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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心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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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磨的驴儿心里也会有阴晴,我也有。

  早晨起来一直到这会儿坐在书房写着这紫皮书,我的心都在低谷,whatever,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谁能解释的清人类这该死的,没来由的情感!

  我虽已过知非之年,可还是喜欢出门前把自己里里外外打扮一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总会想起从前。

  小升初,初升高,每个年级自己都是主角,俊俏的脸加上喜人的成绩,让每个老师都喜欢,更是学生眼中的明星。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是最好的,一步步走来,做错什么事背后都随时有人准备扶着我,后来读了师范回母校当了老师。

  岁月弄人,当上老师的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秦宇鹏,自信的脸上写满了未来有无限可能,自己随时都有机会辞去老师的工作,奔赴远大前程。

  可机会没能来找他,按现在的眼光看向过去,岁月整整骗了自己七年。

  七年过后,我三十而立,儿子出生,当我看到乖宝宝那一刻,我没有像孟友军刚当上父亲那样欣喜若狂,而是出了一后身的冷汗。

  我那个时候才发现时间的重量,可一切都已经晚了。三十而立的年纪,一旦立下,就拔不出来了,兜兜转转,几十年来,我也曾试过和时间赛跑,和朋友合伙做买卖,经商,可都半途而废了,悔恨懊恼的心在我的胸膛像潮起潮落一般反复冲刷着,已起了一层厚茧。

  那天宴会,老孟声称临时有事没有去,我本来也想推辞,可心想着毕竟是师生聚会,怎么着也得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主持大局,故欣然前往。

  可是宴会上,自己没成为那个德高望重的人,饭桌上众人推崇的,维护的,都是崔振。桌上的年轻老师和崔振连环撞杯,吴甜甜老师在那里自顾自的说自己的国外经历,还有回国后自己的变化,把我晾在了一边。

  随着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我费力维持的笑脸也有些挂不住了,和崔振趴着耳朵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就背着手自己个儿回了家。在路上,心里怎么和自己掰扯也不是滋味,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想到自己三十而立之前有那么多机会,如果那个时候下海经商,到现在怎么着也能落个西装革履,受人爱戴。我也想成为酒桌上的主角,我想赚钱,继续成为那个对的人。

  回到家中,屋里屋外都被媳妇打扫的一尘不染,卧室里的长沙发自从买回来我就没坐过,我绕过了已被充当屏风作用的长沙发,坐到了角落里的老式木椅上面,两眼低垂,感叹已经自己被岁月抽走光阴的皮囊之下,还剩多少可能。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皱纹在发抖,我咬着牙齿发恨意,到门口取出外套兜里的成绩单,掐在王生的名字上。

  我用辩证法,反证法,在脑海里自我论证了一番,然后起身找出自己尚未编纂完的《凌都一中校志》,眼睛落在了王生的名字上,我知道自己执教生涯的最后抱负,就是王生。

  我第二天就调整了心态,把王生叫到办公室,对他讲了自己的过往,将自己学生时代的辉煌和执教生涯中自己心态的变化一并跟他说了,最后说道:“我这辈子,唯一没有半途而废的事情就是做一名教室,讽刺的是,这也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其实现在想想,客观的讲在我乖儿子出生之前,一切都还有机会。

  可是岁月毫不留情,无奈的我任由自己从二十三岁变成了二十五岁,从二十五岁又变成了五十二岁。”谈笑间,王生感觉到了我身上岁月的痕迹和时间的挪移,从我的眼睛里王生似乎看见了青青草地,年轻的我在那里撒缰跑马,在那里盖起高楼大厦。

  我怀疑眼前这个一声不吭的小子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望着渐渐远去王生的背影,愣了神。

  王生在昏暗的走廊里漫步,他在我那里学会了,其实无需和时间赛跑,青春和成熟之间也没有分界线,成熟的那道墙是自己砌的,可有可无。成熟在别人那里也许是嘉奖,而在我和王生这种人身上,就像阳光下的灰尘,掸掉它,才能露出真实的自己。

  高一(五)班,屋外的霓虹灯没有选择照进教室,屋里面书本发酵着知识,马兴在一本一本的撕着他的那些宝贝课外书,王生进来刚好看见了这一幕。马兴的撕书行为是对自己的宣告,在他的世界里,好好学习之前,必须有这么一个情节,撕书仪式进行完,他才可以继续他的人生。

  王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兴习惯性地露出了古惑仔的狰狞脸,看了眼王生,表情一下子又收了回去,继续搜刮着课桌里的书,再将书“加工”一遍塞到垃圾袋里,装了整整三袋子。

  下课铃响了,马兴从桌堂最深处掏出了书包,里面教课书还有几本是新的。

  马兴高兴的对王生说:“我今天要混进高三学生的自习室,你去不去。”

  王生开玩笑道:“我,我不需要。”

  马兴:“瞧你那德行,不用你嘚瑟我告诉你,老子下次就超过你。”

  王生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撞见了崔晓芸,崔晓芸神色慌张,看见王生头也没抬,王生楞在原地好一会才又迈开步子。王生和崔晓芸都在刻意回避,可他二人不知道,越抑制的东西就会越在意,萌芽只会更快的破土而出。

