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怎会轻易死心
叶府,绣楼的屋顶。
安顿好柳依依的范无救回到谢必安身边,见他正躺在瓦檐上望月正出神,于是安静的坐在一旁,玩着手中的石子。
“不逗你夫人久一些?”谢必安淡淡开口,一双犹如浸染夜色的瞳子,此刻有万般情绪糅合。
“这你都知道。”范无救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只许你八卦我,还不准我了解你了?”谢必安阖了阖眼,微微一笑,收了思绪。
“必安。”范无救将手中一颗石子扔了出去。
“嗯。”
“你、真的打算好了吗?”一改往常的不正经,月光映着范无救坚毅的脸,如潭水深幽的眼睛微阖,似有万般无奈不能解。
“三百年前,我便决定只护她……”谢必安缓缓合上幽深的眼,“情这一字啊……”
“什么?”
“没有。”
戛然而止,静谧深邃,有望不穿的虚空。
……
“小姐,这样真的好吗?……”绿竹手插衣袖里,惴惴不安地眼望四周。“为什么不能直接跟老爷讲一下,也好正大光明的登门拜访啊……”
“蠢驴!”叶子珮捧住东张西望的小脸,郑重的吐出俩字,而后叹气,摇摇头,负手背后,脸仰四十五度望天空,语气忧愁,“我爹要是知道我有男神,一定不会让女儿委屈,铁定要我私奔的……”
“这不就正好嘛?”绿竹遵着她的视线,寻着有啥好看。
“说你蠢,还真是蠢!”叶子珮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绿竹一眼,而后道,“其实心里很迷茫呀,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有一颗不甘的心,又处于不得不的时代。一见钟情啊,我本想着细水长流,继而水到渠成。横插这么一段不知如何是好的姻缘,顾不得,又辜不得,难难难难!”
“小姐,绿竹不懂。”绿竹顿了顿,“虽然识字不多,但也晓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绿竹希望小姐佳偶天成,莫逆了心意。”
叶子珮闻言微愣,旋即一笑,道:“有时候呢,你们这些小丫头反而比我们这些当大小姐要敢爱敢恨的多呢!”
“茶肆里的说书人,说话本里都这么做的。”绿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叶子珮哈哈一笑,打一个响指,“好了,我要爬墙了。”
绿竹得令,把扛来的椅子叠上小凳,端放好,“小姐,这样就差不多高了。”
“好~”叶子珮拍拍手,由绿竹半搀半扶地站上了凳子上,双手撑着墙檐,突然又想起什么了,扭头问绿竹,“噢,对了,你确定那封信帮我送到男神手上,也明确听清楚见面地点吗?”
“放心吧,小姐,就是我们上次埋伏的城郊竹林的别馆里。”绿竹肯定的点点头,自信十足,“我绿竹办事,小姐你放一百个心!”
叶子珮肯定又欣赏地给她抛去一个媚眼,继而姿势极其不优雅,怂怂地拉长手去抱住墙脊,一只脚巍巍颤颤得跨过墙檐,咕噜咽了咽口水,心一狠,跨了上去,张张眼,吁了口气,心里踏实了许多,于是在绿竹提心吊胆的注视下,缓缓起身,尝试地站了起来。
看到叶子珮成功‘登顶’,绿竹这悬在嗓子眼的小心脏方才定了下来,拍了拍胸口,冲着叶子珮晃晃的背影喊了喊,“小姐,你可悠着点,瞧准地方再跳下去啊,绿竹去给你放风,可是要赶紧地呀!”
叶子珮不敢转身,只是打了个OK的手势,声音颤颤,“好、好……”
绿竹有些哭笑不得,一步三回头地走着,小姐,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叶子珮站着,觉得腿有点虚,瞅眼下面,马上反弹回来闭眼,不高,还是怕!于是她吸气呼气,几个来回,站定脚,准备要跳——
一、
二、
三——
“还没过门就打算出墙偷人了?”
