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洞房花烛
没有了工业污染和汽车尾气,古早时期的天似乎都更纯净,大雪纷飞、寒气逼人,也不会影响那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
被火炉烘出些许暖意的屋内,一个山水屏风隔出的一角,放了个浴桶,程娉正在一壶一壶地往桶里倒热水。
身体都虚弱成这样了,楚箫还是坚持要沐浴,放到现代,这是不是该叫贵公子病,叫龟毛。
浴堂里太冷,她好说歹说,男人才勉强同意在卧房内洗。
“灶房里有生姜,我切了片放在水壶里煮了,姜水沐浴能祛寒活络,对郎君的病况有益。”
生姜辛辣的味道随着水蒸气弥漫在屋内,程娉脸颊被蒸出了一抹暖红。
“劳烦娘子。”
程娉给火炉里添了块石墨,起身抬眼看向侧卧在榻上看着她的男人:“妾身伺候郎君是分内之事,郎君无需如此客气。”
“娘子千金之躯,嫁于我,却要做此等粗活,在下无能,连累娘子。”
“郎君何出此言,妾身并非千金之躯,只是一介孤女,嫁于郎君,不求荣华,但求琴瑟和鸣、一生安好。”
这也便是程娉上一世的愿望,不求豪宅豪车,只求嫁一个对自己好的人,生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外面的夜里,寒风凛冽、大雨纷飞,屋内开始有了融融暖意。
水放好了,程娉走到榻前说:“郎君,我扶你过去。”
楚箫全身无力,慢慢将双腿挪到榻下,一半的体重都压在程娉身上,程娉搀着他的腰,他垂下来的黑发拂到她脸上,特别痒。
看这样子,一个人好像不太方便洗,可是,两人才相识半天,即便是她的男人,她还没有准备好裸呈相见。纠结了半天,她还是红着脸小声问了句:“郎君,要妾身伺候沐浴吗?”
楚箫的动作顿了一顿,方道:“不用,娘子有心了。”
听着屏风后面断断续续的水声,程娉很是有些脸红心热,她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着也算两世为人了,这点定力都没有。
榻上的棉衾许是用久了,未经日晒,有点硬冷。程娉在自己的嫁妆里找来一床大红色的锦衾换到榻上,将榻上那套不怎么暖和的棉衾裁裁缝缝,做成了棉帘挂在门窗上挡风。
以前她的家乡在北方,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每到冬天,她妈就会把不穿的旧棉裤旧棉袄,旧被子被褥,拼拼凑凑做成棉帘挂在房间里。
她的一件棉衣上有一只小兔子,这只小兔子被缝在了棉帘上,她进进出出,总喜欢摸摸兔子的耳朵。
也不知命运的轨道怎么转的,弯弯绕绕,已经嫁为人妻的她,在这个几千年之前的朝代,做着同样的事情。
看着榻上的大红锦衾,方想起今夜可不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屏风那边水声似是止了,莫名的又开始心跳加速。坐也不对,站也不对,就是不知道把自个往哪放。
屏风上传来轻微的响动,楚箫穿着件白色单衣扶着屏风,慢慢走了出来。
程娉赶忙过去相扶,他身上一股子香味,她明明烧的是生姜水,哪来的花香,这个时代肯定是没有熏香沐浴露的,天寒地冻的也没有带露珠的花瓣给他泡花瓣澡。
她就是脑抽地想到了上小学时那部风靡一时的经典剧《还珠格格》,里面有个自带体香的香妃,衣袂飘飘转个圈,就有一群蝴蝶过来捧场。
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的香味,肩上垂下来他的一缕头发,程娉微微将脸侧过去,想闻清楚这是哪种花香。
色迷心窍没留意脚下,被一个雕莲花纹的圆凳拌了下,身体失衡,一下子将男人压到了她方才铺好的大红锦衾上。
好巧不巧嘴唇刚好贴着人家的脖子,鼻端嗅到的那股子花香味更浓了,她觉得自己有点头晕。
双手支起上身,覆在人家上方,大红色映衬下那墨黑的头发,苍白细嫩的脸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嘴唇上尚带着方才沐浴时的水汽,吐气如兰。
鬼使神差地,她想对着那张唇亲下去。
程娉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怎么着,她也是二十一世纪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有思想有文化有信仰的文明人,怎的一碰上这个男人就颇为放浪形骸了。
手忙脚乱飞速从男人身上爬起来,眼神躲避、绞着手指、红着脸问:“郎君,这花香从何而来?”
