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卯时,上京城城门大开。早就等在了城外的商贩们挑着担子排队进城摆摊售卖,一下子让半醒的上京城热闹起来。
集市上的繁忙嘈杂一如往常,朝堂上也在每天不落的上演着勾心斗角的好戏。几位分属不同派系的大臣,为了各自的利益争的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一个个丝毫看不出平日里豁达客气的斯文样儿。
今上身体不好,说几个字就要喘上一喘,句子说的长一点就要咳上半天,所以朝堂上各位大臣很少听到这位少年君王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多是靠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各派纷争,最后争到场面失控再出来做个决断。
要说这如今这朝堂上,权势最重的还是陛下的堂弟定安王和三位皇叔平王、顺王、泰王了。
当年先帝文帝昏庸不理国事,全靠上一任定安王代理国事,才没让大周亡了国。上一任定安王跟先帝同为明帝嫡子,明帝爱重池皇后,后宫中池皇后一人独大,先后为明帝接连生下两名皇子。后来三皇子平王出生时先帝已经十五岁,早就坐稳了太子的位置,所以当年先帝登基时倒是没遇到什么波折。
明帝本因为长子平庸而次子又太优秀而起过废长子立次子的想法,但是先定安王跟明帝直言自己原为贤王辅佐兄长。明帝叹了叹气,想着长子虽然平庸但听得进别人的劝告,又对弟弟十分疼爱,想来也不会做出兄弟相残的事。便下了旨意封次子为定王、三子为平王、四子为顺王、五子为泰王。还顺着池皇后的意思,将她娘家的侄女和外甥女分别指给两个亲儿子,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更密不可分。
本朝王爷受封后,论理要去封地就藩。但是池皇后舍不得小儿子,再加上明帝想着长子继位后,还需要次子辅助,三个小儿子又年龄尚幼构不成威胁,便将就藩的话题搁下不提。
没想到明帝还没来得及将三个长到半大的小儿子发配就藩就染了重病。
后来明帝跟池皇后先后去世后,文帝继位后却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不再复当太子时的谨慎小心。而是在宫中大开丹房招揽四方方士,蓄养男宠。加封自己的弟弟定王为定安王后,就把前朝之事全都扔给弟弟,自己整天沉迷丹药和男宠们取乐。
后来文帝误服丹药暴毙身亡,年仅十四岁的今上继位。
文帝喜好男色,这唯一的儿子还是朝臣们逼着生出来的。文帝昏庸不理国事,好在有定安王前朝也没出过什么大事,朝臣们对文帝的要求一降再降,最后就巴望着文帝赶紧生下一个继承人然后爱干嘛干嘛让他们眼不见心不烦,甚至还有不少朝臣心里想着定安王什么时候造反就好了。
可惜定安王一直忠心耿耿,辅佐完兄长又辅助年幼的侄儿。直到六年前一场离奇的大火,定安王在王府中葬身火海,朝堂一时大乱。没了前头出身、地位都比自己显贵的兄长的压制,平王、顺王、泰王纷纷冒出头开始招揽实力。朝中大臣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递投名状。
四年前,平王逼迫今上立辅政王辅佐朝政,顺王、泰王不拥护也不反对。各个都想着让平王当了这个出头鸟,坐收渔翁之利。一时朝堂上忠心进谏的大臣都被打压流放,再无人敢言。
小皇帝诺诺不敢言。眼看三位王爷就要得偿所愿,养了两年伤的定安王却突然穿着大红色的朝服站到三位叔叔身前,驳斥了平王的上奏,怒斥他别有用心。
当年先定安王薨逝后定安王世子承了王府的爵位,可惜定安王世子在王府的大火里受了重伤一直在家疗养,两年没出过府也没见过外人。
开始外面传言定安王世子怕是容貌已毁,身体残缺再无法上朝堂议事,不少人都大呼可惜,替幼年就早有才名的定安王世子可惜不已。后来朝堂上人员更迭,三位王爷又争的颇凶,一时间朝中大臣们忙着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夺。时间久了,只有一些忠心的臣子会看着如今的乌烟瘴气感叹当年定安王在时朝政是多么清明,倒是忘了如今定安王府其实主人尚在了。
自那次之后,定安王正式进入朝堂参与议事,当年依附先定安王和未被三个王爷收买的保皇一派的大臣都为定安王马首是瞻。
按理说如今朝中势力四分天下,平王、顺王、泰王占着辈分长,定安王占着地位尊,朝堂争斗中理应是互有胜负互相牵制的。可惜今上与先帝一样,往往朝堂上几股势力吵得不可开交就等皇帝评判的时候,今上咳嗽几声总是挤出虚弱的一句:“都依定安王所言。”
平王、顺王、泰王恨到不行,不得已相互合作,但互相之间又少不了牵制防备。定安王有皇帝做靠山,哪怕这位皇帝再没有威望再不令人信服,只要他坐在那三尺高的龙椅上,三位王爷就只能低头遵旨。