  愣神的功夫老孟推了王生一下:“愣着干什么呢,抓紧回去睡觉去。”

  王生卡巴了几下嘴。老孟觑着眼睛看着王生的嘴巴,说道:“这么黑我可没法翻译。”

  王生:“我想问,成,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老孟听他是想问这事儿,背着小手哼着曲把王生晾在了原地。

  王生成了回寝大队的最后一波,一阵凉风吹过,路灯下的阴影一阵晃动,几片黄叶躺在地上。

  秋雨连着两天也没有停,晚上王生打着伞往寝室走,雨水在他的伞上炸出了不规则的图案,就像那满天星一样各有各的不同,可人类喜欢将分门别类,将那一颗颗独一无二的星分成了不同星座。

  雨开始下大了,王生周围一簇簇的莘莘学子都加快了步伐。

  你是独一无二的么?你说出的话,写下的字都曾经出现过,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思想也都在别人那里出现过。你的快乐也许源自别人对快乐的理解,痛苦也是。

  那么,你还是你么?

  崔振在车厢上思考着这些问题,他每到月末的时候都会奔走于省会龙城和凌都之间,每趟都是几十万的业务,他喜欢在路途中思考问题,在脑子里搭建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任由思绪交错着,尽量不去和邻座谈笑,脑海里不断的形成新的神经突触,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回路。

  快乐是需要环境的,夏天的冰棍放在冬天嘴里,就不会有降暑的快乐。所以,王力在工地上从来不会开口向别人问道:“你是独一无二的么?”

  当王生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王力正将最后一块砖头砌在墙上,相比于砖头水泥,星空在王力的视角里永远都只会是背景。打开家门,在已经磨得发白的牛仔裤里,通红的百元大钞才真正的能让王力快乐,比人生哲理来的踏实。

  王力接听了来自乖儿子的电话:“爸,我这次考试前进了三十名。”

  王力擦试掉在耳廓后面藏了一下午的汗水,说:“你看,我跟你说你要向你姐姐学习了吧,是不是请教了,以后多向学习好的同学学习,那个,你妈要跟你说。”王力丢掉了手里发皱的钱,去厨房做饭了。

  母子二人的对话从不谈及成绩,王生妈不在乎成绩,在乎的是王生的吃穿住行,电话里从上到下嘱咐了一遍,一直到王力做好饭菜。圆桌上,葱酱齐全,王力握着小酒盅,一口白酒下肚,这是他这个月最痛快的时刻,王生妈喝了一口米汤,也很是解渴,笼罩在家里一个月的阴云,在今天散开了。

  每个高中生的成绩牵动的,往往不只是一个人。

  第二天,王力站在丰园一期的楼前,望着即将完工的顶楼,心里没有什么建筑家的成就感,他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接到下一个工程。王力从不相信上学能够改变命运,因为墨城县的有钱人,都有在学业之外另辟蹊径的能力。

  崔振和王力的烦恼在王生这里是罕见的,和书本里的知识相比,其他的一切想法都显得荒诞碍眼,王生不会被眼前的烦恼所累,这让他本就敏感的心更加细腻,他能感受到那快乐与痛苦之间的东西。

  凌都一中,每个人的表盘都飞速的转着,王生脑海里的沉淀越来越多,他开始将知识雕塑一点点的归类,开始探寻那雕塑背后的意义,当他开始这样做的时候,就表示着其他老师要遭殃了。

  我自打入秋,就开始在课堂上讲化学的意义,每个化学方程式的应用,我这样做就是想避免被王生这小子批评。

  同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还有教数学的余敢老师,而他的瑟瑟发抖是在心里的,表面上却泰然自若,而他从来不敢直接看向王生的眼睛。

  余老师是从一流师范大学毕业的,论文凭的话,比吴甜甜老师还高。在凌都一中,刚来的时候年级的老师如众星捧月一般,可他的自信程度却连老孟都不如,原因是他的大学得了风流病,没学好习,每天只知道健身,练了一身浑圆的腱子肉,这身肌肉不是为了健康,而专门用来泡姑娘,最后要毕业的时候才突击学习,这使得他的基础极其的不扎实,教高中数学虽然不吃力,但遇到难题还是心慌,他上课的时候只会看前几排的同学,至于王生,他是避犹不及的。

  秋冬交际,清晨一切事物都蒙了霜,余敢戴上了夏季就已经备好的口罩,出门晨跑。跑步让他暂时清醒,让他片刻的认清自己,让他忘记自己之前的日子,七圈下来眼镜上都是雾,刚好食堂开门,余敢一路小跑来到食堂门口,眼镜上的雾气还没彻底消,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王生,余敢没认出他,王生倒是率先开口了:“余,余老师。”

  这个声音没让余敢认出是谁,可是说了两声余倒是引起余敢的警惕,抬起眼镜一看,浑身一激灵,回了一句:“王,王同学。”

  王生知道余老师不是故意学自己,微笑了一下,往教学楼走去,余敢在原地看了眼王生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操场,愣了原地好久。

  余敢到食堂窗口问打饭阿姨:“大姐,刚才那小子打的什么?”

  打饭阿姨:“一杯豆浆,一张刷酱饼。”

  余敢:“给我来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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