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日常
天空是无限的蓝,连接着沙漠的极限,透明的地平线舒展在遥不可及的天边,祥和地展示着它无色的存在。
太阳的光辉柔和地温暖着这片荒漠,和那里每个角落,每根杂草,每颗石子。
荒芜的石丘高低不平,连绵起伏,在灿烂暖阳之下宁静地朝着天与地的连接处延伸。
天边,在蓝天与黄沙相接的地方,几片孤独的白色云朵懒懒地漂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山丘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方圆几里孤孤单单地长着一棵老歪树和几簇荒草丛,附近堆着形状不一的大石头。再过来,就是一个镇子,它叫火镇。
离集市不远有一条安静的巷子,在那里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
院子半高的木门总是半虚掩着,上面垂着一束干草编的悬挂物,风吹来,那铃铛便叮叮作响。
院子里头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木头房子,L字型,纸糊的窗户被木棍支起,门上爬着某种叶子扁扁,枝条长长的绿色植物。窗前长着一棵粗大的老树,枝繁叶茂,在空地上撑起一大块阴凉。
就在树和屋子的不远处,有一口古旧的井,井缘的石头有好些都脱落了,散在沙地上。
那是一口几乎无水的枯井,孤孤单单地呆在那儿也不知道有多少时间了,谁也没去在意它。大树下,一只大黄狗懒懒地趴在地上晒太阳,一动不动。它只会在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时才竖一竖耳朵。
太阳光将院子填得满满的,主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顺着木房子低低的石阶上去便是木质地板的围廊。屋顶下面是一块空间,中间支着一根粗粗的木头柱子,下面是一把晒太阳用的竹椅。面对着屋子的左边是间厨房,里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和几只凳子,陈设简单。
窗头房外的墙壁上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和蒜头,即拿来当烧菜的佐料又作辟邪之用。
屋子另一边有扇门,走进去是一间房,顺着里面的走廊进去又是另一间。外面那间是待客或主人看书时所在的偏厅,里面的则是卧室,走廊上挂着几层暗红色的帘布,将卧室安安全全地藏在了里面。走廊紧贴着里间的地方,有一个入口。那是浴室。浴室中有个几乎不怎么用的水池,旁边零落地摆着澡盆,椅子,和放置衣物的木具。
屋顶下厨房和偏厅中间的小块空地里,靠墙摆着一堆烧火用的木柴。
厨房边还有一间小小的储藏间,里面摆放一些平时不用的杂物,打扫院子用的扫帚之类的用具。
这间屋子不大,住起来却很舒适实用。门的上方一块小小木匾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朴屋。
连着几天苒苒都没怎么出门。
在家里看书,研究菜谱里自己没做过的新菜式,打理菜园子,还把那口古井的井沿稍微修整了一番,但差别不大。她毕竟不是干修井这行的专家。
阿黄这几天也总懒懒的,不太愿意出门。喜欢在大树底下呆着,晒晒太阳,或坐在阴影里吐着舌头哈气。顺便陪伴着自己那个性格有点孤僻,这几天好像又闭门不出了的主人。
“她该不会是反社会主义人格的社恐患者吧?”阿黄似是疑惑地在想。
除了看书打理菜园子,苒苒还好好地坐在屋里画了几幅画。
她画了自己脑中幻想出来的那些神话场景。那里面有巨人般站立着的盘古、研究阴阳八卦的伏羲、用泥土捏小人的女娲、将兽皮裁成衣服的缁衣、钻木取火的燧人、建造房屋的有巢和尝试百草的神农。还有她认为天与地应该有的样子。
经过几天的沉淀,她似是与这些书中的这些人物都交了朋友,如今交情已是甚深,以至于她已经都开始为他们画制肖像了。
她还画了火镇夜间的样子。一片宁静的镇子,点点的微光,铺展在一片漆黑如墨,却繁星点点的夜空下面,那幅画呈现出一片精密的氛围,正是那天夜里苒苒在镇外山丘上获得的灵感。
她回来之后并没有回去过,而是凭着记忆画出来的。
还有一些是她画的火镇的街道,车水马龙,来往的行人。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道路上某个骑马的人…… 那个骑马的人长得有点像她心里喜欢的那个人的样子。她还画自己在白兔巷的院落,院落里的大树,古井,朴屋和阿黄。画自己菜园子里的瓜果,画屋子偏厅里的角落,有时候也对着镜子画画自己。
她还画了自己的梦境,那只空中的火红色的巨龙扑腾着翅膀围绕着她在飞翔的样子。
这几天她哪儿都不想去了。
平安街书画坊的颜掌柜上次路过,进来问了一句。
有位客人预定了一副她挂在书画坊里,但已经卖出去了的画。只是买画的人还没来得及将画取走,便又被人看到了,想要一幅相似的。
那是苒苒在偏厅里朝着窗口画的一幅日常景物。画中有一扇窗子和窗外的树荫,星星点点的细碎阳光和香炉中氤氲的烟雾。也许客人正是看中了这幅画中所透露出来的宁静。
宁静得正如苒苒的大部分画作一样。
过着宁静的生活,宁静地想着心事,宁静地和自己对话,宁静地吃饭,种菜,看书,写字,洗澡,画画。这样的人画出的画,便也只能是宁静的了。
但卖画可以换到一些钱,让苒苒获得一份成就感。拥有一份小小的收入,令她觉得踏实。
现在情况比起刚刚搬出来的时候,已经要好上很多了。
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不会做饭,不会整理屋子,什么都不会做。口袋里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一天到晚钱不够,要往府里跑。打水嫌累,买菜嫌远,更别提什么菜园子不菜园子的。那时候连还在流浪的阿黄都事先知道她那副德行似的,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来找她。
刚开始在书画坊卖画的时候,压根就没有人看她的东西一眼。颜掌柜肯让她摆一幅画,也是看在苒苒的画看起来还勉强可以,以及,苒苒父亲司马老爷的面子上。后来她自己去在书画坊常驻了一段时间,每天早上早早地就去帮着看管。直到有人来要求写字,也有人来问她帮忙看信的。
慢慢得,见她做事认真又踏踏实实得,找她帮忙的人便多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积累,画艺也有所精进。她试着去观察了解火镇人民的口味,动了脑筋,对症下药,倒也卖出了几幅自己画的画儿。
颜掌柜见她日日来帮忙,便也在月末的时候按照惯例付给了她一些月例银子。
自那以后,她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书画坊已然正式成为她第一个干活赚钱的地方。她已经不是那儿的常驻员工了,但直到现在,她还偶尔去那里看看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只是大部分时间却留在自己家里画画,等颜掌柜来取,或是瞅着空儿了自己顺道儿送去。
她只有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足够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出几幅稍微像样的画来。
?
