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一（五）班
月13日
王生那届考生离开已经有四个月了，还记得2010年的六月，高考本想借着燥热的天气，最后折磨一下学生们，可它没想到，老孟仅用两天时间，就和他的一队“人马”在高考“杀阵”中结果了它，学生们十几年的光阴随之被盖上了印章，可谓是十年一路走来之不易，两日一试奔去之清闲。
又是一年桃李季，老孟的高三班成功的毕了业，和往届一样，平均成绩中流，高分不高，低分不低。老孟再一次以稳定性被校长夸耀，也继续维持了自己在中流砥柱的位置。
过了一个夏至，时间来到了八月十五号，老孟到教导室分班抓阄。
凌都一中统分两类班级，一类A班，一类B班，A班也就是俗称的尖子班，共有三个班级，B班就是普通班，共有12个。
老孟撵开了纸条，上面写着五，脸上露出了笑容，五是他的幸运数字，因为五正好居在零到十的中心位置，恰恰符合了他在学校的地位。旁边的教导主任王寅清偷偷的看了老孟手里拿的纸条，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道：“我儿子不在5班，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他最不禁折腾了！~”
教导主任王寅清话里的意思不甚明显，他是极其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到老孟的班级读书，原因是近年来，老孟的班级被大家一致认为是在众多的B班中，隐藏的C班，老孟教学风格之前很固定，可这几年他的教学方法采取了以“变”为主，这让学生很头疼，好在老孟的班级每届高考平均成绩都能混迹B班的上游，校长和教导主任也就没理会老孟，任由着他瞎折腾。
那天他刚出教导室，就撞上了刚来的我，他急着想把纸条放进兜里，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给他来了一个小擒拿。
老孟被我擒住，动弹不得，嘴里求饶道：“我说，秦老，你这把年纪了，手劲还这么足，呐，给你看，给你看，五班。”
秦老：“我就说咱俩有缘分。”说着掏出了自己的纸条，指了指上面写着的“六”。然后继续说：“整个学年，也就是你这个班主任肯变花招，其他班级的班主任，恨不得把学生都教成一个类型的机器人他们才开心，这几年我也想尝试新方式，可是我毕竟是要退休的人，越想着尝试就越能发现和学生们之间的代沟，你若继续像这样尝试下去，这代沟早晚成为鸿沟。”
老孟：“别说你了，就算是我，小你七岁，也不见得和那帮学生近哪去，我研究的那些新方法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到现在也没摸见个像样的石头。”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老孟没直接回家，而是习惯性的先到自己将来的“战场”看看，他要熟悉班级里的每个角落。
到了教室门口，钥匙插了几次才将门锁打开，老孟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1.门锁要换。
接着老孟依次检查了屋子里的每个桌椅板凳，在本子里记下了坏桌椅在几排几列。之后就坐在第一排的窗边，开始一边品着白开水，一边写着开学第一周的语文教案。夏风拥着老孟，让老孟起了一丝睡意，他伏在案，枕着自己的军用水壶睡着了。
今天也是借读生报道的日子，校门外停满了豪车，王力带着王生来的时候已经稍晚了，好班已经被抓走不少。
王力知道这其中的规矩，他借到的钱但凡剩下一点，都会买两条烟给教导主任，但是现在真的再抽不出钱来了，王力站在王寅清身边哈着腰，一个劲地夸王生聪明。天热的要死，王寅清根本听不进去王力的话语，随意指了指桌上仅剩的三张纸条，王力拉着王生，叫他自己抽签，王生从三个里面抽中了5班。
教导主任瞥了一眼王生手里拿着的纸条，压抑住心里的幸灾乐祸，还是像模像样的皱着眉，朗声道：“五班好，他们班主任上次带的毕业班，一半都进一表了，嗯，好，真的好！~”王力眉开眼笑地紧忙又给教导主任点头哈腰，念叨着：“本来带了两条烟给您的，落在来时的客车上了。”
教导主任没应声，摆了摆手，叫二人出去，王力脸上一热，紧攥着王生的手走出了教导室，王生能感到王力的手出了冷汗。
王力又挤出了一丝笑容，对王生说：“想吃啥，这凌都市比咱么墨城县大，我之前在这边上过学，什么好吃的都有。”