带着戏谑地笑声,姜望舒声音朗朗。
叶子珮猛地刹住车,身子由于惯性后仰,幸而腰功极好的前后回荡,才不至于滚下去,她吐了一口气,定住神,旋即火冒三丈,瞪着从墙檐下冒出头来,还不知羞耻的,笑容灿烂地家伙,破口大骂:“姜望舒,你要死啊,这么搞事情!”
“在下看来,姑娘你的姿势更像是要死呢。”姜望舒打开折扇,从檐下缓缓走出,脚一收一并,转身,笑意浅浅。
“神经病啊!我这是要外出!”叶子珮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嗯?外出?见不得人吗?”姜望舒眉毛一挑,揶揄着,“这太傅家可没植有红杏,你竟也会这出墙之术?”
“你这么会想,我也没办法阻止你。”叶子珮朝天一翻眼,顿觉这货脑回路太长,虽说她确实是约人,可这不代表就是去偷人啊,要是男神同意自己偷他,也不介意啊!嘻嘻、
见他又要开口,叶子珮赶紧打住,说:“哎哎哎,你说你好好的王府不呆,跑我家墙檐下干嘛,又不是下雨天!”
“嗯、”姜望舒收了折扇,轻敲手,一本正经道,“昨晚我夜观天象,有象表明,今日此时,站此檐下,能抱得娘子,如此甚好,于是便来。”
“汝甚屌,何不上天!”叶子珮双手交叉环胸,头一偏,睥睨地看着姜望舒。
“啊!管、家、您、回、来、了、啊——”
远处,传来绿竹故意拉长的喊声,本还悠闲自得的叶子珮立马慌了,撒腿想跑,忘了自己的处境,脚一踩空,本能的用手捂住脸——
我去,护脸——
没有如期而至的疼痛,只有强而有力的臂弯,叶子珮手裂开一缝,瞅见姜望舒的下巴,心一定,还好这家伙有点良心。
“果然,天象表明的是真的。”姜望舒说道。
叶子珮这才想起刚才他的胡说八道,放下手,斜视看着他,一脸无语,要不是你这无聊的人,我早就撒欢着小脚投入我男神的怀抱里了!
姜望舒眼微垂,勾唇一笑,抱着叶子珮便往小巷外走。
“你干嘛,放我下来!”叶子珮心一悬,还有男神没见呢!
“既然天意让我得娘子,如此风和日丽,不如到我府上共话桑麻。”姜望舒笑意渐深,完全无视叶子珮投来的一个又一个的白眼。
入了狼窝还出的来?叶子珮动了动脑筋,嗯,等下出了小巷就喊非礼,对,趁乱溜走。
打定主意满心欢喜的叶子珮也乐得被他抱着走这段不长不短的路,有代步工具,何乐不为?
姜望舒显然是看出了叶子珮在打坏主意,神色自若,并不在意。
一辆马车明晃晃的停在巷口,堵了大部分的路,叶子珮暗叫不妙,刚要挣扎,就被姜望舒先一步用手砍肩,晕了过去。
姜望舒抱着叶子珮进了车厢,将她平方在车厢里,姜望舒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依旧倔强的小脸,神色复杂。
“公子。”木夕撩起帘子,“去哪?”
“城郊别馆。”
“好咧!”
……
水榭亭台,晴日不烈,正值日入。
叶子珮倏地惊醒,薄被落半肩,眼睛生涩,半眯半就,她下意识的抓了抓有些麻意的手,环视周围。
这是哪?
