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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礼物


  晚膳很简单,煮了一锅昨日便泡好的乌豆,加了些许肉末和洋葱粒,少盐,用骨头汤炖煮了约莫半个时辰,盛上一碗,便是主食。还剩了小半锅先放着,饿的时候可以热一热再吃上一顿。外加一小盘清炒秋葵和一盘蒜蓉空心菜,无肉无米也无面,但是有两个小小的蒸实心包,权当是主食了。

  这顿晚饭吃得极素,苒苒就当是给今日肥腻多油的丰盛午膳解一解腻。总不好每一顿都那么多油水。反正自己一个人,并不影响旁人,不如就当吃素积德了。苒苒在动筷之前装模作样地低头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待到动筷子开吃的时候又不禁问,这阿弥陀佛到底又是哪方的神圣,何以中原人氏总爱念到这句来当作口头禅呢。

  忆起往日在私塾,念不下去书,极有可能也是因为自己过于喜欢提问。思维跳跃,总是这一刻正子丑寅卯呢,下一刻便想成了之乎者也。完全八竿子打不到一边的事情也能给生生地扯到了一起。也不知那么多的问题都产自于哪里。

  小小内心,满是好奇,又满是质疑。 

  可是不提问,又教她觉得懵懂地读着死书,背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不甚愉快,如被填鸭般。

  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有头脑与思考的人,而并非砧板上待烹饪的鸭子。她作如是观。

  只是先生也并不能每每都回答她的所有好奇提问,直至她满意为止。

  她的疑问实在太多,有些问题,连先生都答不上来。若是放任她那样下去,整堂课便都成了她的私人请教。那一个连着一个的为什么,让苒苒自己都隐隐感觉到,她或许就是让老师们觉得最头疼的那一类学生。课堂之上为难导师的本事,实在是要比念书这件事本身都要凭空地厉害上许多。

  与其看着先生在一众书生面前发窘的样子,到还不如自己看书,自问自答来得快乐自在。

  吃过了饭,她把乱糟糟的厨房稍微整理了一下,知道锅碗瓢盆都归了位,又变回应有的整洁。却发现这才没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慢慢地暗下来了。

  又是那一抹傍晚时分特有的,不明不灭的灰蓝,如无尽的幕帘悬挂在镇子天际之上。整片蓝里一丝云也不见,却偶有飞鸟点点,划空而过,打破向晚的静谧。

  回到小厅,她坐回空无一人的叠席,将置于一旁的礼物一样一样地搬于其上,并一件一件慢慢地拆封开来。第一个拆的,便是那个薄薄的,雕着花鸟等图样的四四方方的小箱子。这当然是大哥送的,倒像是这极具异域风情的小箱子本身,仿佛已经是一样引人侧目的礼物了。

  大哥送了满满的一整个箱子的东西。

  打开以后,那里面尽是些天南地北搜寻到的,火镇没有的东西。苒苒一样一样地细看。

  有苒苒画画用的珍贵颜料,都是平日里不太容易找的颜色。

  有极大,或极其细小的画笔。也是极难在一般笔墨铺子里能找得到的画笔尺寸。正好派上用场。

  有一些地方特色的木头挂饰,上面写着“吉祥”“自在”等字样。看着尤为精致,又具备着一种火镇所没有的艺术味道。苒苒将那挂饰挂于自己的床边,看着甚是开心满意。这是大哥哥在辽阔中原领土之上行走之时,对自己无时无刻的一份记挂,不得不说是极有意义的礼物。 

  箱子里还有一系列小布袋,数量还不少。袋口被细绳儿扎住,看起来整齐又精致,如许多细细小小的锦囊一般,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样的宝贝。每个袋子上都用小小的字记了一些名字:木瓜、柠檬、蔷薇、山葵、蒜苗等。她知道,这肯定是大哥知道了她给自己整了个菜园子,四处搜刮来一些种子供他试养。

  这整整一小箱子的礼物,实在是每一样都送到了她的心里! 大哥果然总不会叫人失望的。苒苒笑意越浓,对大哥的思念不禁又多添了几分。

  然后,她又拿起了身旁其他人的礼物。

  两个用宣纸包着的方方正正模样的东西,一眼望去很简洁整齐,一看就是父亲和二哥送的。 

  二哥原本作风并没有这般正经八百的,而是更为趣味搞怪一些。不想如今当了父亲的乖儿子,竟连父亲的那股子古板端正都学了起来。还真是,有样学样,又似是父子俩终于统一了战线似的。

  父亲和二哥送的尽都是些书。

  父亲送的是《大学》和《中庸》,算是坚定不移地持续了他一直以来老古板的风格。不过不太一样的是书里面夹了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是他老人家的字迹:吃穿用度,无需苛刻。

  真是直白又克制,这个可爱的老头。 

  二哥送了一本《诗经》,但另外还悄悄夹带了几本好玩的画本和令人捧腹的杂史野史,歪传之类。苒苒看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哈哈一笑,惭愧啊惭愧,看来刚刚倒是自己一时鲁莽,错怪了二哥。如今证明了这个家伙童心未泯,本性难移。好事好事。 

