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是缘是劫
翌日。
樱花林没有下雪,这里的冬天总是要来的迟一些,所以和煦的阳光依然在林间自由自在的奔跑。
沉寻一直坐在我身边俯身看着我,目光忧郁而破碎。当我们目光交汇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匆忙掩饰的迷乱,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给了我一颗玉石,玉石的颜色血红艳丽,宛如荼蘼的红色花蕊。
我将玉石放在手心,却突然四散成了点点星火,宛如滴水般的没入肌肤。一股电流忽然从掌心漫延开去,流窜进身体中,紧接着分叉成好几道支流,激烈奔腾得如同湍急的河流。那些流水,似乎从记忆的长河中漫延出来的,深处埋藏着一块块破碎的画面,它们深沉,古老而漫长。我看见了那座频繁出现在梦境中的悬崖,飞鸟破鸣,在脚下留下一道孤影,鲜花遍地,如火如荼。一个人白衣胜雪的年轻人从迷雾里走出来,那么近的走到我身边,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剑一般的眉,星一样的目,长发飞舞,衣袂飘飘......
树荫下发出樱花伤逝的声音,沉寻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她失神地凝视着我,从她迷离的眼神中,我分辨不出她此时的心情到底是失落或者欣喜。她捋顺了我额前零散的头发,若有所失地说,听白,你是浅滩上的蛰龙,现在是你重新腾空飞翔的时候了。
此时,在心里流淌的那条巨大的河流更加汹涌了。我问她,这是汐朝让你交给我的?
沉寻转身逃开我的目光,淡淡地说,那颗玉石是汐朝用灵炁凝结而成的契约,她说你不甘臣服于命运,纵观天下,那些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人,无一不是拥有足够实力的。
樱花已经伤逝了一地,她说完之后在破碎的花瓣里缓缓回首,睫毛上落满了浅浅的花的粉末,晶莹的瞳孔里,仿佛也沉睡着花的精魂。她走过来亲吻我的额头,脸上的笑容如同一阵舒展的清风,她对我说,哥,你知道吗?我所有的梦境里面都是你在苍穹中自由翱翔时的样子。
灵隐寺的时光如那缭绕淡淡的香火,不染尘嚣。我们过着仰望浮云细数星光的日子,过着花开月明清心寡欲的日子,大风总是浩浩荡荡地吹过去。我的头发似乎也已经忘记了岁月,变得越来越长,而记忆中,那些灵炁的法咒也都越发清晰,有时候我曲起手指,就可以随意的激荡起一阵清风,卷起那些枯叶和花瓣吹到沉寻的脚下。我不喜欢像冰尽他们那样,将灵炁凝成凛冽的风,因为我的清风不是用来杀人,只是单纯的想为沉寻吹走眼前的阴霾,为她驱逐寒冷。我能感觉到灵炁在身体里流动的痕迹,如生长在头顶上的那三千烦恼青丝,不分黄昏与黎明。
再一次见到汐朝的时候,她正坐在湖边,倚靠在一棵树叶凋尽的枯树上,抬头望着高远深邃的天空。浮云正流动,飞鸟穿越山头,我看见了一袭不染些许尘埃的白色长袍,长袍包裹的,是一副翩若惊鸿的身姿。汐朝的笑容永远如孩童那般,干净而明媚,她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听白,好久不见。
我拾起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枯叶,我说,汐朝,听说义侠下了诛杀令全力诛杀阴阳家的门徒,荒国为了阴阳家不惜动用两仪宫四象堂的炁师?
她看了看身旁的一块巨石,然后召唤一阵清风吹净了所有的灰尘,舒展的面容忽然出现了一丝愁苦,她说,炁师对于荒国皇帝来说至关重要,因为他们掌控着皇帝的生死,然而这次动用如此大的代价,并不是为了阴阳家。
我心中一片诧异,然而我还没有问出口,汐朝认真的凝视着我,对我说,听白,是为了你。
为什么?
我坐在她身旁,心中的疑虑更深。
汐朝举起手,弯曲了一下手指,手指间闪耀着光芒的刹那,我们面前一棵屹立不倒的苍天大树被狂风拦腰折卷上了半空。她又收回灵光,指了指不远处那棵正在凋零的樱花树,光芒将它覆盖之后,光秃秃的枝丫上竟然重新开放出鲜艳的花朵。我看得入神,她却垂下头,她说,现在荒国皇帝就像这棵垂死挣扎的樱花树,他需要靠修为高深的炁师日夜为他输送灵炁,才能够活下去。灵炁是一种先天能量,人间的侠灵对灵炁的领悟还太过浅显。修为高深的炁师可以将灵炁变作任何他心中所想之物,也可以利用灵炁的能量缓解死亡来临,延长寿命,只是终究是无法长久。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美丽的忧郁,我问,那我能做些什么?莫非我可以拯救他的生命?