叶子珮捂着刺疼的脑袋,霎时想不起太多来,只是隐约记得自己要从家里翻墙而出,然后……
突然,听得有细碎声响,像是有人款步而来。
叶子珮也猛地想起别掳的经过,攥紧酸麻的拳头,低头咬牙切齿地念了句姜望舒,转而眼神凌厉的抬头,要来个下马威,却傻了眼。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来人是谁,素衣朗颜。面颊温暖,掠去光辉,十分柔明亮,一点温存静。
叶子珮嘴巴下意识的张开,头晕目眩,有一种还在做梦的感觉。
“叶小姐。”谢安歌停在水榭入口,没有逾越,见她痴痴,朗声唤了唤。
清越的声音一下子将她拉回了神,叶子珮慌连忙从石凳上站起身,眼神飘忽,面带桃红。
“不知叶小姐约在下有何事?”谢安歌的声音淡淡,始终温和。
“我、我、我……”叶子珮低头扭着手指,心中快速组织着语言,刚有底气,收好手,端正身子,抬头迎向谢安歌,却蓦地愣眼在两人长长的距离中,宫宴赐婚,已然锤定。
她这般逾越,又是在期待什么
相顾无言。
哽在喉间的话,咽了又咽,她是敏感的,突地与这不远不近的距离较起真来,她不甘地往前靠近,她想起了初次邂逅,想起了自己也曾煞费苦心,然而天意弄人。
说好的世间最美好的相遇呢?
叶子珮至他跟前,仰头看他。
逆光而立的谢安歌,清俊的面孔掩在光影之中,恍恍看不透,斯人如此,惊鸿难忘。
叶子珮下意识地伸手触碰,他却一偏头,恭敬的后退,道:“叶小姐此番会面已是悖礼,若无事,恕在下不宜久留。”
说着,就要转身,衣袂翩跹。
“等等。”
谢安歌顿在原地,叶子珮绕到他面前,淡淡一笑,问道:“我喜欢你,怎么办”
“何意”谢安歌装作不懂。
“就是我想进你家门,随你夫姓。没有道理,也不想讲道理。”
“御前已赐婚。叶小姐切莫自毁声誉。”谢安歌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淡。
叶子珮垂眸,一抿唇,一吸气,往前一步,“如果没有赐婚,我追你可以吗”
“赐婚是事实。”
“不可以假设吗”
“不可。”
“那我被休呢”
咄咄逼人的追问,谢安歌无奈地一笑,“这是何苦呢”
“没有苦,我喜欢你,怎么样都是甜的。”叶子珮看着他,眼睛炯炯有神。
谢安歌心上一动,这样清澈的眸子,这样执着的她,教他如何拒绝,可是……
“辈分上,安歌当称你一声表嫂。还请不要逾越了。”兄弟妻怎可欺,谢安歌止住心底的异样,生硬了语气。
一声表嫂,却是不争事实,叶子珮下意识抵触,低声自语:“这非我想啊……”又猛地抬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犹豫不过一秒,不令人察,谢安歌轻轻的点头,却不说是。
叶子珮看着,面上的光彩尽失,一时各种难受堵在心尖,强行上扬的唇角苦笑不得,“不甘心呐……”
“对不起。恕在下先行一步。”拱手作别,转身就走,内心的慌乱,让他无法再留,多看一眼,只怕……
叶子珮手捂胸口,仰头望天,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再垂眸,偌大地方,仅有她在失落。
垂手耷拉了脑袋,失了魂的她无意识的走着,从别馆,穿过竹林,回到城内。直到在拥挤的人流忽然被一撞,她方才倏地回了神。
叶子珮驻在原地,望了望天空,黄昏时分,火红的热情层层淡去,像是醉醺醺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想要握住一抹余晖,慢慢地,只见它溢出合起的掌心,挽留不住的被拒绝,这样契合她的失落。
垂下手,叶子珮逆着人潮,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走,人潮拥挤,嘈杂笑闹,心猿意马之际,倏尔回眸,又是当时初见牌楼,往事泉涌,心跳加剧,转身就逃。
她转入另一条小街,日已落全,月牙弯弯,淡淡悬在天际,铅灰的天空,尚未暗沉,林立的店铺,渐渐挂起了灯火。
叶子珮定在原地,顾不得喘气,挠着自己的脑袋,想要捋清思绪。
“啊啊啊啊!”叶子珮低声吼着,这是怎么了,不就是被拒绝吗不是越挫越勇吗……
叶子珮把挠乱的头发又捋直,瞅了瞅周围,这里的行人不多,比起刚才的人海潮涌,这刻的稀松廖廖,像是心里的突然空缺,浮沉之中,忽高忽低,忽悲忽喜。
“啊!我失恋了啊!”叶子珮承受不住的内心慌乱,此刻只想大喊大叫,她明明是一个过度张扬的人,也是一个随时自卑的人。
叶子珮扬起头来,看着好端端的天,发起了牢骚:“说好的失恋就会下雨呢!我好不爽啊!”