今个儿朝堂上争的则是江南河道的监工。谁人都知这是个肥差事,指缝里随便漏漏就是几百万两,几派势力都势在必得,争先推荐夸赞自己的人,攻讦对方的人选。
今上斜靠在龙椅上,不时捂着嘴咳两声,端起杯子润润嗓子,看着在争论不休唾沫横飞的场景里依然不动如山的一个人微微出神。那次大火之后两人关系疏远了不少,他一直想找机会修复却不得其法。
定安王赵儒骥不用抬头也知道看着自己的人是谁。虽然颇受轩帝的信任,但赵儒骥从不敢掉以轻心。他跟今上并非亲兄弟,除了小时候有些相处也没什么过命的交情。在他看来,帝王异乎寻常的信任也不知是福是祸。
“请陛下定夺。”几位阁老出声打破了轩帝的出神。如今监工人选争论不出个结果,众位大臣也只能恭请圣裁。
“那就依定安王所言吧,命定安王推荐的人为钦差大臣,下江南监督此次河道整修。”
底下大臣沉默不语,最为耿直的梁阁老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陛下,刚才定安王并未推荐人选。”
轩帝一愣,这下朝臣们也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人坐在朝堂上,心里却一点都没进朝堂之事。
有几个言官当即就不满谏言,要皇帝将心思放在政务是正途。
轩帝尴尬的轻咳两声:“那就依梁阁老所言吧。”
梁阁老是朝中老臣,最是刚正忠心,颇得尊崇。江南河道的监工之事有了定论,一时大家的心思也都不在朝堂上,随便互相敷衍几句,奏了几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就迫不及待的回去商量对策。
“安哥儿和陛下关系还真是好啊。”顺王快走两步走到赵儒骥的身边阴阳怪气的说道。
安哥儿是赵儒骥的小名。轩,车架也;骥,马也。当年太子名轩,先定安王就给自己的儿子起名为骥。为的就是向天下人表明,他的儿子会和他一样,愿为君王驱使,为大周鞠躬尽瘁。而那个安字,则是卑微的请求,告诉太子他对儿子的期望就是要他一世长安。如果他日太子登基对定安王府有所猜忌,希望他能想起自己的忠心为国。
赵儒骥瞥了瞥身边这个有些缺心眼的皇叔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我听说段嵘要跟秦家结亲了,这份子钱,皇叔打算怎么个随法?”
“什么?”不期然赵儒骥提起的是跟刚才朝上之争完全无关的事情,顺王也是一愣。过一会才反应过来,段嵘是平王的小舅子,刚才平王推荐去监修河道的人选,而秦家......
“哪个秦家?”顺王追问道。
“不就是泰王叔的岳家吗,怎么,皇叔不知道?我还以为三位皇叔相互换着结亲呢,看来只是平王叔和泰王叔两家啊。不过顺王叔您也别多想,没准就是两家年轻人互相看对眼了呢。”赵儒骥笑了笑,留下独自站在那儿发呆的顺王扬长而去。他先把两人看对眼这个理由摆在明面上,到时候平王叔和泰王叔要想真用这个理由糊弄这个有些缺心眼的顺王,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小小的给三人的联盟添了些小乱,赵儒骥心满意足的上了宫门外自家王府等候已久的马车,回府去也。
“王爷。”赵儒骥一步刚迈下马车就听到有人唤他,抬头一看原来是老王妃身边的管事张嬷嬷。
赵儒骥低下头有些厌烦的皱了皱眉头,抬起头又是云淡风轻的笑容。
“嬷嬷何事?”
“那个,老王妃请您去一趟,有要事相商。”张嬷嬷有些尴尬的说道。
“既然是母妃召唤,那我现在便随嬷嬷去一趟罢了。”
张嬷嬷看着赵儒骥一身朝服,也没敢说出请他先换个衣服缓缓再去。只得弓着身子跟在赵儒骥身后,看着身前人瘦弱的背影心中暗暗叫苦。王爷跟老王妃关系不睦整府人都知道,她们这些跟在老王妃身边的人更是忐忑,生怕哪日老王妃不在了会被王爷清算整治。偏偏老王妃却看不清这里面关节,还仗着自己生了王爷整天颐指气使的,弄得他们这帮人里外不是人,想要不得罪王爷都不容易。
“张嬷嬷......”
“奴才在。”听到赵儒骥的声音张嬷嬷一个激灵赶紧应话。
“我记得,你家里的小孙子,叫什么来着......长宁是吧......”
“正是。”张嬷嬷心中后悔,难道自己一向小心不时替王爷传话递消息,还是让王爷厌烦了吗?
“我记得长宁也有十二岁了,是该来府里寻个差事见见市面了。不如让他跟在我身边可好?我身边现在只有长顺一人可用,有时候忙的脱不开身。我记得以前见过长宁颇为机灵,不知道张嬷嬷舍不舍得让孙儿来受苦呢?”赵儒骥转身看着张嬷嬷问道。
张嬷嬷小心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赵儒骥的神色并无异常,估计他这不过是拿住自己的把柄让自己忠心,毕竟她知道这府里最大的秘密......不过这有何尝不是个机会呢?她自跟老王妃进府后从来没有二心,儿子们太过木讷不得重用,自己那个小孙子确实是个机灵的。长顺是王爷乳母的儿子,自己的孙子要是能跟他一样跟在王爷身边,那以后的前程......
