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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外


  可是既然已经选择了远离尘世喧嚣,寻了这个僻静的地方住下,难免各方面都要入乡随俗。

  有所得必有所失。抱着如此信念,司马衡决定相信自己的眼光,对火镇坚持到底。

  许是他性格本身就带着一种避世隐居的倾向。

  这在正当壮年就辞去官职安心告老归田这个举措也确实体现出了这点。

  在逐渐褪去官场铅华,抹掉旧日的惯性思维之后,司马衡并没有花去太长时间就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

  他放下了往日为官时因身不由己而必须时刻端着的架子,开始放飞自我,轻松愉快地过起了与居民们类似的生活。

  火镇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只要你是个人,哪怕你只是条狗,不端架子看不起别人,也没人会排挤。

  哪怕是个怪人,居民们对于往来此地的无数怪人早已是见怪不怪。

  经过小镇岁月的洗礼,司马衡也开始崇尚这种淡泊无为的生活态度。

  他似乎看到了这种看似不思进取的哲学背后深刻的益处,没多久便与当地居民打成了一片——或许这就是他从没有将家中营生做大的原因,也是他在儿子司马晏接管了司马布坊生意后没多久就选择了换个地方独自居住的主要缘由。

  这种轻松的状态让司马衡觉得活了说短不短的大半辈子,总算活出了一个人本该拥有的最真实的模样,这让他觉得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早已不再习惯儿子所崇尚的那种门庭若市的闹腾。

  那种闹腾司马衡只愿让它留在回忆的深处。

  但他了解儿子的性格,也不愿压抑他的天性,于是在选择了过自己真正向往的生活的同时,二话不说地把维持一家生计的担子拱手相让了,交代得干干净净,干脆且潇洒。

  到了司马晏这一代,府中上下由于已经离开中原许久,早已深刻地学会了为人低调的原则并仔细恪守。他们勤勤勉勉做生意,不求名誉,只办实事,甚至淡去了一部分华而不实的人际关系。

  虽有些旧识们对此种种做法表示出无法理解,但由于司马家在朝中再无权势,这些人们便只道是他们自卑避世,因此不愿见人。

  人们总是善于为保住自己的面子而寻找各种理由……

  而司马家对此从不作任何辩解,听之任之,不怎么在意。

  家里赚来的银两极大一部分都默默地都用来完善镇子的基础设施。

  而不是如过去那般搭戏台子大搞排场,或大设酒席,宴请得高朋满座,或穷奢极欲,变着法子地对他人地炫耀什么。

  在火镇这样的地方谁要那样做了,只有被瞧不起的份儿。

  甚至可以说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

  司马家很迅速并低调地和那种攀比成性,红尘滚滚的生活悄无声息而不失决绝地彻底告别了。

  现在倒像是对这个地处偏僻的世外小镇上了心,真正地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即便在有些日子,每每遇到些叫人觉得憋屈的事,又在不太灿烂的心情中回想起往事和父亲带着自己刚来时受到过的一些排挤时,司马晏就会变得极度心理不平衡。

  以他那种外向又藏不住心事的性格,他还会为自己氏族的劳苦功高却吃力不讨好而大声嚷嚷几句。

  每当此时,别人都认为是他在怀念过去跟着父亲在朝中时的热闹生活。

  但他也仅限于嚷嚷几句了,并且还是躲在宅墙内嚷嚷,而不是在外面惹人观望。

  虽然大家差不多也都习惯了他这种似是偶尔长不大的性格,也并不以为怪。

  都默默地忍着他。

  于是,在司马家大彻大悟并作出相关的调整之后,小镇因了这些人际来往的减少而再度清静了下来。鲜少再有人拿追求荣华富贵来当作引以为荣的目标,也不再有飞扬跋扈,姿态高傲的官家马队以探望前朝廷老官员为理由,目中无人地路过平安街。

  这个时候,人们反而开始打从内心开始慢慢尊重起司马氏族来。

  真可谓是一方水土,一方风气,养了一方人特有的性格脾气。

  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看起来无形,实则比什么都坚韧,恒长。也对人的影响至深。

  再谈及苒苒那位德高望重,鹤发童颜的爷爷司马衡,他现在已经是八十多快九十岁的老人了,正在自己寻觅的居所颐养天年。终日舞文弄墨,过着与世隔绝,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自从他给自己找了个镇子边上的偏僻的居所安顿下来之后,平日里也鲜少与人来往。

  对他那份年纪越大越爱僻静的性格,就连火镇这种荒凉之野种的小地方,竟都开始让他觉得过于热闹,令人无法沉寂。

  他偶尔也会出来走走,镇子里的人看到时态度他也是恭谨的。

  虽曾是外来客,但不可否认的是,能在一处异乡安顿好一家老小,安宁度日,已是作为一个男人不小的能耐。

  在这一点上,人们倒是看得清楚。

  性格光明加之性情开朗的当地居民们特别善于在他人身上寻找闪光点。

  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人对于这位老人的尊敬,则来自于他曾经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宫廷官职大权这个举重若轻的选择。

