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莲华妙法

　　易水河畔，折剑坡。

　　一座巨大的炼狱石碑巍然屹立，铭刻的碑文依稀可见。我回过头，然后看到了樱花树下的沉寻，樱花的枝叶正在凋零，它们纷纷扬扬，婉转而下。沉寻微笑的望着我，笑容明亮而单纯，她说，哥，渡过易水河就是三衣教的圣地，灵隐寺，据说灵隐寺有一片方圆十几里的樱花林。

　　沉寻凝望远处的屋脊和轻烟，眼里突然显得是那么忧伤难过。沉寻说，那片林子里的樱花绝美异常，却极易凋落，从怒放到凋零，不过七日。

　　我忽然想起错琴生前对我讲述的故事。我对沉寻说，相传，以前的樱花只有白色的。一日灵隐寺的一位白衣僧人午夜梦回，梦见恶灵寄宿于樱花林中，每夜子时便要杀人嗜血。白衣僧人怜悯苍生，又不忍消灭恶灵徒增杀孽，于是他用自己的鲜血喂食恶灵。他死后，灵隐寺的其他僧人亦是如此。当他们认为已经看破了红尘，就会选择在樱花树下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樱树下血流成河，从此开出了红色樱花。

　　她望着我，笑容里荡漾着忧伤，然后她转身离开，望着她的背影，我的心里感到隐隐约约的难过。这就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本应该是江南最美的琴师，应该是最喜欢仰望繁星的孩子，却在命运的驱使下，我们残忍的让她长大。

　　随后，死亡像是连续从远方飘来的花瓣，那种醉人的芳香使人无法自由的呼吸。

　　第二天，有人在炼狱石碑下发现了四具尸体。他们被散落满地的一种奇特的花瓣覆盖，伤口遍布全身，那种纤弱细小的伤口似乎是被一种薄如蝉翼的武器造成的。发现他们的时候，尸体已经冰冷僵硬，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被永久定格住，在鲜血下显得诡异而恐怖。

　　炼鬼千钧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向我们，一边撕破嗓子呼喊，但是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变的僵硬，凝固在那里。接着一片奇特的花瓣落了头顶，一滩红色的印记渐渐地扩展，流淌开来。沉寻忽然伸手努力地抓住我的衣角，气息颤抖而沙哑，她说，哥，我想起来了，这是荼蘼的花瓣，是来自黄泉的花。

　　在千钧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一袭臃肿的白色长袍，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伫立在一片金黄色的灿烂之中，衣袂飘飘，依旧挺拔，依旧器宇轩昂。我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一步，只是望着他缓慢地走过来，似乎可以听到脚步里放荡着轻蔑的笑声。我无力地看着他，我问，你是炁师？

　　他将手中的光芒举过头顶，那些呼啸的风从四面八方窜涌而来，银白色的长发四散飞舞，两点淡淡的蓝色寒光刹那间暴露在我的视线里，我看到了一双阴冷的蓝色瞳孔。那双晶莹的瞳孔内，充满了蔑视，他说，夜妖族，寒族之裔，冰尽。

　　夜妖族，半人半妖，习性弑杀，栖于荒国最遥远的边境，那里终日乌云笼罩不见阳光。但荒国边境有炁师把守，迄今为止从未有半妖越过雷池。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冰尽放声大笑，他说，这是本就是死亡之地，所有游荡在这里的本都是亡灵。

　　然后他举起长剑，剑刃上弥漫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辉。缠绕在他身边的骤风挣脱了束缚，如同群鸦一般地扑向我们，笼罩在头顶以及四周，掠过侧脸像是被割破一样的疼痛。

　　我转头去看身后的沉寻，看着她在风沙中渐渐模糊的身影，她仰头面朝高远而深邃的苍穹，眼睛里倒映着鸠兹城延绵不绝的烟雨。然后我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风如同亡灵一样钻进我的身体，似乎想要把我撕裂。

　　就在我将要无法呼吸的时候，围绕在身边的压力骤然消减，然后冰冷锋利的疾风突然变得和煦而温暖。接着一朵硕大的金色莲花从脚底绽放舒展，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冰尽的面容赫然一变，问，阁下用的可是三衣教的莲华妙法？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我却从身后听见了汐朝的声音，我听见她说，他是三衣教的白衣行者，渡我。

　　我还记得那时的汐朝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地面的荼蘼花瓣突然被卷起来，遮天蔽日。纷乱的尽头，汐朝高高地坐在白马上，荼蘼花在她身旁如星火般重生，她下落，走过来跪在我面前，双手交叉对我说，听白，我来了，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守护你。

　　此时冰尽突然操纵起黄沙，对我们所有人说，你们一起上吧。

　　在凛冽的风里，我隐隐看见渡我的身影轻盈得如同展翅的雄鹰。浮动的空气仿佛有了生命，沿着他举手的轨迹，撕扯在他的周围。渡我跃在空中，手中突然多出一根金光闪烁的禅杖。冰尽已经直面袭来，灵力的碰撞发出剧烈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我视线中的一切。

