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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家风


  虽然苒苒在火镇里长大,但从小司马府的家风依然多多少少延续了司马衡在中原为官时的规格。

  只是经过这些年与当地风俗相互交杂,有所同化。

  譬如没了平常官老爷家的架子,也没了那许多的繁文缛节,但其他一些方面的家风还是与别家有所不同的。毕竟从中原带来的好些个打小就跟在身旁丫头,都还在府里上下服侍着,苒苒的奶妈赵妈,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回想起来,除了早年还在府里居住时不时接触到祖父从中原来探望的相识旧友,苒苒就再也很少和带有浓浓中原文化风情的人打交道了。

  这回在这片碧蓝明净,黄沙白草的不毛之地和这几个自称某府家丁的人短短一接触,倒像是唤醒了她记忆深处的一些事情似的。

  她想,父亲和祖父的根都在中原,因此父亲和祖父身上也都有着一种相似文化气质。

  父亲也还算好吧,铜臭味沾了一身,已经可以说是没什么高雅风韵一说了。

  但祖父却有种特别有力且独特的风骨和气韵,特别是笔墨一挥的那个瞬间,极致的风度,真是让人好生赞叹。

  如今这位家丁府中的那位中原老爷,莫不是举手投足间与祖父是相似的人也未可知。

  这种特别的气韵,在父亲身上就明显少了一大截。

  虽然父亲偶尔也会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地舞起文弄起墨来,但和祖父比起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

  苒苒大逆不道地思量着,在心里对自己的父亲评头论足,悄悄鄙夷,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有些过分了,不禁吐吐舌头,随后却又不禁想起母亲来。

  话说苒苒的母上大人,身上竟再没有一点她之前所提到的那种叫作“气韵”或“风范”的东西。

  母亲的气质应该如何去形容呢……苒苒想了想,母亲也应该是能被成为优雅的。

  只不过是别于祖父那种气质的优雅。

  母亲是个女人,祖父是个男人,这样一比确实有点不对。

  可是苒苒还记得,母亲总爱告诉她,姑娘家不能那么大大咧咧,什么事情都想伸出手亲历亲为。姑娘家要有女人味,要懂得拿捏得宜,吃饭的时候动作要小一些,说话的时候声音要低一些,看人的时候不要直勾勾的,要矜持,要懂得适当地害羞,还要学会一些女红,针织之类的手艺,平日里穿衣服更是要主意有女孩家的俏丽雅致,不能随随便便出门。每天都要梳头,洗浴,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得,到了一定年纪还要学会每日往脸上施胭脂粉黛,唇上轻点朱红,打扮得漂漂亮亮得再出门,不能少了大家闺秀的风范。这样一来,竟在苒苒眼里显得有些矫揉造作了。特别是在父亲的面前,母亲尤其喜欢展现出一股子搔首弄姿之态。父亲还似乎特别吃这一套似的。

  虽然母亲的道理一堆一堆的,苒苒打小就是怎么都听不进去。

  她自小吃饭的时候就旁若无人,喝汤的时候稀里哗啦(哎呀,很烫嘴的好吗),吃起面条更是哧溜哧溜得觉得爽快。坐在椅子上还特别喜欢翘着脚,有时候还不自觉地把腿弯曲到椅子上面摆着一个打坐的造型来,还心安理得,自然无比。母亲对这点的忌讳程度使她简直快要在吃饭的时候拿着棍棒来矫正了她。

  “哪里还有一点点女孩子家应有的样子!”母亲呵斥。

  到了十三四岁,每天出门,她头上就随便挽个髻,随意地插一根女儿家的步摇。就这,还是母亲强行规定的。或者用根头绳儿把头发挽一挽就出门了。说话的时候也不管什么大声小声,有时候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的样子让人担心她下一秒是不是要摔倒在地,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也的确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大家闺秀,贵族淑女的样子。

  在她看来,母亲说的那些全是浪费功夫,白给自己找些不自在罢了,还没啥屁用。

  她有时看着母亲的样子觉得挺美挺好看,有时候又觉得累得慌。

  说实在的,其实母亲自己也并不是习惯了这种礼仪周到的言行举止,都不过是受了父亲这个当地土豪的蛊惑,才硬凹造型把自己凹成现在那个样子。其实她雷厉风行地办起事来的时候,不知道多豪放,一点比不男儿差,整个儿一个巾帼女英雄。

  想是极有可能父亲把小时候见到的那套中原女子形貌姿态的东西生搬硬套地教给了母亲,而母亲又是个对中原的风俗抱有一种异常盲目的向往与崇拜似的,竟把父亲的话听了进去,按图索骥地东施效颦了起来,真是叫人看着不自在透顶。

  最大的问题在于,母亲自己一个人自找罪受还觉得不够,非要拉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苒苒一齐进行由内而外的改造。