  比起那些宫中大员们的风光生活和荣华富贵,化身为民间一名小小商贾,即便真的能家财万贯,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民间的富贵人家罢了。何况他无心聚财,安心本分,也无权无势,只凭本事吃饭。这份坚守,也属难能可贵。

  他选择中的这份通透许是恰巧符合了小镇居民的整体价值取向,令他们对此举倍感钦佩,以至于几十年后依然有市井之人对此津津乐道不休。

  毕竟,古往今来在火镇这怕是唯一的一例。

  苒苒是家里的老三,上头两个哥哥,大哥哥司马逸,如今满了二十五岁的铮铮男儿,自小就成熟懂事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位身躯凛凛,仪表堂堂的富贵公子,在很多人眼中的形象完全是智勇双全,气宇不凡的男子汉。

  他每年在外的时间几乎比在家的时间还要长久,是司马布坊与中原各地商号生意往来的主要连接人。同时也是父母眼中有出息的长子,弟妹心目中能撑起家里半边天的大哥。

  偏生了个二哥司马天,到了十八岁便已是一副俊俏风流的长相。

  虽不失为才貌出众,风度翩翩佳公子,却从骨子里往外冒着一股倜傥不羁的性子。

  他大部分时间不务正业,四处惹是生非,并以此为乐。

  虽名为天,性子却无法无天,曾被人打趣,说或许改名为“司马无天”更为恰当。

  这个人当然就是苒苒。

  这个二儿子,若是哪时能安生在家中呆个一段时日,都能令二老颇感欣慰。顽劣程度可见一斑。

  总之,他对待家族生意的兴趣可以说是一直都极为淡薄。

  可自打开始去私塾听先生讲课之后,居然慢慢性转。

  特别最近,竟也开始偶尔替父母管理各工坊的制造情况,并且在家中业务需要的时候也偶有外出镇子,长途跋涉地为家里办事。

  从赵妈那儿听到了关于二哥的这个令人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的转变,苒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她觉得二哥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脑袋没留神被门给挤了。

  但说到底,总归还得是为二哥感到高兴吧。

  毕竟父亲母亲一定会为自己突然之间又多了个有用的儿子而感到欣慰。

  或许他是真的突然榆木脑袋开悟了也未可知。苒苒很努力去去这样认为。

  但她更为怀疑的可能性却是二哥肯定发觉外面比镇子里要好玩多了。

  想至此,她隐隐发了些妒意,嗔怪他找到好玩的就忘了这个儿时曾一起狼狈为奸同甘共苦的亲妹妹,实在算不得讲义气。

  若是照这样发展下去,二哥很快就会像大哥一般,成为司马家生意场上的顶梁柱吧。

  苒苒暗自感叹地想。

  而他们的小妹司马苒,小名直接唤作苒苒。

  如今年方十六,生得明眸皓齿,天生一股子天真顽皮的野性和灵气。

  眉目并不似中原女子的纤细温润,却隐隐透着些异域风韵,想必是遗传了她那位异族母亲的些许□□。这份遗传竟比两位哥哥都要明显一些,连双眸的色调在不同光线下都会映得有些不一般。

  而今正到了花骨朵般含苞欲放的年龄。身段越发地娇柔婉转,神情也越发地顾盼生姿。

  也不知悄悄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举手投足间更是越发地轻灵脱俗起来,叫人不禁暗暗称羡。

  她打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偏生了个性格和那二哥似的贪玩不受管束,在外面野得像个假小子,生生地把一身子细腻如雪的肌肤晒了个淡淡的麦色,对此她也不管不顾。

  仿佛是从不当自己是姑娘家,干什么都下得去手,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的。

  毫无扶风弱柳之姿,更不懂什么矫揉造作之态。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好清纯好不做作。

  才怪。

  自从四岁那年无意中双手沾了一次画笔颜色,就再没放下过。

  作画时的笔锋似是毫无女子应有的婉约之气,反倒是透着一股坚韧大气,犹如她本身的性格。

  那时老老爷司马衡尚住府内,发现小孙女竟天生有着与自己一般的偏好,自然是乐不可支。

  一到闲暇时便教她一些自己悟得的丹青技艺,传授心得。

  那时日的她对画画学得比去任何一个私塾念书时还认真许多。

  对布坊生意和少年时的二哥一样,毫无兴趣,却由于对丹青的偏爱对画布坊织出来的画布宣纸颇有研究。

  好在父母亲也觉得女孩子家染一身铜臭无甚必要,更支持家中唯一的宝贝女儿,掌上明珠学一些琴棋书画,陶冶情操。何况已是有了这方面的喜好。

  镇子里没有太多的学院派的艺术氛围,除了司马衡在家中的手把手教授,加上父母从中原请来了几个私塾先生,司马苒能学多少是多少,无人催促更无人勉强。

  小镇风气不提倡任何违反天性的行为,且苒苒家母这位本是异族血统,桀骜霸气的女子,更是打小就放任了自己女儿不拘一格,自然随意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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