张嬷嬷咬咬牙下了决定,跪下规规矩矩的给赵儒骥行了个礼。“多谢王爷抬举,明个儿我就让长宁进府,让他好好侍奉王爷。”
“张嬷嬷客气了,本王在外忙于公务,母妃多亏张嬷嬷照顾,是我应该多谢嬷嬷才是。”
“那些不过是奴才该做的。”
赵儒骥笑笑没在答话,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因为他们能自己判断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一进到老王妃的院子,赵儒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老王妃最爱牡丹,种的满院子都是。可惜现在这满院的牡丹跟老王妃一样,早失了精气神,开的再艳也死气沉沉的。
“母妃。”赵儒骥疏离的请安。
坐在首的老王妃微微颔首,矜贵的示意他起身。老王妃如今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当但看面容就像三十出头的少妇一样。偏偏穿着太过在乎雍容华贵,反而让她生生又显老了几岁,看着别提多别扭了。
“你这个年纪,也该娶亲了吧。”两人没什么母子情分,也不会虚假的寒暄问候,每次见面老王妃都是理所当然的吩咐命令。
“母妃这是什么意思?”赵儒骥冷笑着反问道,“难道让我选妃娶亲不成?”
听到赵儒骥嘲讽的话语老王妃皱了皱眉头,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压下心中的怒气,又冷着声音开口道:“你这样子当然不能选妃娶亲,但你大舅家的嫡女池玥是个好的。跟她成了亲以后你们二人还能多加照应,让她帮你打打掩护。”
赵儒骥看着她差点笑出声,母妃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差,所以对当年池皇后让外甥女入主东宫而让自己嫁到王府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后来生下一对龙凤胎后,觉得自己在王府地位已稳,就开始天天吹枕边风,忽悠父王造反谋逆,惹得父王对她厌烦不已。偏偏她还觉得心里委屈,委屈自己明明比表姐优秀为什么母仪天下的不是自己;委屈自己的丈夫胆小懦弱,不敢向前一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尊位。
但赵儒骥觉得当年皇祖母从理上选的没错。如今曾太后为人宽和,心地坦荡,母仪天下再合适不过。不过是命苦遇到了先帝那么一个注定遗臭万年的夫君,和如今这个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儿子。而自己这位母妃,空有野心却脑袋空空,连王府都管理不好,还想去插手天下?
那位玥表妹她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为人娇蛮任性,在王府里都敢随便撒泼。就算娶回来当个摆设,他也不愿意找个会给自己惹麻烦的摆设。
“赎儿臣不能从命。”赵儒骥拒绝道。
“你敢忤逆我?”老王妃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母妃言重了,何来忤逆一说?不过若是您想在大婚当日看到我穿着一身裙装出现,大可拍板定下这桩婚事。”
“你,你你......”老王妃有些难受的捂住胸口,身边一直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张嬷嬷赶紧向前一步帮她顺气。
“你就不怕陛下降罪于你吗?”老王妃声嘶力竭的问道。
“呵,”赵儒骥冷笑,“我孤身一人有什么可怕的。倒是母妃还有舅舅他们一家要考虑,毕竟他们跟母妃可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让母妃随时挂念担心的一家人。”
“行了。梁越还有政事要跟儿臣商量。儿臣,先告退了。”说罢也不再理会老王妃扭头就走。
“你看看你看看,我养出的是个什么东西?”老王妃哑着嗓子喊道,她这辈子为什么这么不顺?婚事、丈夫、儿子、女儿,竟然没有一个让她顺心的。
老王妃无力的靠在椅子上喘息着。
张嬷嬷垂着眼帮她顺着气,一会看了看老王妃的神色开口道:“其实我觉得王妃刚才未免太过生硬了些,才惹得王爷......”
“我生硬?我生了她,难道说个话还要求着他哄着他?我看如今是我在府里没了地位,连你也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奴才不敢,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张嬷嬷跪在地上说道,“奴才从小伺候您,对您的忠心从未变过,您应该知道的啊。”
老王妃冷笑一声,想起以前张嬷嬷替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总算没再说些什么。
张嬷嬷心下一阵发冷,又开口说道:“奴才的意思是,奴才听说舅爷前阵子跟王爷有些误会。现在还没过多久,怕是王爷心里对舅爷还有些想法,您现在提出来让王爷和舅爷借钱,王爷也难免会多想。不如过阵子等王爷想开了,不用您说,他自然知道跟池家结亲才是如今对他最稳妥的方法。”张嬷嬷不亏跟了老王妃四十多年,将她的脾气秉性早就摸了个彻底。知道她最看重娘家人,于是顺着她的心意开导她。果然老王妃神色松缓了不少,只是眉心还带着几分不耐。
“要不是之前大哥被人冤枉圈地,我也不会这么着急替婚事想拉近他们的关系。罢了,你说得对,他早晚会知道,跟池家结亲才是能隐瞒他身份的最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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