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别
月14日
今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拿着我的片子对我说:“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活了这么大,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说:“就让该来的来吧。”
医生:“胃癌,早期。”
我:“知道了。”
没想到我自己的人生竟也会遭此噩耗,在心里的阵阵悲伤后面,我好似寻得了一丝兴奋,这兴奋感来自于,自己将来的5年或者10年里,都要和癌症作斗争,这也许是战前的兴奋吧。
这兴奋感还有一部分来源于,5年的时间已经够自己将这故事完结,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这样介绍我:秦宇鹏,抗癌斗士,作家,人民教师。癌症早期,昭示了我此后的每一天都要和自己作场离别。那么今天就写王生上高中之前的离别吧,正好和我的心境契合。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每年八月,都是一些人要离开的日子,这些人虽然离开了,但却从未忘记家的方向,而另一些人随时准备着送别仪式。
墨城县的八月,火炉一般的空气不放过一丝水分,路边的孩子们嬉闹着,没来得及躲闪驶过来的洒水车,不经意间享受到了清凉,虽然只是片刻。王生从来不会为夏日的炎热所恼,冰凉的墙面在这个季节从敌人变成了朋友,王生没有出去和同学一起享受上高中前最后一个暑假,他偏执的认为,既然一段岁月已逝,那么,任何对记忆的修改,都是破坏,后来这句话也被他自己证实是正确的。
王生躺在床上扶了下眼镜,不用去看纪念青春的电影,他的青春还没过去。从眼镜上的一道道划痕王生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那是真实的岁月留下来的痕迹。暑假里,王生除了发呆,别无他事可做,时间像水一样划过自己的身体,除了对时间飞逝的感叹什么也没留下。
王生脑袋里空空如也,想不出任何留住时间的方式,后来想想,两个月的时间里,哪怕只做上三两件事,都会在时间海里留下沉淀,当时间再次流过自己的时候,总是要费些力气了。
就算王生这两个月登过雪山,去过热带雨林,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八月二十四日,王力和丁美玲宴请亲友,将升学宴安排在了喜乐汇,也就是王生的大伯王辉开的小饭馆里,虽然已经挑好了最大的包间,但还是需要将实木椅子换成小圆凳,才能让众人勉强坐下,好在菜品丰盛实惠,让大家很满意。王生的升学仪式上,并没有像李叔同《离别》那般的诗意,墨城县人的心连同这天气,一样都是燥热的。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充满了众亲友们的慷慨祝愿,而王生憋红了脸,也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祝酒词。即便如此,他的叔叔阿姨们,依然十分感动,可能在骄阳似火的八月,他们等的就是今天。
酒宴接近了尾声,大家刚要往出走,王生的大伯王辉推门而入,看面色,应该是自己在后厨喝了些酒。王辉把他女儿去年的录取通知书像握着奖杯一样拿在手中,带着有些颤抖的哭腔说:“你姐姐,去年考上了名牌大学,跟这张纸比,我卡里的五万块钱算个屁啊,我的这个饭店算个屁,这桌子菜算个屁啊...
说到这里,王力已经把他的嘴堵住了,再往下说,这屋子就没法呆了。王力搀着王辉往门外走,恍惚间似乎眼角也渗出了几滴眼泪。
第二天,王力雇了一辆面包车送王生,同行的还有王生的母亲丁美玲和奶奶宋玉梅。王生的爷爷因身体欠佳,不能坐长途汽车,所以没有一同去,司机发动了引擎,王生的爷爷就站在车外看着王生。
王生讨厌这种离别时的伤感,一直看着前方。
最后,王生的爷爷望着面包车的背影挥了挥手,坐在面包车副驾驶的王生点了点头。
坐在司机后面的父亲,一路上与司机交换着自己肚子里的趣事,二人的笑声一起发出的时候才能勉强盖过后排母亲的抽泣声,而王生的奶奶则在闭目安神,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王生看着路边间距不一的红色灌木,好像是敲击的战鼓,匆匆而过,随着王生的心跳越来越快,这鼓声似乎越来越大了。丁美玲有些晕车,一路上停了几次,而王生没有下车休息,好像他一动,这口气就松了。
车开进市区后慢慢变缓,一排排的车开始变得密集,无奈只好下车徒步而行。进入学校后,王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学生,人一下子就僵住了,紧张的有些颤抖。在他们中间,王生看上去就和他的中考成绩一样不起眼。
路上的战鼓声渐渐的从王生脑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消失后的空洞。半分钟过去,王生的肾上腺素重新大量分泌,他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王生将拳头一点点的攥紧,紧到没留下一丝空气。
王生的亲友团们在这种场面上,就显得淡定多了,用他们的生存技巧为王生打理着未来的吃穿住行。王生的妈妈和奶奶去置办生活必需品,而王力则是去替王生充值饭卡,这一切都井然有序。
而教室这边,以王生不争不抢的性格,果然坐到了最后一排。学生们陆续的进入了教室,几人一伙聊着初中往事,王生坐在那里好奇为什么他们初次见面就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最后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孟,老孟没有打断还在说话的同学,而是在扫视着他们,声音渐渐的小了下来,接着他开始介绍自己和自己对班级的要求。
最后一排的王生只看了老孟一眼就再也没抬起过头,他没想到那天的“学生家长”就是自己的班主任,他想将自己在初中时期练就的“隐形”技能在高中继续发挥,让眼前的这个孟老师看不见自己。
老孟又扫视了一遍班级,掐指头算着人头数,足足有60人,但他还是没有发现最后一排的王生,接着喝了一口枸杞茶水,走出了教室。
王生颔首随着人群向宿舍走去,口中默念着:2号寝室楼,320。进门一看,发现自己的被褥和生活用品早已摆得整齐,可四下不见亲人。
王生刚才在班级里还想着如何让离别变得洒脱,可当下他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跑出寝室,想见到自己的亲人们,哪怕只是背影。
在寝室楼一楼大厅,透过蓝色窗户,王生看见外面抱着一个大暖壶的母亲和跟在后面拎着大兜营养品的父亲和奶奶。进楼门看见王生,三人都尽量不去看王生的眼睛,脸上也没能挤出半点笑容。
三人把一切能想到的,都替王生置办好了,三人坐在王生的床上,此刻愈发显得多余,三人都在等待王生,等王生不再需要他们。
最后,王生又拿出了他的决绝,表情严肃的带着三人走到了寝室楼门口,既然要分别,就让这分别如刀切面包一样快,王生没言语,头也不回的上楼了。
三人望着王生的背影望了好久,他们望着的不是此时的王生,而是那整整十六年,从半米孩童到七尺男儿,这段终将落幕的悠悠岁月。
回去的路上,王力坐到了副驾驶位,可他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健谈,车外骄阳未落,车内仿若冰室。
王生躺着仍有温度的床上,眼睛望着门口,直到门的轮廓变得模糊。
看来人生不止需要作出正确与否的抉择,还要面临复杂的情感,快乐久了或是悲伤久了,都会让人迷失,真正的生活,是要在每个关头,都要有舍有得,路要一直走下去,莫回头,也永不可能回头。
(https://www.xdianding.cc/ddk167783/867094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