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幻梦
靠在窗边的叠席上翻着书页,一边面思考,一面阅读。想着想着,书页掩面,竟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也未曾察觉丝毫。
睡梦中只见自己无故出现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之上,目所能及之处,竟都一片空寂。
那地方与镇子外萧瑟恢弘的荒漠极相似,又似是更加荒凉。空旷无垠,连一座红石山丘都没有。
整片大地上皆都铺满了一层白茫茫的厚光。可抬头望去,却又望不到太阳,竟不知光从何来。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苒苒在这片灿若暖阳的光芒里缓缓向前而行,步伐坚定稳妥,似是意欲走到某处尽头,却发现这地方似是没有一个尽头。
忽然,从地平线处猛地出现一头巨大的飞龙。龙身长着庞大的羽翼,通体发亮发红,仿佛从头到脚都在燃烧着熊熊大火一般。挥着四只坚韧利爪,踏着半空中深浅不一的云层直直地往这边飞来。它扑腾振翼飞至苒苒眼前的那片上空,绕着这片空旷之地缓慢地飞舞了几圈,神情威严,姿态宛如天界圣物般神圣而不可侵犯。
它飞翔至近处的上空绕圈的同时,双目紧紧地盯着下方的人儿,炯炯的目光一霎不霎,似是在研究这个行走的活物究竟为何种生物。却又似在候命于她,等她对自己下达指令。
苒苒看了一眼这围绕在自己的上空来回飞舞,目似火铃,凶神恶煞的庞然巨物,此时心里竟毫无半点恐惧之感。她一步未停地依旧信步向前而行,似是完全没有丝毫将火龙放在眼里。那神态竟仿佛这庞然大物全然是自己麾下的一只坐骑或宠物而已,而自己正是如人类独一无二的初祖盘古氏般,是一位此时此刻正于天地间傲然行走的唯一天神。
那种感觉甚是奇妙。
转眼间,只消得一刹那,天空又迅速转而成了黑夜。
整片夜幕笼罩住了无边无尽的荒原,飞龙亦瞬间不知所踪。暗蓝色的天空中星子璀璨,跳跃般地不停闪烁。巨大的银河凭空而现,如一道瀑布直逼天际,其星子的繁多似是沉重得直欲压人而下,其色彩闪耀如一袭绮丽宽广的银丝绸缎,大块大块地点亮了整个夜空。
那前赴后继般,连绵不绝的星子颗颗绽开辉煌,犹如果园里成熟了的葡萄般一串一串地结合聚集在一处接着一处,时拢时放,时散时聚,纷拥而至,密密相连,遥远而悠悠地发出惊人灿烂,炫丽夺目的光芒,与下方的无垠荒原一同构成了一整幅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画面。
苒苒独自伫立于那片覆盖了漫天耀目星子的茫茫旷野,似是被眼前的景象看得入了迷,整个人都痴痴得,仿佛全然忘记了探寻自己时下究竟身处何方,此时何世,今夕何年。
立于一处,她寂寂地盯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如墨苍穹和那漫天铺展莹莹如万千同在闪耀的宝石和水粼粼面波光般不计其数的星子,一时间竟如鲠在喉,感动得忘记了如何用言语来形容眼前的壮丽景观……
?
醒来后,她呆呆地望着窗外正在西下的斜阳所照射至此的光芒,沉静了许久。
直到阿黄从外面回来,站在院中响亮地吠了几声,对她通报自己的准时归来,她才缓缓地坐起了身子。那身姿神态就像一个刚刚历经了沧海桑田的疲倦老人,不再如那血气方刚的青少人般,终日急着面对现实,闯荡人间。
一阵微风拂来,她浑身一个激灵,故而又清醒了一些。
这时候,几道光束正斜斜地从西面的窗子射进来,照亮了书架角落里摆着的那个,至今不知是谁留在院子里的轻巧凉亭木雕。
一寸相思千万绪
人间没个安排处
这两句诗,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所以,这样说来,这个精致之极的木雕,应该是为了她的生辰而摆放在那里的礼物咯。
所以,那是一份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是某个有心人专门选择了时机,送给她的。
只是她却不知道送给她这份礼物的人是谁,对这人的身份,依然全然蒙在鼓中。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一寸相思千万绪…… 一寸相思…… 安排处…… 这个人在为自己的一寸相思,意欲在人间寻找一个安排处。他想找到某个地方,安置自己一厢情愿,单相思的爱恋。是的,这很明显。
可是他是谁,为什么又要神神秘秘的。
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需要这般藏头匿尾?他在藏匿些什么?若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又怎知我对他会是怎样的回应。难道这样默默地留在情感的暗处,也能够让一个人的心真正感到满足吗?一连串的问题,将她更清醒理智地面对那个从天而降的精巧物件。
既是喜欢我,那便留名,那便当面直说,便让我知道你的存在,你是怎样的人,长着什么样子。