  苒苒可受不了这个,越长大,越是见着母亲就想跑,被逮住了就爱跟她唱反调。对她讲的道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除非母亲凶起来的时候,为了安抚她就敷衍一下,一回头又把所有教条都丢在了九霄云外。

  她的内心越来越叛逆,性子也因此越变越野。反正母亲不接受她,镇子里的人能接受她。比起母亲这样惺惺作态的女人,镇子里的人反而更喜欢她的样子。也难怪那次进宝会在背后当着苒苒的面说母亲的不好……似乎是有那么一些人,觉得母亲是个不太容易亲近的人。

  只是大伙儿权当她是个会说汉话的西女,来源不同,风俗也就不一样,性格也不尽相同,这倒可以理解。毕竟比起一些到访火镇,只会说叽里咕噜的西话,举止行为古怪的西人来,苒苒的母亲还算是接近他们本地人的了。

  只有苒苒知道,母亲的性格,多少有点受到父亲的不良唆使,是在无意中被扭曲了的。

  只是她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却表达不出来,所以除了躲着不被影响,也并无它法。在府中人微言轻,大人们谁又真的会把她这个年岁最小的人说的话,正儿八经地当成一回事呢?何况是这种离经叛道的话,别是都觉得她其实在为自己散漫桀骜的性子开脱,就够她谢天谢地的了。

  如果不是因为十四岁的时候当机立断地搬了出来,指不定现在是不是终日被关在司马府那间满是书籍的书房里面被迫研读《女儿经》之类的道德书籍,眼看着自己就要长成黄花大闺女了,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一定不轻易放过她。

  小时候不懂事还能忍忍,真的到了姑娘家的年龄,母亲肯定会为她将来出嫁的事情关心之至。若是见不到还好,见到了只会一直唠叨,干脆趁着自己还没长成隔壁家那个因为长到了十七八岁天天被催婚的大姐姐的年龄,早早地把自己从这个迟早要变成龙潭虎穴的地方拯救出来!

  也真是不可理解,她心理不平衡地想,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嫁人”这件事对一个姑娘家来说这么举足轻重。为什么男子们就无需受到这方面的困扰?

  就拿自己的两个哥哥来说,大哥都已经二十四五了,家里对他的婚事却放得宽得很,从来也不问他。偶尔问一句,只要大哥哥做出不愿多说的样子,就不会再有人一直追问。春杏还好些,哪像赵妈,问了还问,一问再问,有时真叫人不知如何应付。二哥也是,天天逍遥快活,哪有一点点要讨老婆的心思,他上次倒是嘲笑我来着,说什么过几年就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虽然是玩笑话,在我听来一点都不好笑。

  “对他们如此宽松,为什么对我就要问来问去,甚是烦人!”这样想着,她心下极是不快。

  好在,现在她搬出来了,有了自己的小居所。家里生意又恰好越来越忙,父亲母亲都忙不过来,自然也没什么时间来烦她。虽然赵妈春杏前来探望的时候,已经开始偶有提起将来的嫁人的事情了,但毕竟她们也只是偶尔来那么一趟,说话方式不像母亲严肃起来时候那般严厉磨人,所以总归还不算是过于无可忍受。

  想到这里,苒苒不禁对自己睿智的先见之明暗自庆幸……

  ……

  苒苒对刘管事一行人回礼告完别后,目送着他们向红石壁的方向渐渐走远。

  她心下不禁犯起嘀咕:“似乎也不是第一波要找什么历史古籍的人。”隐约间听过大人们闲谈时提到,塞外有些经文,又有些古籍,个中的内容揭示了一些巨大的秘密。脑海中又飘过之前从饭馆外面那位说书先生口中听到只言片语,也只是倏地就稍纵即逝了。

  苒苒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说了,怕是这些人会提出来让她引他们入镇找人询问。

  “什么历史古籍,需要跑这么大老远来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找呢?从汉都府来这里,估计得花上不少时间吧。不过他们也不算最执着的,上次有伙人,说是从京都来,那可是好几个月的路程。真不明白什么宝贝书,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她唏嘘一番,又想到自己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把什么伏羲和女娲的传说弄个水落石出。便也不再多想关于历史古籍的事情,而是望着远方,沉吟着别的什么事情。

  吃完她的第二个苹果,太阳已经在慢慢地西沉。一个悠闲自在的下午,就这样悄然地从她的眼皮底子下逝去了。一望无际的天空逐渐转化为一片偏灰色的深深湛蓝,仿佛有种交叠着的色彩层次感,甚是好看。

  而此时的荒漠,却愈发地显得寂寥了起来。地面干裂的纹路因为斜阳的照耀越发地变得明显。她攀着树干慢慢往下爬了几步,然后一跃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沙石地面上。接着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便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心心念念地想着回到自己那间玲珑小巧的荒漠小屋。

  熟门熟路,吊儿郎当地往石丘蜿蜒的深处走去,暗红色的衣裙被周围无边无尽高低起伏的石丘线条万千的颜色衬得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悄悄地,便消散了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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