共此时,叶子珮头顶上方,酒楼外廊,一小二正捧起木盆,抵着木栏,不知干净与否的水就这样倾盆而出,哗啦一声,没有一点点防备地叶子珮就这样被灌了个全身湿。
叶子珮将手覆在脸上,用力一抹,噗地吐了口气,睁开眼睛,冲楼上吼:“我去!”
小二听到声音,歪身探头,见自己泼到人,赶紧端好盆子走人。
叶子珮小嘴一撇,委屈的双手捂住脸,古代的季节分明,入秋的夜难免丝丝凉意,她的身子颤颤,心说,她招谁惹谁了。
忽地,感觉有人靠近,继而一件大衣从头罩下,来不及惊呼,脑袋被一沉,湿答答的头发被人用手轻柔的擦拭着,叶子珮打了个寒噤,想要转过身来,头顶的大衣却被掀下,顺着披在了身上。
突然的光亮,叶子珮揉了揉眼,转过身,惊讶看着有些不自然的人儿,“姜、姜、姜望舒!?”
“嗯。”姜望舒点了点头,收拾起不自然。
“你怎么在这?”叶子珮脱口而出,随即又觉有不妥,“不对,你是不是尾随我!”
“尾随?”姜望舒皱了皱眉,“我跟着你而已 ”
“变态!”叶子珮双手环胸,眼神警惕,“你跟着我干嘛!”
“我看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怕你寻短见,不跟着,我岂不是要被世人说克妻?嗯?”姜望舒嗯地一声,挑眉佯作无奈。
“我只是失个恋,哪里生无可恋……”环着的双手无力松开,叶子珮脑袋一耷,目光一黯,略有失落。
姜望舒的眼神一凝,看着叶子珮耷下她乱糟糟的脑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有一种想要抚摸一下的冲动。
正要落下,谁知她脑袋突然弹起,姜望舒犹如惊弓之鸟,立马把手收回,讪讪地摸着鼻子。
“哎。”叶子珮迷茫着双眼,望向姜望舒,“我很差劲吗?”
问的猝不及防,姜望舒愣着,不知怎么回答。
“唉。”叶子珮重重一叹息,“原来真的是……”
“怎么突然问这个?”姜望舒打断她的自怨自艾,问道。
“因为突然觉得自以为是的自己好傻……”
傻傻的觉得人家也会喜欢自己,还傻傻的准备起草自己被休的计划,傻傻的认为一切理所当然,这打击一下了,就自暴自弃,更傻了,真是像个笑话……
“你确是个傻瓜。”姜望舒一笑,大手覆在叶子珮乱糟糟的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可傻点没关系,你还是你就好。”
叶子珮望着姜望舒一愣,心里涌起异样的暖流,片刻,噗呲一笑,有了释怀,“谢谢。”
对啊,怎样自怨自艾,我还是我,那个有爹娘无时无刻包容着的叶子珮啊!
叶子珮突然生起想要立刻回家的强烈念头,她对姜望舒说:“我要回家!”
刚转身,便被姜望舒抓住了手。
“干嘛?”叶子珮有点不悦。
“叶府往这边走。”姜望舒指着另一边。
“额……”这下尴尬了。
“走,我送你。”姜望舒自然而然地拉着叶子珮的小手,往叶府方向去。
叶子珮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着的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自觉的跟着走。
她回神,挣开交握的手,忸怩道:“我可以自己走。”
姜望舒手心一空,有点失落,回首看见叶子珮羞赧了小脸,旋即愉悦一笑。
叶子珮瞅见姜望舒的笑容,愈发觉得难为情,瞪了他一眼,小跑着与他拉开距离。
再怎么说这货也是个翩翩公子,可得防着,不然一不小被撩…噫,不可能!净瞎想……
“往右转,不是左边。”身后传来姜望舒带笑的声音。
“要你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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