　　恍惚间，我听渡我喊了一句，听白，借花问剑。

　　我极速上前，全力催动体内仅存的一丝灵炁，蔷薇剑瞬间如同蛟龙出海一般飞射而去。

　　然后我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那样的画面，一席洁白似雪的长袍在残风中猎猎翻滚。然而冬鸟衔来冬梅，落下一场飞雪，他便转身离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大雪如柳絮，纷纷扬扬。

　　有些梦，破碎在那座洁白无痕的城池内，有些人，离失在那场浩浩荡荡的红尘中。冰尽的生命唤醒了尘封了三个季节的寒冬，他的鲜血，让樱花放肆的开放。

　　当我将剑刺入冰尽咽喉的时候，他的鲜血沿着剑锋流下来，然后从我的手腕上一滴一滴地掉下去。他的鲜血，却如同滚烫的毒火，瞬间融化冰雪，雪水与血液汇聚成了汩汩的流水，像是从三四月份的江南流淌过去的溪流。婉转欢畅的溪流，渲染开来，四散开来。

　　我转过身，看到了汐朝，那倾国倾城的容颜，那天真如孩童般的笑容。她的青丝飞扬在腥红色的风里，她笑着对我说，听白，这就是力量，有了它你就能保护你爱的人，你还要拒绝它吗？

　　我沉默地看着她，她身后有一只冬鸟啄来一支寒梅，然后在空中留下一声破鸣。我突然想起了云鸿，于是我抬起头，可是天上除了浮云，其余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在脑海里寻找司萤的影子。我仿佛看到她仰望天空时失落的样子，雪后的阳光打湿了单薄脆弱的倒影，司萤转身走进了一座虚无缥缈的城，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汐朝转身离开，沉寻没有说话，只是黯然地站在我的身边，看着风刮过树梢的痕迹。虽然，她的目光在与我对视的时候会露出淡淡的微笑，笑容却弥漫在寒风里，最终不再清晰，像是夜下凄凉的风景，氤氲着厚厚的月光与水气。只有在我们幻想憧憬的时候，那笑容间的氤氲才会驱散，我曾经问过沉寻，如果命运允许选择，你会选择什么？沉寻像司莹当初那样，踮起脚亲吻我的眉毛，她说，我会选择做一只飞鸟，翱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或是一匹骏马，奔驰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寂寞，孤独，但自由自在，桀骜不驯......

　　沿途上，我们遇见了更多的半妖族，不过荒国的炁师也几乎是倾巢出动围剿他们。仰起头总能够看到灵光飞向苍穹或者坠落夜空，它们像是一场芳华刹那的烟火，洞穿敌人的身体，让生命流失在纷飞的绚烂中。我看着从我身边逃逸的半妖，心中却格外难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火光，一晃一晃，那些浴火而生的彼岸花的魂魄，一篱一篱。

　　我问渡我，半妖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渡我告诉我，这次和渚国交战，荒国动用了半妖族。皇帝允诺他们灭掉渚国便赐予他们自由，但是胜利之后荒国却单方面撕毁协议。

　　渡我，我们前面要去什么地方？

　　酹风来信说，暂住灵隐寺。

　　灵隐寺。

　　幽静的石阶，一重又一重。

　　一重又一重落叶深重，将十丈红尘隔绝在青门之外。

　　灵隐寺依旧恬静得没有一丝紊乱的声响，战火和凡世的喧嚣一点都没有浸染到这里。在我还是七岁的时候曾随错琴来过这里，如今时隔十载，灵隐寺的一草一木未曾改变，然而归来的人已不再如旧。那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已经逝去，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也已不在，孩童已经长大了，带着疲惫与伤痕回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曾目老人，以竹杖点地，慢慢地走下阶梯。

　　我站在老人面前，望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我说，悟灭大师，我回来了。可我的内心已经不再清澈如水，我经历了生，经历死，亲手种下了罪恶深重的债。

　　悟灭大师走过来，举起手抚摸我的脸，他笑了，他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大师，我剥夺了那么多人的生命，这叫我怎么能放得下？

　　我的孩子，你可知我的法号为何叫悟灭？

　　我不明白。

　　他说，众生悟道悟生，唯有我悟死灭之道，有死才会有生。孩子，不造罪孽，你又怎能明白什么是回头是岸？

　　大师，传说参悟了莲华妙法的人就能知天命，晓阴阳，前尘来世，无一不明，这是真的吗？

　　世间没有人能够完全参悟莲华妙法，就如那阿鼻地狱，从来都不会变成一片空荡。所谓的前尘来世无一不明，只是内心尘埃不尽。孩子，你要明白，心无一念，眼无万物，前尘往世又与你何干？

　　可是我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和我的前世似乎有极大的渊源。

　　是谁？

　　巫山乐灵，汐朝。

　　我看见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在悟灭大师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一圈一圈晕染开来，像是美丽的涟漪。耳边传来悠远的洪钟声，悟灭大师没有说话，只是以竹杖点地，慢慢地走上阶梯，缭绕的香火，一笼又一笼。当他彻底消失在庭院里的时候，他的声音被传送过来，显得格外的缥缈虚无，我听见他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我和沉寻进入樱花林时，天空已经黑了下来。但是遥远的天边依然有着阵阵光辉闪现着，掩盖了月光的皎洁。我躺下来，面对着山壁，眼泪流下来，滴在夜色里，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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