苒苒正在使用的这个画画的木架子,是出自外祖父之手。
包括家里摆着的好多物件儿,都出自外祖父的手笔。
那些漆了红漆的家具,大件的如衣柜,或是小巧的如精巧的木门矮柜。还有偏厅里摆着的那个书架。这些都是她刚搬来的时候没多久,外祖父找人给送来的。
在制作这些家具之前,外祖父还专门来了朴屋一趟,用几条绳子取走了屋子里的一些尺寸。
说起外祖父,那又是一个极为特别的人物。他的名字叫作熙日泽扬。
苒苒一直不舍得细想,总怕想着想着,就会想得太多,外祖父的形象就会从她的脑中消失似的。
哪怕她非常清楚,这位了不起的老人注定了将会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一个不朽的存在。
苒苒的外祖父住在木马胡同里,那是位于镇中心的闹市区,顺着黑马巷往里走,一会儿就到了。
外祖父住的房子有些简陋,但入口的地方却有一个大大的作坊,那里面实在是五花八门,墙上一排一排的工具,地上也摆满了各种做木工用的家伙。那个地方是外祖父呆着时间最长的地方。
准确地来说,外祖父是个专业的木匠。他的一生几乎都致力与制作各种木头用具,当然并不仅仅是木头,也触类旁通一些别的。镇子里很多人都知道熙日泽木工坊里做的东西与别家不一样。
犹记得昔日他跟着熙日泽整个家族,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妻子迁徙于此——他的女儿,也就是苒苒的母亲熙日泽金——在这里定居了。
外祖母当时还想继续跟着族人向中原前进,因为去中原是外祖母长久以来深埋于心的一个愿望。但是当熙日泽扬决定留在火镇定居的时候,外祖母也留了下来。
他们和女儿在火镇生活不少年头,苒苒的母亲一天一天长大,就快要长成一个大姑娘了。有一天,苒苒的外祖母忽然决定自己一个人离开。她说她要趁着自己还没有变得太老之前,去中原看看。说她担心再过些时日,就没机会了,自己或许就老得走不动了。
这些都是外祖父告诉苒苒的。
后来刚好遇上正在去往中原的外族马队在火镇停留休息。外婆当年已经四十多快要五十岁了,女儿熙日泽金也已经快要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她一个中年妇女,不好好在家带孩子,却潇洒地骑上了马,跟着马队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在离开之前,她让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好好地生活,并说自己一定会很快回来看望他们的。
外祖父当时决定留下来,是因为女儿不愿离开,那时的她和司马晏还没有正式成为恋人,自然也不愿身边没有亲人。熙日泽金从小在火镇就有一种自己是个外人的感觉,若是身边再没了亲人,孤独感就更加强烈了。
虽然她没有开口阻止过父母中的任何一人离开,要求任何一个人留下来陪着自己,但夫妻俩心里都很清楚这一点。于是,苒苒的外祖母埃舍尔风古拉斯女士便独自踏上了完成自己毕生愿望的行程。
之所以她之前能在火镇安然住上好几年,那是因为在来到火镇之前,他们曾在汉都住过一阵子。
那里已经是中原的境内。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已是满足了外祖母一半的心愿。
后来熙日泽扬带着一家人在边陲安静超然的火镇定了居。
在这里,外祖母生活得很愉快,只是她总是听着往来与西域和中原之间的人们讲起中原的其他地方一些新闻趣事。久而久之,这些触动外祖母心神的无数有趣的故事终于又一次点燃了她想出去看看的欲念。她觉得在汉都生活的那几年再不够填补她对中原大地的欲念了。
因为她还想再去看看中原别的地方。
之所以外祖父留下,也许也与他喜欢定居一处,不爱走动的性格有关。比起家族中的其他人,外祖父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手艺中,他的追求是向内而非向外的。
他和风古拉斯女士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觉得世界上任何地方其实都是差不多的,都有山有水有人,在这一点上,他实在看不出太多的差别。而风古拉斯却坚定地认为,每个地方的差别,简直都宏大到令人无法想象,同时细微得必须要自己亲自去查看。
所以她必须一探究竟,否则她便会觉得对不起自己那份强盛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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