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花季
六岁那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她望着远处天空的淡淡色彩心下感慨。
小小火镇,短短十几年,竟然已经承载了她那么多的回忆。
平心而论,苒苒在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就基本掌握了火镇周边地形,以至于十一岁那年顺利通过二哥的随堂测验,里面极大的一部分功劳,应该算到阿曦的头上。
他们一起去镇子里各处坊间和空地里玩儿,镇子里很多小孩儿都聚集在那些地方,小孩儿也总是喜欢跟小孩儿扎堆。
苒苒以前总是被二哥带着一起玩,现在又凭空多了一个玩伴。
也许正是那时起,她的性子变得越来越野,不再花那么多的时间宅在家里。
有时候玩得连画画都顾不上了,更不用提什么私塾里念书的无聊事情。
二哥见过阿曦,他看见他带着苒苒玩。他什么都没说。
苒苒拉拉阿曦的衣角,说,那个就是我的二哥哥。
二哥已经在远处观察了阿曦好一会儿了,离开之前,他只是轻轻对阿曦点了点头。
阿曦看着他,也似是回答了。
有些男孩之间总是少话,仿佛通过眼神就能沟通。
那时候他们俩总和一些镇子里其他小孩子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处并不太热闹的坊间空地,也就是灰兔胡同尽头的那块边缘空地。
因为是边缘地带,镇中心的小孩都不去那儿,所以人少。
那里有棵树,旁边零零落落地存有一些拆了一半的旧墙壁和宽宽矮矮的石头台阶。
到了夏天,即便是在很炎热的时日里,他们也不愿在家老实呆着,都喜欢跑来空地找小伙伴们扎堆玩闹。
女孩玩结花绳,跳皮筋。男孩就玩沙土,或爬树掏鸟窝。
反正总能找着事情让时间轻而易举地溜走就是了。
所以他们也总觉得玩也玩不够。
最热的时候,空地上只有大树的树冠遮住阳光,他们几个就在树荫里乘凉坐着说话。
这里的气候干燥,只要站在阴影中,不管太阳多大,依然会叫人觉得凉快。
“那些山后面是什么?”
有次,一个平日里总在一起玩的小孩看着远处的山似是无心地问道。
“还是山。”另一个小孩简短地回答。
“那这些山的后面呢?若是还后面还后面呢?”
表达方式有点使劲,但小伙伴们应该听懂了自己费力地想说什么。
“那些山的后面有海。”
苒苒想起母亲跟自己说过的那些儿时的经历。
“海里有很多很多的水,当然还有鱼。”
她仿佛知道他们接下来一定会问她这个关于海里有什么的问题似的,就径自先回答了。
“很多很多水是多少水?比芦草湖的水还要多么?”小孩又问。
小苒苒傲娇地看了提问的小孩一眼,忍不住露出一丢丢轻蔑,觉得他可真没见识。
她说道:“十个芦草湖加起来,也没有海那么大。海里的水,就像沙漠里的沙子那么多。就像镇子外的红石丘那么多。就像天空中的蓝颜色那么多。”
为了形容出自己所知道的海有多大,好让无知的小伙伴们快点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她都快要做出一首对仗工整的打油诗来了。
火镇的小孩,大多没见过真正的沙漠,因为那离他们还不算太近。
即便是大人想去,也要骑马,或者骆驼的。似乎要走上个一天一夜,才能见着无边无际的沙子。
这是火镇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是他们大多见过镇子外的红石丘,自然也见过天空中的蓝色。
“真的吗?”
有小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看肯定没那么多。”又有小孩欠揍地插嘴,那个小孩就是进宝,天生就很欠揍的一个小孩。
并且接下来,他还更欠揍地说了一句:“苒苒小不丁肯定在编大话唬咱们呢。你这么小一只,知道什么海不海的。”
说得就好像他多大了似的。其实压根也没比苒苒高多少。
苒苒立马生气了,“这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不会骗我!她去过的地方可多了。她还说大海里的水和天空一样,也是蓝色的。”
“你娘的眼睛是蓝色的,说不定她什么都没看到,只是看到了自己眼睛的颜色而已,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海或者蓝色的水之类的怪东西。”进宝看着苒苒因为被冒犯而憋得红红的小脸,似是从中得到了某种奇怪的乐趣,幸灾乐祸道:“你的眼睛也是蓝绿色的,你看东西不会也是一片一片的蓝色和绿色吧?”
天啦噜,这个欠揍的进宝!
“才不会!!!”苒苒握紧小拳头用力地朝他大叫,像是忍受了极大的屈辱。
“行了吧,迷你型的小进宝。”
看到进宝还意欲要说些什么,在一旁一直听着不发一言的阿曦在他开口之前先说了话,适时阻挡了他不肯罢休的架势继续祸害原本宁静和谐的气氛。
阿曦幽幽说道:“小进宝,你的眼睛还是黑色的呢,你不会看什么都黑漆漆的,就跟张大爷院子里养着的那些,一到了夜里头就看不见东西的老母鸡似的吧?”