王生的心比王力细腻，刻意不去看王力的眼睛，对王力说：“爸，你既然来过，就先出去寻摸，我去班级看看，毕竟那里是我之后的战场。”
王力：“也对，去挑个好座，把凳子扣在桌子上！”
王生在原地徘徊了一阵，然后顺着班级门牌号找到了高一（五）班，见门没锁，索性跨了进去。
王生见班级里有一中年人坐在第一排的窗户边，着装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像极了学生家长，想必可能和自己目的一样，前来考察战场。
微风将纱窗吹出了响，虽然是暖风，可这暖风也是会让人着凉，王生小心翼翼的替老孟关上了窗户。老孟恰好在这时候醒了，见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猛地向后靠，说：“何许人也？”
王生嘴里搬不出话，一直卡巴着上下两瓣嘴唇。
老孟觑了一下眼睛，这让王生更是紧张，老孟看见王生紧张的表情，试图缓解下他的情绪，张嘴说道：“先试试别发出声，光动嘴唇我就能读懂。”这是二十多年执教生涯赋予老孟的一种能力，在讲台上不管多远的同学在说话，他都能从嘴唇读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王生放松了心绪，声音若有若无的对老孟说：“我是内个，内个，毕业班的学生，来原来的战场看看。”接着又指了指老孟旁边的座位，露出尴尬的笑容讲道：“我就坐那。”
老孟上下打量着王生，看到王生嘴边的胡茬，应该有十八岁了，将信将疑地说：“我是学生家长，这不是来看看孩子将来的学习环境么。”老孟也没有说真话。
王生听见老孟是学生家长，顿时有了亲切感，继续他的“表演”：“这个班级给我留下了很多的回忆，我爱这里的每一个人，我爱这里的每一节课，我爱这里的每一粒灰尘。”说完，竟被自己感动，眼圈竟有些红了。
眼圈红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在陌生人面前顺利的说出了这一整句话。
王生看了一眼手表说：“时候不早了，这个。。。散伙饭就要开始了，再见！”
老孟摆了摆手，待王生走出教室，就继续写自己的教案，只见他在教案上写着：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王力带着王生逛了逛他年轻时就读过的技校，之后在校门口的老三刀削面吃了便饭。吃完在回去的客车上，王力一直念叨着要不是着急回家，一定会找个好点的饭店。王生不语，看向窗外，眼睛从马路看向了更远的田野。即便王生要的可能就是口中的这碗炸酱面，可他又不能言说，显得穷酸，面馆里唯一的声音就是那捣鼓热气儿的风扇，左摇一下，又摆一下，似乎对这场景说着NO。
老孟回到家里，剩菜在饭桌上被蚊帐罩着，陈莺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里的广告，等待着即将要插播的连续剧。
老孟吃饭很快，饭后擦了擦嘴，将碗筷收拾好，身体轻轻搭在沙发前，对陈莺说：“老姐姐，我都吃完了，你这广告还没播完啊？”
陈莺冷哼了一声，直勾勾的看着电视，就是不肯理老孟。
这也许是两个人的特殊浪漫吧。
老孟自讨没趣后回到饭桌，拿起《王教授教学新讲》，就着白开水和广告声，消磨着夏夜的寂静。
转眼已然十点，老孟合上书，斜了一眼陈莺，看着她盯着电视机的眼睛，好似黑夜中也能发光一般，接着往卧室走去。路上听见童童的卧室里传来了阵阵笑声，老孟小心的推开门，只见童童目光全在在巴掌大的屏幕上，戴着耳机，仿佛与世隔绝，屏幕一闪，童童马上发出了下一阵笑声。老孟盯着童童的后背，不知所措，想打断她的行为，却不忍得打断童童此时的快乐，联想起之前墙上挂着的那些海报，老孟大概明白了童童的爱好。
老孟不想在这开学的前几天惹女儿不高兴，想着只要开学，女儿应该就没时间看这些东西了。听过女儿的笑声后，老孟精神头又来了，回到饭桌继续看了一会书，耳边不时传来两个女人的相似笑声。
后来我想，就是老孟送给童童的这个手机，成为了后来王生和童童之间的交流工具，殊不知那时的手机不单单能连接他们俩，能连接的已是千千万万个人，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少数派还在自愿的蒙在鼓里，享受着上个世纪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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