  母亲的包囊最柔软,想是衣物之类的,打开一看果不其然。

  包得整齐端庄的包裹里含着两身折叠得恰到好处的长长衣裙,质地上品,做工细致。

  一身青紫色与粉层次相间的长裙,对襟齐腰的汉风襦裙,布料轻盈。母亲已是及时周到地为她想好增加一件夏天可以穿的新衣物,心下感动。另外一身则是她一直都极为喜欢的暗红色衣裙,同样是对襟齐腰,样式却似是稍微繁复了一些。不像是为夏季准备的,倒像秋季,或是现在马上就可以穿的了。是哪怕现在这样的时节,在依然有些微凉的夜晚穿上让人,也不会感到寒冷的,稍稍加厚的一种布料。这春秋皆宜的衣裳一时间令苒苒爱不释手。

  在所有颜色里,苒苒最喜欢的便是暗红色。

  那亦是如藏红花般的颜色,因此也被称作“藏红”。 

  画画的时候,苒苒就用这个颜色来画红石山丘的阴影部分。这个时候,成为画中阴影的藏红色就会让她觉得有一种隐秘而凉爽的意味,并且不会丧失这片荒漠本身的色彩特点。 

  她想她应是留恋这片荒原的。

  虽然,她也曾不止一次地站在那石丘的高处想过,自己或许会在某个时候也走到那片中原的青绿色沃土中去,去看看那些传说中的世态万千,寻一寻传说中的奇异事件。或者去到另一个方向的无限黄沙中去,寻找骆驼的影子,瞻仰蔚蓝大海的无际风采。

  她把胭脂般的鲜红中掺入了一丝极少的玄色,那妖艳的火红便慢慢地被搅拌成了暗暗的红。

  这种红虽仍然是喜庆勇敢的红色,却带了选择的克制与分寸。似是要把满腔的热血压进胸膛,似是要以一种缓慢而饱满的方式让其在时间的长河中渐渐地流淌,而非一夕便消散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她觉得,人总要留下一些什么,深藏在心里的。

  什么是无牵无挂?每个人当然都想求得自在。

  奔放的红色便是她想要的一份自由,无拘无束,挥洒热情,淋漓尽致。

  是的,那种痛快之至,令每个人酣畅不已。但那不是她完完全全所要寻找的。

  自由固然是好的,也是她倾尽所有想要得到的。只是这份自由并不能是一种放纵的理由。

  她不需要放纵的自由,她只需要带有一点点任性的自由。只要稍微一点点就够了。甚至,在有必要的时候,甚至这一点点都可以隐没。她要的,是一种可以让她牢牢地攥在手里的自由,一种自律的,克制的自由。那才是她心目当中真实的自由。 

  什么放荡不羁,什么醉生梦死,什么放浪形骸,这些都不过是别人眼中的色彩。

  随便那些人怎么想,他们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 

  什么离经叛道、特立独行、淡泊孤傲。她从不曾将这些形容词赋予己身。

  哪怕隔了一代人,她也能够深深地理解祖父为何会选择远离人群,不近喧嚣。 

  说到底,只不过不希望自己的心受到世间万事万物一些羁绊,蒙蔽了心中的那双的眼睛。 

  所以她要将绚烂奔放的红色之中掺入一丝黑色,那黑色代表了一点压抑,一点稳妥,一点严肃,一点深沉。也代表了看似落寞无比的隐逸,和一份如星子阑珊的黑夜般忧伤至极的孤独。

  一个人,只有在自己足够清醒的时候,只有在没有任何俗世喧嚣困扰的时候,才能轻易地做到看清自己的本质和世界的本质。才能明白自己能为自身所存在的这个时空赋予怎样的价值。

  这就像上古时期的那位盘古大人一样。

  她不禁又联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始祖,存在于人们对远古的神秘思绪中的巨人。 

  是的,就像盘古一样。独自一人,扛下重任,为后来的子子孙孙开创了天地,山河,日月星辰。

  只是现在山河天地、日月星辰都已经存在了,不再需要任何人再去牺牲自己的身体和双目。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人所要想的,便都只是一些天地间更为更渺小的事情。 

  就比如伏羲氏的八卦、燧人氏的取火、女娲氏的造人、有巢氏的屋舍、还有一位缁衣氏的裁衣。 

  那是她后来读到的一个人物。书中说,曾经有过那么一位缁衣氏,是她最先开始用兽皮御寒,以树叶蔽体,为原本□□行走的人类创造了衣裳。

  当她看到母亲为她制作的那两件衣裳,她便想起了这位伟大的华夏上古神话传说中的重要人物。她将母亲比喻为了缁衣氏。

  可是这些种种开创性的大事,似是已经都被古人做完了。那么如今到底还剩下什么是千百年后的今天,百代之后依然熙熙攘攘地生活着的人所能够做的呢?这时,苒苒已经从那遥远的神话时期一跃而跳回到了当下,开始思考起眼下的世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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