一句话噎得进宝住了口。
旁边的小孩们都忍不住一齐“嗤嗤”笑了起来。
就连刚刚还气乎乎的苒苒也一时没忍住,由怒转笑,自觉失态地捂住了嘴。
这回轮到进宝憋了个大红脸。
他不服气,“山的那边有没有海,你们也没亲眼见过,都是从大人那里道听途说罢了。大人也不什么都知道,他们有时也是唬小孩儿呢。哼,等以后我长大了,我就去找山尽头的大海,到时候,我比你们每一个都厉害。”
他一副像是明天就能见着大海似的模样,竟自顾自得意起来。
这个家伙,每回都非要赢别人一头才高兴呐。
“那你还不是自己主动承认了山的那边有海。”
阿曦一句话,大伙儿又笑出了声。
进宝气鼓鼓的,自觉理亏,也就不说话了。
“不知道大海离这里有多远……你娘有跟你说过吗,小苒苒?”又有小孩问。
“娘说她看到大海的时候,还是个和我们一般大小的小姑娘。她在我们镇子认识我爹的时候,已经都长成能嫁人的大姑娘了。”
“这么多年,那得走了多远的路啊……”
那小孩咋舌,不可思议道。
“可是娘说,她在海边也住了很久,在沙漠里也呆过,她在一开始离开家乡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会走路的小孩了。”苒苒忙解释道。
“你娘的家乡在哪儿?”进宝又要好奇,放下刚才的窘态,忍不住问道。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眼睛都是蓝色和绿色的。”苒苒故意说道。
“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你骗人!”
进宝还是没忍住,展现出自己一贯以来怀疑一切的精神,果然天生爱抬杠的好料子。
苒苒这回学聪明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是真的哦,那些眼睛到了夜里就会闪闪发光,就跟头上长了俩灯笼。他们个个都像妖怪,还很凶恶,看到你这样顽皮不听话的小孩,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吃掉!”
“你又在这儿说胡话!”
进宝知道自己上当了,苒苒是故意吓他,一脸愤怒,还大喊大叫地跳了起来。
空地上传出阵阵孩童清爽的欢笑声。
……
阿曦由于年纪比苒苒大几岁,像她的哥哥们一样,总会忍不住想照顾她,护着她。
尤其是那次在空地上对视了一眼之后,阿曦似乎变得更像个大哥哥了。
他顶受不了别人说苒苒眼睛古怪,因为他觉得那个颜色很好看。
只是苒苒觉得,阿曦和哥哥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哥哥们对待她总是带着一种宠溺,大哥不用说,见面的机会也相对少点,因为大哥从小受到引导,要听父母的话,总是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在仅有的与自己这个宝贝小妹妹一块儿玩的那些寥寥无几的时日里,自然是对她有求必应,尽情体现作为大哥的胸襟。
二哥看似不正经,没事就喜欢开她玩笑,逗她生气,但也时不时地要教给她一些东西。
他并不会真的为难她什么,或者是自己耍性子。
他虽然不像大哥那样有责任感,却也深知自己是司马府的男人,要为家里着想这一点。
就像那次在镇子外半路丢下苒苒躲在暗处观察她的应对能力,看似是场不大不小的恶作剧,目的却也是为了让苒苒这个天生的路痴妹妹学会认路,保证安全。
但是阿曦,阿曦却像天生不是一个爱讲道理的人。至少从不会总是试图让她明白一些什么。
这种不同让她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也让她对比出了自己的哥哥们对自己那种与生俱来的“教育倾向”。
私下里的阿曦,该笑笑,该生气也会生气,很多时候情绪是围着自己转的,既不说道理,也并不忍着她的任性坏脾气。
只有在有别的小孩也在场的时候,他才会变成保护者的身份,人前人后两个德性。
在一开始的时候,这性子的转变时常让苒苒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和阿曦在一起,苒苒不再是那个总在听对方说什么,并且要一直点头称是的人。
她即便是有时不乐意了,生气了,或者沮丧了,阿曦也总是沉默地笑着望着她,笑容里似乎藏有一丝疼爱,又有些别的什么意思。
他倒不会在她生气的时候也生起气来,他不屑跟她闹情绪,也不会劝她开心些什么的,但会说很少的话,让她的感觉好一些。
他似乎不在意什么应不应该,却像是一双从不消失的眼睛,在一旁看着苒苒。
从不说她对,也不说她错。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可是到了苒苒十二岁那年,阿曦突然毫无缘由地消失了。
黑马杂货的天井没了他的踪迹,坊间的空地上也找不到他。
苒苒跑去问欧阳掌柜“曦哥哥去了哪里”,欧阳掌柜只是欲言又止地摇头叹气:“这孩子……哎,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重。想当年,还是他给我出了那个在天井里造凉亭的主意……哎……,我做错了啊,错了啊。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
苒苒听不懂欧阳掌柜到底在吞吞吐吐还好似有些自相矛盾地嘀咕些什么。
可再问,却也问不出更多。
此后她每隔几日都来铺子看看阿曦有没有回来,来的次数多了,欧阳掌柜每次见到她询问的眼光亮在门口时总是一脸忧愁地回应,慢慢地,她也就不再寄希望。
阿曦的消失让苒苒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前段日子一直玩得好好的,他甚至还因为毛驴坊那个被唤作进宝的顽童欺负了苒苒而揍了他一顿,为她出气。生龙活虎的他才几天工夫居然完完全全不见了踪影,他能是去哪儿了呢。
苒苒扳着指头算了算,他比自己大三岁,那时候他已经快要十六岁了,也是个大孩子了。
如果他离开火镇,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中原。
可是并没有听说他在中原有什么亲戚朋友,再说这样子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生活下去呢?
她为阿曦的突然消失担心难过了好些时日,左思右想想不出原因,但是却记得他消失的前几天曾看到他一个人唉声叹气的样子。
苒苒问过曦哥哥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可是他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很长时间。
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了吧,苒苒想。
早知道,就多问几句了。
她心下不禁为自己的大意感到深深的懊恼。
欧阳曦,你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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