“浴堂里有澡豆。”
澡豆?程娉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检索了下这个壳子的记忆,可怜的程四小姐,一生痴傻,也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她想问楚箫澡豆是什么,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痴傻,就好像你问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沐浴露是什么。
反正就是跟沐浴露差不多的东西。
“娘子喜欢红色?”
不,她喜欢蓝色,红色太艳俗。可……,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低头看到自己大红色的裙子,还有床上大红色的锦衾,嗯……确实会给人她喜欢红色的误解,但今天是他们的大喜之日,她的一番用心良苦,这人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郎君讨厌红色?”
俏脸皱起,一副委屈模样,再不见踹门进屋、动手打人的凶悍,楚箫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转瞬即逝。
“不会,我觉得甚好!”
那张皱起的俏脸,因他的一句话,转眼间笑出了浅浅的酒窝,宛若初春带雨的梨花绽放。
楚箫的头发还在滴水,白色的单衣后背很快被晕湿了一大片。
程娉找来一块绢布站在他身后轻轻地帮他擦湿发,虽然病着,这发质可真好,黑亮柔顺。
可以男扮女装去拍飘柔广告了。
上一世她的头发就不怎么好,从小带点自来卷,后来又烫卷又染色的,越发不好了,现在这个壳子的头发,嗯……还是没有楚箫的好。
这难道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行……这男人有毒,不对,她男人有毒。
这个屋子很久没有如此暖意了,就像他的心,对寒冷和病痛已经麻木。别说一个小小的武陵侯府,放眼整个上燕朝,哪个人不是为了富贵权势,为了封侯拜相,终其一生都不得安宁。就像他一样,他早已不是一个人,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很多事情,他没有选择。
这个女子是一个意外,确切地说,是一个错误。楚箫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双手轻柔的力道,这是一个心思单纯、温柔似水、只一心想对他好的女子,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楚箫回头,身后之人对着他盈盈浅笑,像灰黑色的冷铁星芒飞射而出的一瞬间,红色流苏舞出的柔媚,无端刺痛了他的眼,他垂眸敛目:“娘子,以后有何打算?”
“郎君这是哪里话,自是跟着郎君。先想法子医好郎君的病,而后再想法子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开个医馆,妾身通医术,离了武陵侯府和丞相府,你我也可衣食无忧。”
……
洞房花烛,本该鸳鸯交颈。
程娉觉得这个男人像木头,如花似玉的花季少女躺他边上,他都不过来拉拉小手,总不能让她主动去拉他的手。
虽然主动一下没什么,可又怕太主动会让人厌恶,生出不守妇道、不知自重之类不好的联想。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帐子里自他身上散发出的花香味更浓了,他闭着眼睛貌似已经睡着了。
可她就是睡不着,又不敢翻来覆去弄出过大动静。
上一世跟那个出了轨的未婚夫,也只到摸摸手的程度,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保守的女人,此刻方知,这得看对象,此刻她就是莫名有点心烦意乱。
她知他身子虚弱,可拉拉手抱一抱总可以吧,再不济,陪她说说话总可以吧。
火炉里的石墨发出“哔啵”的燃烧声,一旁烛台上的烛火尚未熄灭,照出昏暗的光。
程娉轻轻侧过身,看着身边人的侧脸,睫毛很长,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呼吸绵长。
他的手就放在身侧,她只是想把他的手放进锦衾内,怕他冷着。
可是刚触及他的手背,那只手动了动,貌似很无意识地挪到了胸前的衾被上。
程娉分明看见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下。
她睁圆了眼睛,这是几个意思,这到底还是不是她男人!
她一把紧紧抓住那只手,拉到自己这边,然后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果然,那双眼睛睁开了,微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楚箫颇为啼笑皆非,那双睁圆的眼睛仿佛在说,不让碰,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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