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花朵
即便到头来当真学无所成,古人依然有说法可救她于水深火热:女子无才便是德。
古人不愧为古人,实乃明智。
司马苒十四岁那年擅自做主,搬出了司马家的府宅。
她在镇子一僻静处找了一个带院子的屋子,一个人住着,起居之余潜心作画。
其作派跟当年的司马衡如出一辙。
虽然家里从不克制她的用度,但她却偏偏生得清明早慧。
独居期间因曾通过尝试贩卖自己书画的经历,明白了一分汗水得一分收获才是人生真义。
当然并非真打算以此谋生计,也坦然承认以自己的家境无此必要。
只意欲经历一场,方能悟得些许生活真义,以扫却自己作为天真少女的稚嫩无知。
加之平时的用度并不铺张浪费,姑娘家所需的物品家里又早早地给备齐了。
里里外外从头到脚,应有尽有。
所以真正需要花大钱的地方几乎寥寥无几。
父亲母亲因时常担心她一个人住唯恐缺了照顾,毕竟年纪尚小,又是个打小就受惯了服侍的,总想支几个家里的仆人跟着伺候,却遭到女儿的断然相拒。
经过了深思熟虑,她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喜欢安安静静,自自在在。
不愿有人在跟前走来走去,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地守护着。
就如那日清早她在小厅里跟赵妈说过的那样,这样做只会让她觉得心烦意乱,终日不得安宁。
但即便如此,家里也会派仆人隔些时日去探个几次。
今日是赵妈,明日是春杏,随时查看有什么缺了的,确保小姐生活安康无虞。
从小到大她们俩深知小姐的生活习性,照拂起来也顺心顺手。
“爹娘还真会为我瞎操心!”
苒苒虽面若桃花初绽般微笑着,实则心下却极为不满。
她在一开始暗暗抱持着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心态,活脱脱的一只白眼儿小母狼。
那时虽然表面上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父母的这些好意,暗地里却不怎么领情。
她觉得那根本就是他们在看扁了她。说不定觉得她一个人压根过不下去。
“本来嘛,明明自己有手有脚,不聋不瞎,什么毛病都没有。若真有什么事情,难到还不能回家求助吗?镇子统共才多大,几步路而已。肯定是怕我离经叛道,调皮捣蛋,找人监视我呢。”
她抱着这种幼稚的想法,因此情绪忿忿然。
可若是当时不接受父母好意,加以拒绝的话,搬出来住的事情定会受到二老强力阻挠,怕是要泡汤,所以暂时应付着就当是权益之计。等过些时日再找借口慢慢摆脱。
她人小鬼大,完完全全地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从头到脚一副不识好歹的模样,暗地里邪恶地进行策划以达到自己的真实目的——自由。
她司马苒可不在乎被人照顾不照顾的,她要的就是自由。
这是她在几年想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在刚搬出来那段日子里,她很快就明白独自一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原先想象中那般易如反掌。
特别是像她这样,过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照顾有加的生活,没能有足够机会从小及时培养独立生活能力的富家小姐。
虽然凡事爱自己动手的她,毕竟是出了自家府宅的,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
她简直就是一株温室里的花朵。
并且,谁会料到后来还真的不得不回了府里一趟?