为什么非要用这种委婉曲折,晦暗不明,山路十八弯的方式表达心意。教我猜测,却毫无头绪。
苒苒顶瞧不起这样的,似是半点都不大方。畏畏缩缩又躲躲藏藏得见不得人。
可是反过来想了想自己对拓跋坤的态度,尚未踏出一步,便已然径自打响了退堂鼓……
一时竟觉得自己甚至不如这个不以真面目示人,却将礼物送了出来的,被自己如此这般地看不起的人。
这个人,弗论他再怎么再怎么躲藏,至少为自己的感情做了些什么的。
而自己却……
她不愿再继续思索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居然有些糟糕。也不知是因为一时间想得深了,还是因为午后睡眠的苏醒总会带来一种末世的绝望感令人难以自拔,不禁自顾自地有些黯然神伤起来。
也许人都担心会遭到他人的冰冷拒绝吧。苒苒想,是啊,假若她知道了对她表达情谊的那个人的确非她所仰慕之人,难不成她依然会接受不成?结果终不过是一次拒绝,无论言语婉转妥帖与否。最终都不过是独自黯然思忆,那曾经失败的一次情感诉求。
于是,她便有些理解了这底下的丝丝情愫,并非光明正大就能避免内心的一些伤痛。
若这份伤痛难以避免,便终归都要承受。
或许,在异性感情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脆弱易感的。
自己虽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与人分享另一个人的感情,这难道不是一种懦弱。
自己喜欢便喜欢了,和别人是否也喜欢,又有何干?她这样问自己,顿时觉得自己矫情得异常。
又忽然觉得自己甚至连那些成群结队地追随在拓跋坤身后的无数狂蜂浪蝶,都怕是及不上。
她仿佛忽然看清了自己的某种懦弱于逃避。说到底,竟然是一个在异性感情方面弱到极致的胆小鬼般的存在,把心藏得比谁都深,心中怕得比谁都多,却还总是以一副不屑的面目示人,为对他人表示自己多么不在乎和潇洒大方。表里不一,口是心非这样的词,说的一定就是她这种人。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一时怀了感伤,心中竟忽地忆起了这句屈原所作的《九歌》之中的一句诗句来,不自觉地上下嘴唇微动,喃喃地低声念了出来。这一句,是她对拓跋坤的心声,这次,她没有假装不在意。
她暗暗称奇。
平日里不看书便什么都不去想。
这才一开始看没几页书,就似是又触类旁通地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只言片语,并还能及时借此感怀,倒是为心情平添了几分意境。
“真是诗意……”她禁不住一时的自嘲。这倒是种陌生而新鲜的情绪。
不过呢,多看些书还是有所好处的。
看来袁先生说得半点没错。以后,自己要多加敬重他,多听他的劝诫和教导才是。
她心下对自己如是说着。想着自己竟似是要重蹈二哥的覆辙?
不过,倒像是要把从自己对拓跋坤的态度中所感受到的懦弱胆小,用其他方面更好的表现来弥补回来。似乎一旦这样做了,就能让自己不再在面对这个刚刚发现的,胆小的自己时那般得羞愧难当。她必须承认,这个崭新的发现与她一直以来所追捧嘉许的光明磊落,内心坦荡的作风,可是完全彻底地背道而驰的呢……
?
经过内心一番小小的自我折磨,她翻身站起。
先是对着院子伸了个懒腰,像只刚睡过午觉的庸懒猫咪。
她也的确刚刚睡过午觉,似乎还睡得有些太久了。她看了看日头的高度,离自己醒着的时候,应是过了有整整一两个时辰。
她咋舌。这样一来,怕是又要影响了晚上的睡眠。
接着喝了两小杯热茶,暖了暖肚子。
眼睛在小厅里一扫,看到叠席的一边还摆着赵妈那日送来的一堆家里人为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竟都忘记了拆开。大小不一的箱子盒子,还包着红纸与花布,被静静地成堆放置在那里,耐心等她记起之后将自己拆封。
作为一个心思多,又善忘的人,这回连一年一度的生辰礼物,都大意疏忽地遗忘在了一边。
她觉得自己终归是个幸福的小人儿。只是由于过于幸福,忘了去好好体会幸福,也没能及时地在今日午膳之时好好地为这份心意对父母和二哥表达一番感谢。
因为确实不知道他们给自己送了些什么。
在这些礼物中,她对大哥的礼物最为期盼。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哥走了那么多遥远的地方,定会送给她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想一想就觉得兴奋不已。不过当然,其他人的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是了。
这时肚子突然“咕噜噜……”地一阵轻响。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等吃过了饭,我就来拆礼物。”
她作如是打算,心里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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