，轻轻抽了手出来，想了想又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细细盖好，才转身走了出去。

　　“爷，”陈云看见刘三爷出来，急忙凑上前来，低声道：“有些麻烦，裴家老太爷领过兵职，要是追查起来，只怕那头要知道了。”

　　“是任过南阳府兵统领的裴家？”刘三爷微微蹙了眉头，见陈云应了，沉吟道：“是个精明的，确实有些难办，那几个地痞都收拾干净了？”

　　“收拾好了，这边救下来的那几个丫头，遣回家怕让人捉了蛛丝马迹，也让人往山南的宅子送了，”

　　“那就行了，我这两天就启程往山南去，人不在这边，也疑心不到我头上来。”刘三爷叹了口气，不得不暂时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了。

　　陈云见刘三爷回了舱，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黑衣卫是爷手下的暗线，要是让那边瞧出什么端倪给拔了，可要伤了这些年布下来的根。

　　爷以往做事那么稳得住的一个人，怎么遇上柳掌柜这样的小事，反而乱了阵脚。

　　小七躺在床上，仍是瞪大了双眼，看见刘三爷进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刘三爷急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睡一会儿，等下就到了，已经去请了大夫候着。”

　　“恩，”手心传来一阵一阵的温热，小七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听话地合上了眼皮，睫毛扑闪了几下，又睁开来。

　　“怎么了？很疼吗？”

　　小七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想要说什么，又忍了下去，继续合上眼睡了。

　　这几日赣南府都传开了，那无恶不作的裴家五爷让几个地痞要了命，听说那几个地痞也没什么好下场，这等狗咬狗的事情最是让人喜闻乐见，街头的百姓悄悄议论起，脸上都挂了笑。

　　彩轩端了汤药推门进来，看见小七已经醒了，连忙上来扶了她，笑道：“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先喝了药再起来吧。”

　　小七瞧了瞧那碗又浓又苦的药汁，皱起眉头摆摆手：“皮外伤而已，不用天天喝药了。”

　　“这怎么行，三爷交代过了，要奴婢好生看着小姐吃药，再说了，”彩轩眼睛红了一红：“那么重的手脚，好多淤肿还没消下去呢。”

　　小七无奈地喝了药汁，苦得一阵阵反胃，彩轩连忙捻了几粒蜜饯给她嚼了，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若是徐子晋在这里，这药汤里肯定要加上许多提味的东西，也不至于这般的苦，小七怔了一怔：“前些日子让人送去平安镇的东西送了没有？”

　　“小姐吩咐的事情彩轩哪敢不办，早就送了，小姐省心吧。”

　　“恩，”小七定了定神：“铺子里的账册有没有送过来？拿给我看。”

　　“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好好歇着才是，三爷走的时候可交代过了，”彩轩咕哝了一句，又宽慰道：“小姐放心吧，林爷遣人来说过了，铺子里的事有他看着，小姐只管把身子养好，等忙过了这两日，他再过来探望您，”

　　“哎，”小七轻声叹了口气，彩轩怯怯地凑过来，低声问道：“三爷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小七摇了摇头，看见彩轩满脸的不乐意，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鬼丫头，净想些什么。”

　　“小姐你是没看见，”彩轩嘟了嘟嘴：“那天小姐不见了，三爷急得跟什么似的，人都已经睡下了，衣衫都没有披好就冲了出来，那个脸黑得像要吃人似的。”

　　“彩轩，”小七急忙打断了她：“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外头的人要是问起，只说我是受了风寒，就是这院子里的人，也半个字不准提起。”

　　“彩轩知道了，几个管事来探过几回，我都是这么回的。”

　　“恩，”小七稍稍放了心，刘三爷的行事她是见识过的，只怕那几个经手的人此刻一个有命的都没有了，嘴上若不紧一些，叫人听出了什么风头，只怕不好善了。

　　想了想，掀开被子坐起来，叫彩轩帮她梳洗了，要去园子里走走，彩轩劝她不住，便只好拿那厚厚的大氅将她裹严实了，跟在后头半步出来。

　　这园子里实在是空敞，那些花儿草儿也早都开败了，显出一副萧瑟的景象。这会儿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刘三爷是个不喜欢近身伺候的，平时身边就陈云和于大年两个跟着，外头那些婆子门房一般不进这园子，小七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索然无味，腰上的伤又隐隐作疼起来，便扶了彩轩，去亭子里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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