听白,对不起,四象堂之上还有两仪宫,只有两仪宫的两位宫主才会掌握全部情报,我只是偷偷看过太阳堂的卷宗,上面只有一段话。
上面写了什么?
昆仑绝巘,下通九幽,上达玄天,阴阳无道,生死奇书。
我撕开手中的落叶,问她,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汐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一道惊雷破开天空,大地之上突然出现一片亮白,汐朝抬头仰望着苍穹,我们陷入了一片沉默。我凝视了她在风中飘舞的长发很久很久,最后我问,汐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云朵里是不是积压了太多的雪花,它何时才会落下来,何时才能覆盖掉大地之上所有的伤痕。
我向她面朝的方向望去,恍惚间想起那座屹立在记忆中的城池,想起那缠绵悱恻的烟雨和纷纷扬扬的大雪,像晶莹的绸缎,像一座座柔软延绵的山丘。我想起在沉月湖畔奔跑的日子,那些穿着臃肿的孩子,还有追着月光奔跑的脚步。我想起城上破裂的云朵,和不曾出现的朝阳,我想起你早生白霜的肩头,想起隐藏在阴影下的侧脸。你茕茕的倒影,隐入黑暗。你双手捧起那如火般的艳阳,你掌间的纹络,纵横交错,织一夜长路漫漫。
灵鹫峰与樱花林相邻,是灵隐寺的一块圣地,漫山遍野长满白色的樱花,而且永远不会凋零。
汐朝说灵隐寺历代掌教都会在暮年时于樱花林内坐化归墟,金身则葬于灵鹫峰。灵鹫峰的山顶上有一池清泉,名叫落凤池,池子里开满了莲花。据说它们都是历代掌教的愿力所化,所以常年开放永不凋谢。汐朝告诉我愿力是一个人前世今生所积累的功德,所以只要喝了落凤池的泉水便可易筋洗髓,消除身体业障。
我没有喝落凤池里的泉水。
因为痛苦源于内心的恶。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消除人内心的欲望,除了自己。
那日离开灵鹫峰的时候,悟灭大师一直送我到山脚。
大师,您说,既然喝了落凤池水就可消除业障,那么又何必修行呢?
落凤池只可洗去身上的尘埃,想洗去心里的尘埃只能通过修行。人之所以存活于世,是为了承受,人世间的悲苦,快乐,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我以为我放下了蔷薇剑,放弃了这一身的修为,就不再是殁鸦。但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发现,世间种种荒凉,最凉不过人心,在别人眼里我永远都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我就是该死。大师,其实我要的很简单,仅仅只是自由而已,我只想活出心目中的那个自己。我曾对一个人许下誓言,带着她去过喧嚣而明亮的生活,有热闹喜庆的节日和悲哀的葬礼。大师,您一直过着隐居遁世的生活,您一定没有在深夜独自走过荒凉寂静的长街,大雪落下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寒冷,何况独自十年,仿佛十年延绵不绝。
说完之后我就转身离开,当我走进樱花林,当我再也看不见灵隐寺的屋顶琉璃,听不见暮鼓晨钟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的悟灭大师缥缈的声音。
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莲花妙法上所记载,你的蔷薇剑便是那摩诃曼殊沙华精魂所化,主杀业。与你是缘是劫,皆凭造化......
我每次抚摸剑身上的花纹,总有一些恍惚的意识进入脑海里,它像是蜿蜒的流水一样,缓慢温柔却令人窒息心痛。我总是有一个重复的梦境,梦中我和司萤走在一条氤氲寂静的河岸边,漫天鹅毛大雪,血一样的颜色,宛如荼蘼花红色的花瓣。司萤对我说,哥,我好冷,我们要去哪里?我解开长袍抱紧司萤,然后听到前面有雪花破碎的窸窣声,然后我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她走过来,双手捧住我的脸,对我说,哥,你回来了吗?然后司萤就转身离开了,我想要追上去,却一步也动不了,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飞扬的雪花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梦境中的这个人,乌黑如墨的长发,倾国倾城的面容,飘若惊鸿的身材,白衣如雪的及地长袍,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我叫她,司萤,司萤......
然后我就感到突然的寒冷,那个人总会问我,哥,你冷吗?我点点头,她就扣起手指,我的身边就开满了妖艳的红色荼蘼,荼蘼的花瓣上附着着熊熊火焰。
火焰跳动,蔓延,而我抬头看向她,她的面容忽然模糊,渐渐弥散如同雾气一样。
如同江南水乡,一吹就会散开的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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