那一趟对她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她没想到居然会是那样的情景。
那次之后,她才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冲动,不过是因为初生牛犊盲目之勇。
以及,出于倔强性格的一时逞能罢了。
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这事说来好笑。
皆出于她对朴屋没有地龙,地板不会散暖这件事的大意疏忽。
夏末秋初天气依然温暖宜人,值此时节搬进白兔巷十六号院子的她把一切都构想得过于巧妙。
一个人住着,终于可以自由自在,这样的生活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爽。两个字:巨爽。三个字:爽歪歪。想到从此得以解放,心情除了雀跃还是雀跃,无法形容的欢快。
每天早早起床,开心地跳着不知名的舞打扫打扫院子,用家里的钱在饭馆食肆吃饭,还把母亲屋里找到的那本西域特色菜谱派上了用场,在厨房里试着做了几顿奇离古怪的饭菜。
当然,并不是每次都会成功就是了。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觉得高兴。反正吃穿用度能花家里的钱,完全不需要她来发愁。
只消每隔一段时间回府一趟,任它是元宝还是碎银两,手到擒来,比反掌更易。
那段时日,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多晚回家都没问题。
独门独户的小院,和邻里街坊又毫无瓜葛,身边不再有人监视着她,更没有人管着她,乐得她逍遥自在。
至于父母千叮咛万嘱咐的“好好照顾自己”,“别饿着了”,“别冻着了”等等诸多关切,她觉得尽是多余,也认为压根就不在话下。
不就是夏天热点少晒太阳,冬天冷点多穿衣服,饿了就多吃点么,这还不好办。
至于什么未雨绸缪,居安思危这样的念头,更是压根没在脑子里出现过。
谁知怎会如此迅速地便乐极生悲了……
光阴似流水,又如白驹过隙。转眼,冬日降临。
偏偏那一年冬天不知怎的,似是来得特别突然。
几天骤降的气温让她顿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疏忽了极为重要的防患和准备工作。
那一年的冬天也不知怎的,仿佛特别得冷,甚至比往年任何一季冬天都要冷很多。
由于自己平日懒惰散漫的作风,窗子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好。这就成了隐患。
白天倒还没什么感觉,可一到夜里,冷风就透着窗棂和房门的缝隙呼呼作响,毫不留情地往屋里灌,到了后半夜,整间屋子变得彻骨冰凉,跟住在露天荒郊野外相差无几。
于是在朴屋住的第一个冬天,她很轻易地便感染了严重的风寒,得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重感冒。
那时苒苒蜷缩在床上,连带着眼睛鼻子嘴巴都用被子蒙住,一动都不敢动,身子卷曲得成了一条躲在树洞里冬眠的蛇。
她只消稍微翻个身动一下,冷空气就嗖嗖地直往被子里面钻。
她立马就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窖。连床板都透着冰凉,越发地叫人寒冷难耐。
也不知道父母亲是故意还是怎么的,这时候连条够宽大的被子都没给准备,让家仆们提前送来。
她躲被窝里一边发抖一边没出息地抱怨着,顺便扮演一下可怜兮兮的受害者。
难不成是冬季的神跟父母商量好了,要给她这位桀骜不驯的三小姐一个下马威,好给她一个教训?
那一宿她终于没能受住那份磨人严寒,打了一整夜的喷嚏并冻成了狗。
到了第二天早晨天一破晓,她就早早地给自己囊了好几层厚厚的冬衣跑回府里,躲进了有地龙火道散暖的房间被窝里瑟瑟发抖,暗自庆幸着从冰窖里捡回来了一条小命。
并头一次发现屋子地底下通了火道的莫大好处。
这回,她切身地体会到了,家里人把大把大把的钱花在建设这些平日里看不见的房屋设施上,其实是非常有必要的。嗯,超乎想象地有必要。
平日里的无法理解在这一刹那间就烟消云散了。
府里的人见了三小姐这般光景,心里感到好笑,嘴里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小姐那随了老老爷的古怪性子。
可是司马苒的内心却因此感受到了极大的耻辱。
那几天谁朝她多看一眼,她都会敏感地跟个□□似的暴跳如雷,回房就在床上用拳头猛打枕头出气。
特别是带着病的那几天,能耐不见长,脾气倒是见长,一点就炸,说多暴躁就有多暴躁,不夸张地说,只消稍稍一点她就可能立马原地爆炸。
明明是自己不听劝告无视阻拦,不管不顾地要搬出来住的。
结果第一个冬天都没有挨过,像只丧家犬似的跑回来躲在府里。
而且还连接着发了好几天的烧,一张脸都快烧成猴屁股了。
一想起自己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颓废模样被府里的人看到了,让她原本爆棚的自尊心大受打击。
爆棚的自尊心瞬间成了假大空的虚架子。这种念头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特别是二哥司马天,这喜欢恶作剧的坏家伙居然还在她快要痊愈但还没痊愈的当儿趁机笑话她,说她是空爱逞能,牛皮吹破。
“快看快看,牛都从天上掉下来了。”
说完就为了保住小命鞋底抹油溜了,还在背后留下一串贱笑,余音绕梁。
她气得牙痒,为此又多躺了一天。
气消了,她开始望着天花板面壁独自思过。
回来住是不可能了,虽然家里不会有人有意见,但对她来说只意味着宣告自己的独立计划失败。
她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
生病事小,但面子事大。
这时候,她似是忽然明白了一个新的道理:
当一个人做下一个决定时,无论有无考虑周全,这个决定必会带来一些无法避免的后果。
人生的有些选择后面,有时会比想象当中还要存在更多需要负责之处。
待到病一康复,她立马派遣了府里的工匠泥瓦匠去了白兔巷,在朴屋的卧室,浴室和小厅修了冬天暖屋子的地龙,就连厨房和储藏室都没有放过。并且从那时起暗暗决定奋发图强,把日子过得稍微像样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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